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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垂帘听政 十一月初一,养心殿。 天还黑着,檐角的灯笼从四更天亮到了

第99章 垂帘听政

十一月初一,养心殿。

天还黑着,檐角的灯笼从四更天亮到了五更,光在青砖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太监们捧着托盘进进出出,有人铺坐褥,有人调香炉,有人在殿门两侧摆好跪垫。那些垫子被按品级排列成数行,最内侧是亲王的位置,最外侧是六品以下的位置,中间留出的通道刚好容一个人直身走过。

大殿里的烛火点齐了,两侧的铜烛台各插了十二支,火光在铜面上折出几道柔和的弧光。殿门大敞着,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新换的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气,细细的,贴着地面弥漫,被脚步带起来又落下去。

大臣们在殿外候了一炷香的工夫了。广场上的黑压压的人影按照品级排成数列,从最前排的亲王、郡王,到后排的六部主事、各寺监官员,每一列的间距都差不多。天还蒙蒙亮,晨光在天际线处露出一道窄窄的灰白,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帽檐和衣领之间的缝隙里钻进去,有人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又立刻直回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用手掌捂着。

安德海从殿里走出来。今天他换了一身比平日更体面的太监服,藏青色的腰带系得端正,衣摆被风卷起又落下。他在门槛外侧站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喊了一声:“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声音拖得又长又稳,从殿门口一直拉到广场最远处,在那片暗蓝色的晨光里绷开又散开。大臣们开始动起来,按照早已排好的顺序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像一片被风推着往前走的落叶,挨得很近,却不叠压。

载淳被抱上御座的时候,他还没完全睡醒。那件小号的明黄色龙袍是提前熨好的,五爪金龙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泛光,衣料上每一道折痕都被压平了,袖口还是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手指。他坐上去之后,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在御座边沿晃了两下,又停住了,把两只脚并拢搁在座沿下方,不再晃了。冕旒的珠串从他额头前方的龙冠上垂下来,珠子贴着他眉骨上方的皮肤,凉丝丝的。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想避开那串珠子的触感,可珠子也跟着偏了,又贴回原来的位置。他皱了一下眉,没有伸手去拨,把脸转向帘子的方向。

帘子后面坐着两个人。

慈安坐在右侧,深蓝色的朝服在她身上服帖地垂着,领口处的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泛出均匀的暗光。她的手搭在膝上,指缝间夹着一块叠好的帕子,今天那块帕子叠得格外整齐,边角对齐,没有一丝翘起的线头。她没有去碰它,把它搁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帘纱上,透过薄薄的经纬线,能看见殿内那些伏低的身影。她没有数那些人头,只是看着它们,像是在确认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数目没有少,间距没有乱。

慈禧坐在左侧。她今天坐得比平时更直,后背贴着椅背,没有靠实。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朝服,领口和袖口都压得平整,朝冠上的金凤在烛光里微微反光,凤嘴里的珍珠垂珠随着她呼吸的幅度轻轻晃动,晃得很慢。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帘纱,看着殿门外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线。那道光线从东窗斜射进来,沿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殿内的光景也随着那道光的移动而变化着。那些红柱的朱漆反射出柔和的亮泽,青砖地面上有人踩过的鞋印渐渐变得模糊,烛火的光和晨光交叠在一起,不再能轻易分出彼此。载淳的冕旒被那道光照到,珠串发出细微的闪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光,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安德海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短一些,奕訢从队列最前方迈出一步,走到御座前方约三尺的位置,跪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膝落地时衣摆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浅弧,然后他双手撑地,额头抵上青砖。头顶那顶珊瑚顶子的官帽在烛光里沉了一沉,露出帽檐下一截紧束的鬓发,边缘处能看到几根细碎的白发,被这道光第一次照见。

太监拖着长音喊出“跪——拜——”的口令时,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高处压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同一刻伏低了身体。额头碰到青砖的声音参差不齐地汇成一片,有快有慢,有轻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