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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夏夜长:一池温汤煮尽三千年 西安的盛夏,热得人无处可逃。但华清宫是个例外—

骊山夏夜长:一池温汤煮尽三千年

西安的盛夏,热得人无处可逃。但华清宫是个例外——背倚苍翠骊山,面朝氤氲温泉,一脚踏进门,暑气竟先褪了三分。这并非寻常园林,它枕着三千年的历史沉睡,夏日蝉鸣再响,也唤不醒那些早已沉入砖缝里的宫闱秘事。

从望京门入,绕过芙蓉湖,直奔唐御汤遗址博物馆。俯身望向那方小巧的“海棠汤”,池如盛放的海棠,青石砌就,温润如玉。千年前,“温泉水滑洗凝脂”,那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曾在此濯洗铅华。池水虽已干涸,但烈日下光滑的石壁仿佛仍蒸腾着水汽,让人遥想大唐皇家的奢靡。紧邻的“莲花汤”更为宏大,属唐玄宗专用。帝王与贵妃的汤池比邻而居,诉说着一段“在天愿作比翼鸟”的爱情。

然而历史从未如此单纯。盛唐之后,唐穆宗、唐敬宗、唐宣宗等也曾短期巡幸此地,泡一泡先帝的温泉,沾一沾盛世的余泽,但规模和频率远不及玄宗。他们来去匆匆,像一群借住亲戚豪宅的远房晚辈,留不下诗,也留不下骂名。

倒是那位胡人节度使安禄山,来得比任何皇帝都热闹。史料记载,他数次造访华清宫,三百斤的躯体在殿前旋转跳起胡旋舞,逗得玄宗和贵妃开怀大笑。他进献的珍玩堆满了偏殿,嘴里喊着“儿臣”,心里盘算着“天下”。我站在舞马衔杯银壶的复制品前——据说当年宫中驯养了百匹舞马,安禄山叛乱后流落军中,乐声响起竟仍本能起舞,被误以为妖孽而鞭笞至死。一匹马都比帝王更忠诚于记忆,这大约是华清宫最荒诞也最心酸的注脚。

沿阶而上,五间厅的青砖灰瓦将时空骤然拉回近代。墙上斑驳的弹孔,是1936年“西安事变”的遗痕。张学良、杨虎城在此兵谏,改写了大半个中国的命运。再往后数,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太后携光绪帝西逃至西安,也曾住进改建后的环园。这位执掌晚清半个世纪的老佛爷,躺在同一脉温泉里,不知是否想起过杨贵妃——同样是“避祸”,一个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一个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温泉水滑,洗去的却已不是凝脂,而是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

骊山不高,却因故事而有了仙气。乘索道上山,至兵谏亭俯瞰,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导游指着远处烽火台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在此烽火戏诸侯,失了天下;唐玄宗为博贵妃欢心,千里快马送荔枝,丢了长安。两代君王,皆因同一个“情”字在此地留下骂名。而安禄山的胡旋舞、慈禧的西逃路,更像是插曲中的插曲——历史层层叠加,华清宫像一本被人反复批注的书,每一笔都覆盖了前一层墨迹。

下山时已是黄昏,暑气渐消。华清宫最负盛名的,当属实景舞剧《长恨歌》。以骊山为幕,九龙湖为台,水雾升腾,火光映天,杨贵妃从历史深处走来,又飘然而去。座无虚席,有游客为抢票从下午便开始排队。这或许就是历史的魅力——即便唐玄宗之后再无帝王能真正撑起这座离宫,即便安禄山的一把火曾将楼阁“鞠为茂草”,即便慈禧的温泉浴更像一场仓皇的狼狈,但人们仍愿意在这夏夜里,让那段爱与恨、盛与衰的往事,在光影中复生。

离园时回头一望,骊山已沉入夜色,九龙湖的灯还亮着。三千年了,泉水依然在流,只是来泡澡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