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朝开启(下)
慈禧把更多时间留在了养心殿。清晨,天不亮她就批折子,一直批到午后。那些折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字迹工整如印刷,有的潦草到需要反复辨认;有的措辞恳切,有的则藏着别的意思。不懂的政务就让奕訢或者文祥来讲解,听不懂就问第二遍,记不住的用指甲在纸边掐一道小印。她不看史书了,改看各地送来的奏报、六部的题本、军机处的存档。每隔几天,她还会去弘德殿的藏书阁翻几本旧档,把目光顺着那些褪色的字迹慢慢往下看。
载淳有时午后被抱到养心殿来,坐在侧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瓜果。他用指尖戳着那些小块,把它们排成一排,又推散了,再排成一排。慈禧批完一道折子,偶尔会偏头看他一眼。他多数时候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指尖把果块拨弄成某种他才明白的形状,偶尔抬起头来和她对上目光,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碟中剩下的那些小块。有一次他抬头时手里捏着一块果肉,伸向帘子的方向,像是要递给她。慈禧看着他,没有接,轻声说了一句:“你吃吧。”他把手收回去,把那块果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伸手拿下一块。那道帘子在午后被光透亮的时候,薄得像一层被风撑开的绢纱。
傍晚时分,她站到窗前,把窗推开半扇。风带着紫禁城特有的干燥气味——烧过炭的余烬混着旧木头的呼吸,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那种气味,渗透在每一块砖缝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反复翻着面。她看着那些叶片翻来翻去,然后把窗合上了,关窗的时候用力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
她走回桌边坐下,展开一本新的折子。纸页边角略卷,她用手指沿着那道折痕从下往上推了一遍,推得很慢。然后她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折子上写的是江西巡抚关于秋粮征收的汇报,措辞规整,用典得宜,可在倒数第三行处有一个字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被墨盖住,旁边补了一个新的字,笔迹比正文略急,收笔时带出一道细小的飞白。她把那个字认出来了,没有额外圈注,记住了那个位置,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从屋檐下穿过去,撞在窗纸上,发出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托住又放下的轻响。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几下,枝干交错处传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然后又稳住了。她没有抬头,指腹落在纸边,又翻过一页,把目光重新落下去。窗外那阵风从树梢移开了,那些枝条在暮色里缓缓停下摆动。
殿里的光又暗了一层。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去剪灯芯,坐在逐渐收拢的暮色里,把那本折子的最后几行看完,轻轻合上,搁在桌角那摞批完的折子最上面,纸面贴着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载淳——他不在小凳子上了,被翠儿牵着手,正站在门槛内侧等着她回头。他像是在数什么,嘴边无声地动着。他大概没有在数那些被他数过很多遍的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回过头来,看她会不会在光暗下去之前起身朝他走去。
月光把门槛内侧那块青砖照得发白,她看着那道光,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叫翠儿把灯点上。她多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过去,把载淳从门槛边拉起来,牵着他往里间走。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