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个名为“爱你老几”的网络梗在社交媒体上悄然走红,不少讨论将其归结为年轻人的自嘲、深夜发疯或者是又一种新式的“爱自己”文学。
甚至有人调侃说,这是这一代年轻人为了逃避现实压力而搞出来的心理慰藉,像是给成年人的生活套上了一层幼儿化的滤镜。

我先把观点说清楚:所谓“老几文学”,绝不仅仅是一种情绪化的玩梗,它是东亚社会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高速增长、优绩主义神话濒临失效后,个体为了防止精神崩塌而被迫演化出的一种极度理性的防御机制。
如果你认为这只是在为年轻人的“躺平”和“颓废”找借口,我认为是对一种误读。
因为在当下的公共讨论中,年轻人面对的结构性困境往往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心态不好”或者“不够努力”。
既然如此,我当然是要努力拆解“老几”背后的真实逻辑,还原这种心理策略的必然性。

许多关于年轻人现状的分析最终会指向一个词:脆皮,这种观点认为,现在的孩子受不了委屈,动不动就“碎了”。
但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这种“脆”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回溯这代人的成长路径,你会发现这是一种典型的“优绩主义创伤”。
以西安等地的“五大名校”或衡水模式为代表,教育体系在过去几十年里构建了一个无死角的评估场域。

单看表现,这是一群极其优秀的孩子,但结合其心理结构来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患有严重的“净元脑”——即一种哪怕考了98分也会因为丢了2分而产生强烈羞耻感的应激反应。
这种稳定性并非凭空而来,在那种“高三晚自习到11点半”“过年只放三天假”的环境里,个体的系统二变成了一个严酷的监工,时刻监督着系统一(那个感性的、肉体的自我)是否勤奋。
当这种监工模式被带入成年后的职场,表现出来的就是哪怕在欧洲这种高度保障劳动权利的环境下,依然有人会因为深夜不加班而感到不安,甚至因为运动心率不够低、爬山不够快而产生自我质疑。
这种“必须赢”的思维钢印,本身就是一种成本极高的心理负担,在经济上行期,这种负担被“阶层跃升”的预期收益所覆盖,

但当增长放缓、收益后移甚至变得未知时,所谓的“自律”就变成了一种对自我的无端损耗。
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几”的出现,本质上是受够了霸凌的“自我”发起的一场罢工——它要求停止那种以未来的某种可能为抵押,而不断折磨当下的契约。
如果将视角从具体的心理分析移开,就会发现这种情绪的全球普适性。根据多项社会调查和跨国研究,不仅是中国年轻人,美国和日本的 Z 世代也在经历类似的路径转变。
在美国,婴儿潮一代(Boomers)在 20 岁出头时,凭借高中学历和一份邮递员的工作就能支撑起一个带花园的大房子和全家开销。

那时,社会契约是清晰的:你努力工作,就能换取中产生活。
而到了今天,美国 Z 世代背负着总计 1.2 万亿至 1.7 万亿美元的助学贷款,即便拥有硕士学历,也可能在 AI 浪潮和高通胀下沦为“个体户”或 Uber 司机。
在日本,1991 年泡沫破裂后的“团块次代”更是提前预演了这一切,他们发现,父母辈经历的那种“终身雇佣”和“资产阶级梦”已经彻底崩塌,留下的是长达三十年的硬性负债和低欲望社会。

这并非个体“不求上进”,而是分配结构和增长逻辑决定的结果。
当延迟满足变成了风险前置,即你现在支付的辛苦不再能换回未来的增量时,人们自然会收缩防线。
过去,我们看不起“小确幸”,认为那是志向短浅,但现在人们意识到,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能给自己买一杯奶茶、允许自己搞砸一件事、找出一个“老几”来包容自己,才是最高效率的止损策略。
因此,当人们感叹“现在的年轻人没有朝气”,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当年的朝气,是建立在“只要跳进蹦床就能弹得更高”的制度信任之上的。

而现在,年轻人发现蹦床周围的人都在疯狂跳动,自己一旦摔倒就很难爬起来,既然如此,躺在蹦床上随波逐流,反而比挣扎着站起来要节省体力。
“老几文学”的盛行,是消费者真实选择后的心理回撤。
你有没有疑问,如果这种情绪如此“丧”,它为何能获得如此广泛的共鸣?
总有人说,“老几”这种梗是一种逃避,但在我看来,能够通过玩一个梗、写一段自嘲的话就能省下昂贵的心理咨询费用,并重新获得第二天出门打工的力气,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生命效能。

从国际经验看,当一个社会进入后工业化阶段或深度存量时代,宏大的志向往往会被,精致的个人主义和微观的自我关怀所取代。
无论是日本的“宅文化”,还是美国的“YOLO(你只活一次)”,本质上都是在回应同一个命题:当社会无法提供足够的外部增量时,个体必须学会从内部寻找存量。
如果说“爱你老几”这个现象有什么积极意义,那或许在于它促使我们直面那个被优绩主义透支的灵魂。
很多时候,年轻人并非被“惯坏了”,而是在一个只有竞争、没有缓站的系统里运行得太久,导致“由于太爱打游戏耽误了睡眠”这种小错都成了无法承受的道德重负。

既然环境无法在短期内改变,那么解离出一个“老几”来替自己呼吸、替自己打工、替自己吃火锅,或许正是这种环境下最温柔、也最硬核的活法。
它不是在认输,而是在跟那个已经被卷碎了的自己,达成一场迟到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