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6月8日中午,北京东郊,刚工作完回到家中的一个中年男人,被一记闷棍击中他的后脑,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天是星期六,早上出门时有人劝他别去单位,说周围不太平,姚桐斌摆摆手,说越是艰难越要守岗。
他所在的单位是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第七研究所,后来叫七〇三所,专门负责航天材料研究。他在这里当所长,带着一帮年轻人从零起步,为中国的火箭攻克材料难关。
姚桐斌是江苏无锡黄土塘人,小时候父亲不让他读书,小学校长几次上门劝说,加上哥哥支持,他才读完小学。
1941年高中毕业,他同时考上七所大学,最终以总评第一的成绩毕业。1946年考取公费留学,去英国伯明翰大学读冶金学,两年半拿到博士学位。
1954年他又去德国亚琛工业大学做研究,西德方面开出高薪留他,他不为所动。
1956年他在瑞士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唯一一位在国外入党的“两弹一星”元勋。第二年国家召唤,他毅然回到北京。
回国后他扎进航天事业一干就是十年。50年代我国材料工业基础薄弱,连低合金钢都造不好,更别提航天材料了。
火箭需要耐超高温、超低温、高压、腐蚀的成百上千种材料,全得从头研发。
姚桐斌带着一群大学生,在简陋条件下啃下了高强度钛合金、高性能不锈钢和高温钎焊工艺,解决了发动机燃烧室烧穿变形难题。
1960到1964年间,他主持了500多项研究课题,其中八成成果用在了火箭和卫星上。这些材料后来用在东风导弹和长征一号火箭上,长征一号就是把东方红一号送上天的那个。
他还要求技术人员写规范报告,亲自逐字批改,写了两万五千字的《研究工作方法》,钱学森看了大加赞赏,至今仍是七〇三所新人的必读材料。
然而1966年以后,七机部越来越乱,姚桐斌仍坚持每天上班。他曾说:“光拿工资不工作,于心不安。”
1968年6月8日中午下班回家,同事劝他别回去,他挂念三个年幼的女儿。刚进家门,一伙人冲了进去。
妻子彭洁清后来在材料中写道,那天午饭前姚桐斌刚抱起小女儿,门就被踹开。来人把他拖到楼下拳打脚踢,有人抡起棍子击中后脑,血涌出来。
当天下午3点,姚桐斌因失血过多去世,年仅46岁。
消息传到人民大会堂,周总理正在开会。秘书低声报告,周总理大惊,茶杯滑落在地。他愤怒地说:“姚桐斌是我从海外要回来的专家,国家需要这样的专家!”
他让粟裕彻查,并列出一份科学家保护名单,但当时七机部太乱,指示一直没能落实。
姚桐斌走后,彭洁清带着三个女儿奔走十余年。1978年她写信给党中央,三周后七机部批复同意彻查。
1979年,两名行凶者被判刑,一个15年,一个12年。1983年民政部颁发京烈第080040号《革命烈士证书》,写明“1968年6月8日无辜遭到坏人毒打,不幸牺牲”。
1985年姚桐斌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1999年被追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23位获奖者之一。奖章后来捐给了国家博物馆。
江苏无锡锡山区东港镇黄土塘老街,他的故居建于1947年,白墙黑瓦,门前立着半身铜像。每年有人前来,在老屋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发黄的照片。
一个无锡乡下的穷孩子,靠勤奋读到博士,在德国有高薪职位,却选择回到一穷二白的祖国,钻进只有12个大学生和一台显微镜的研究所。他用十年在航天材料白纸上画下最重的一笔。可46岁那年夏天,一记闷棍结束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