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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49年进城,到1965年的离开,这17年是中国文艺创作相对繁荣和平稳的时期

从1949年进城,到1965年的离开,这17年是中国文艺创作相对繁荣和平稳的时期,但对赵树理来说,却是繁华中充满落寞,平和中潜藏杀机。

赵树理是以一个“旗手”的身份进城的。当时,他已写出了《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多部成功之作。《小二黑结婚》发表后,赵树理即赢得大名,美国记者贝尔登在其著作《中国震撼世界》中不无夸张地说,赵“可能是共产党地区中除了毛泽东、朱德之外最出名的人了。其实他是闻名于全中国的”。

继1946年周扬发文赞誉赵树理之后,1947年8月,在晋察鲁豫边区文艺座谈会上,与会者甚至“同意提出赵树理方向”,将之“作为我们的旗帜”,陈荒煤还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向赵树理方向迈进》。在此前后,周扬、茅盾、郭沫若、邵荃麟、林默涵、力群、冯牧等纷纷著文,意欲将赵树理“旗帜化”“经典化”。

到了1956年的中国作协第二次理事扩大会议上,周扬在报告中将赵树理与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一并称为“语言艺术大师”。与此同时,赵树理的作品被重印、翻译,流布愈来愈广。

1952年,苏联读者将赵誉为“中国最有天才的作家之一”,1956年,赵树理的作品在苏联用六种文字出版了14次,印行高达97.4万册。

赵树理在国内外虽然声誉日隆,但作为进城的一员,他却并没有在北京的官场上分得多少杯羹。

在第一次文代会上,“方向性”人物赵树理仅仅忝列众多理事之一。北京市文联成立后,他成为副主席之一(主席为老舍),但这个职务对他来说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

1949年10月15日,北京市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成立,赵树理被推选为主席。他似乎更看重这个“大众文艺研究会”的角色,而且在《说说唱唱》这本难登“大雅之堂”、很被“正宗”文艺家看不起的主编位置上干得热火朝天。他曾在成立大会上说:“我们想组织起这样一个会来发动大家创作,利用或改造旧形式,来表达一些新内容也好,完全创作大众需要的新作品也好,把这些作品打入天桥去,就可以深入到群众中去。”“打入天桥去”,这句曾响彻太行山区的通俗化、民众化的口号,此时在北京城却显得那么土气、促狭。

严文井在《赵树理在北京胡同里》一文中写道:“50年代初的老赵,在北京以至全国,早已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了,想不到他在‘大酱缸’里却算不上个老几。他在‘作协’没有官职,级别不高;他又不会利用他的艺术成就为自己制造声势,更不会昂着脑袋对人摆架子。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土特产’。不讲究包装的‘土特产’可以令人受用,却不受人尊重。这是当年‘大酱缸’里的一贯‘行情’。‘官儿们’一般都是三十年代在上海或北京熏陶过的可以称之为‘洋’的有来历的人物,土头土脑的老赵只不过是一个‘乡巴佬’,从没有见过大世面;任他作品在读者中如何吃香,本人在‘大酱缸’还只能算一个‘二等公民’,没有什么发言权。他绝对当不上‘作家官儿’对人发号施令。”

赵树理之所以有如此境遇,或作出那样的选择,与其自身的经历、性情气质不无关系。赵出身山西乡下,自幼生活窘迫,教育经历贫乏,17岁才高小毕业。赵树理虽工作经历复杂,但很少离开山西的乡土,进京前他到过最繁华的地方,是仅去过一次的太原。这表现在赵树理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对乡土气息的亲近感,说白了就是“土气”。

在北京市文联,老舍和赵树理一个是主席,一个是副主席,两人的形象却截然相反。赵穿一身解放区带来的中山装,头上顶着个帽子;老舍是地道的英国绅士装束——西装,手杖;两人性情也迥异,吃饭时老舍往往比较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赵则是随便走到街上,兜里装着二两白酒,找个小吃摊解决一顿伙食;老舍说一口京片子,讲话总爱“您”“您”的,赵树理则是满口山西腔,别人不细听还听不懂。但二人在文学上却都追求平民化,赵是农村的平民化,老舍是城市的平民化。赵树理与乡民、与底层民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赵树理与乡民、与底层民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早在1947年,赵树理就曾对贝尔登说:“我想,我应该向农民灌输新知识,同时又使他们有所娱乐,于是我就开始用农民的语言写作。我用词是有一定的标准的。我写一行字,就念给父母听,他们是农民,没有读过什么书。他们要是听不懂,我就修改……这样,从前只有少数知识分子看我的作品,现在连穷人都普遍能看到了。”

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处在北京那样一个云集各路雅士豪杰的文化场域中,的确显得有些碍眼,难免引来各方人士的侧目。丁玲就曾在1948年的日记中写道:“一清早同着家里人去见赵树理,我们谈了一阵,内容凌乱得很。这个人刚看见时也许以为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他是一个爱说话的,爱说他的小说,爱发表自己的意见,爱说自己主张,同所有作家一样。但他这个人是一个容易偏狭的人,当他看见我打开我的点心包吃了半片饼干之后又看有面包,他惊奇地叫了一声:‘面包?’伯夏就赶忙分了一点给他,他却推开说:‘我没有吃面包的习惯!’我几乎笑了。”

丁玲看不上赵树理,赵对丁玲这样的“自然领导者”其实也不感冒。赵多年的朋友和同事王春曾说,“东总布胡同那一伙人只是些说空话的”,赵亦有同感。[进京后,丁玲等人担任“文协”(后来改称中国作家协会)的领导工作,办公地址在东总布胡同。《工人日报》和工人出版社的办公地址在西总布胡同,赵树理为工人出版社社长,王春担任副社长兼总编辑,此处亦是大众文艺研究会总部。]

东、西“总布胡同”的摩擦由来已久。先是在申报斯大林文学奖名单时,双方意见相左,王春等提议报赵树理,最后申报的却是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和另外两部作品。

后来在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成立一周年纪念会上,丁玲时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会上讲道:我们不能再给人民吃窝窝头了,要给他们面包吃。暗指西总布胡同是生产窝窝头的工厂。双方的对立情绪越来越剧烈,竟至组织人马互相批评。最后还是周扬出来,召集了东、西“总布胡同”会议。

周扬在会上说:“今天参加会议的,都是共产党员吧。不能再这样搞门户之见了,以后你们东总布胡同不要批判赵树理,西总布胡同不要批判丁玲,谁要批评这两位同志,都得经我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