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是我家的做饭阿姨,人很憨厚,做事利落。后来闲聊才知道,她第一次来做饭时,以为大概率不会要她。我问为什么,她指指自己偏瘫的脸说:不好看,有的主家不太喜欢。我本想说,做饭阿姨厨艺好不就行了,但感觉这等于默认人家不好看,就把话咽了回去,转而夸她厨艺很好。熟络起来后,她时常在备菜时跟我闲聊。有次跟她说话,油烟机正轰轰响,她定眼看了我几秒,关上油烟机,指着面向我那边的耳朵说:你再说一遍,这只耳朵做过手术,听不清。问及原因,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淡淡说了句:被我前夫打的。张姐出生于某贫困小村,家中四个孩子,她排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父亲强势暴力,一言不合就打老婆,气不顺时也打孩子。据张姐说,从10岁开始,就是她给全家做饭。有天做得太早,父亲吃时有些凉,她因此挨了好一通打,最后边哭还要边热饭。家里条件差,孩子多,张姐五年级便辍学,先是在家帮忙做活,过了几年,又到县城打工贴补家用。到了婚嫁年纪,父亲给张姐安排了一门婚事。和对方见面后,张姐觉得不合适想推掉,可父亲却说,已经收了八千彩礼,不能反悔。张姐急忙让父亲把钱还回去,可他却说:就算你领完证隔天就离,这婚也必须得结。听闻此事,两个姐姐都赶来鸣不平,而父亲则厚颜无耻地表示,钱进了他口袋,谁都别想拿走。八千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张姐手里没这么多,两个已经成家生子的姐姐也凑不出来。最后,张姐只能含泪出嫁。婚后,婆婆不喜欢张姐,总是百般刁难,觉得自己家出了彩礼,就把张姐当佣人一样使唤。张姐忍了很久,有次在婆婆谩骂时,忍不住顶了句嘴,婆婆借势发挥,对她又打又骂,还恶人先告状,跟儿子说张姐辱骂自己。丈夫听后,直接给了张姐两巴掌。其中一下打得狠,半边脸面瘫,一边耳朵的听力也严重受损。此时张姐已有5个月身孕,犹豫再三,还是做了引产,随后搬回娘家。据说当时正赶上过年,家里比较忙。张姐刚做完手术身体弱,没法干活,就一直躺在床上。母亲得知事情经过,非但没有关心,反而嫌弃她帮不上忙。父亲更是冷语相向,生怕她赖在娘家不走。两年后,张姐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对方话不多,三婚带个女儿。谈及这段婚姻,张姐说:还能结婚就不错了,而且他不嫌我丑,也不打我。再婚后,张姐悉心照料只有几岁的继女,后来还帮她带大了一双儿女。但继女从不知感恩,经常恶语相向,还总伸手要钱。更让张姐头疼的,是上了年纪的父亲。年轻时没尽过父亲的义务,老了反倒拿起父亲的架势。隔三差五要赡养费,稍不如愿就上门大吵大闹。其实张姐也知道这些人在吸自己的血,但她做不到彻底翻脸。她太重亲情,也很在意别人的看法。这就使她没法跟家人断绝联系,也担不起小地方的流言蜚语,唯一能做的只有逃离。或许来北京打工,就是张姐最大的叛逆。对于一个恋家的人来说,背井离乡大概是她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好在此行回报丰厚。张姐是个能干能吃苦的人,在县城时做过裁缝,当过女工,开过小卖店,摆过地摊。来北京后,她干过保洁,做过月嫂,也当过保姆。现在,她身兼三职,工作日分别给两家人做中饭和晚饭,周末给一家人看孩子。在老家人均工资1、2千的状况下,张姐每月收入过万,攒下了些积蓄,还在县城买了房子。张姐和现在的老公还有个女儿,据说成绩很好,明年高考有望考来北京与她团聚。问及今后,她说没什么计划,就是挣钱,攒钱,把女儿供出来。那个曾经因拿不出八千块“被卖”的她,如今终于将自由握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