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害怕他、恨他,甚至恨不得这个人永远消失,可偏偏在遭受暴力时,身体却出现了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于是,一个比创伤本身更残酷的问题钻进脑子:
“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其实是愿意的吗?”
答案是:不是。
身体的生理反应,从来不等于同意,更不等于享受。
身体有时候,根本不听灵魂的话
很多人习惯认为:
喜欢一个人,身体才会有反应;不喜欢,身体就应该拒绝。
可人体根本不是这么运行的。
心脏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止跳动,胃不会因为你悲伤就停止工作,身体的大量反应,本来就不受意识直接控制。
性唤起同样如此。
一个人在非自愿的性刺激下,依然可能出现润滑、充血,甚至高潮等生理反应。
这不能证明她同意了什么。
就像一个人被吓到以后心跳加速,不代表他喜欢恐惧。
身体反应描述的是身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一个人想要什么。
可很多受害者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们真正痛苦的,可能不仅仅是遭遇本身,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是不是我也有责任?”
不是。
暴力就是暴力。
身体反应不会改变这一点。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人会依赖伤害自己的人?
这听起来非常荒谬。
一个人明明伤害了你,你为什么还会对他产生依恋?
可人在极端恐惧中,心理机制会变得非常复杂。
1973年,斯德哥尔摩发生银行劫持事件。几名人质被控制数日,事件结束后,却出现了令人意外的情况:部分人质对劫匪产生了复杂的认同和依恋。
后来,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虽然这个概念本身存在争议,但它至少提醒了人们一件事:
人在极端环境中,依恋和恐惧并不一定是完全相反的。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危险中,大脑会本能寻找安全感。
可如果整个环境里,只有一个人掌握着你的生死,那么这个人就可能成为你心理世界里最重要的对象。
哪怕他同时也是危险的来源。
于是就可能出现一种非常反直觉的状态:
越害怕,越渴望得到对方的认可。
他伤害你。
然后突然停止。
给你一杯水。
说一句“别怕”。
对正常人来说,这些不过是普通行为。
可对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恐惧的人来说,却可能变成一种强烈的“获救感”。
危险——解除危险。
恐惧——安全。
痛苦——安慰。
这种巨大反差,很容易形成心理依赖。
所以创伤关系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
伤害和安慰,来自同一个人。
为什么这种关系有时候比普通恋爱更难摆脱?
普通恋爱通常是慢慢靠近。
而创伤关系往往充满极端反差:
上一秒是恐惧,下一秒是温柔;
上一秒被抛弃,下一秒又被安慰;
上一秒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下一秒又得到一点希望。
这种反复的情绪刺激,会让人越来越关注对方。
一句好话,像救命。
一次冷漠,又像世界崩塌。
久而久之,人甚至可能把“痛苦之后的松弛感”,误认为爱情。
所以旁观者才会觉得无法理解:
“明明他一直伤害你,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旁观者看到的是一次伤害。
而当事人经历的,却是一整套恐惧、期待、失望、安慰不断循环的关系。
最难处理的,其实是羞耻
很多受害者真正不敢说出口的,并不是:
“我被伤害了。”
而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人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感觉。”
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很可能马上遭到质疑:
“你是不是喜欢他?”
“既然喜欢,为什么说自己是受害者?”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于是她选择沉默。
因为社会往往喜欢一个“标准受害者”:
她应该痛苦,应该愤怒,应该彻底憎恨,应该马上离开。
可真实的人类情绪从来不是选择题。
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拥有恐惧、愤怒、厌恶、依恋、羞耻和怀念。
甚至上一秒恨得咬牙切齿,下一秒又突然想起对方曾经对自己的某个好。
矛盾,不代表虚假。
身体反应,不是同意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身体有反应,不代表同意。
身体没有反抗,不代表同意。
人在恐惧中僵住,也不代表同意。
甚至事后产生复杂依恋,也不能改变此前发生的暴力性质。
同意来自人的意志,而不是身体的自动程序。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失控。
情绪可以混乱。
记忆可以反复。
这些都不能把施暴责任转移到受害者身上。
真正应该被追问的,从来不是: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而是:
“为什么有人选择伤害她?”
最后
一个遭受过性暴力的人,不需要成为一个“完美受害者”。
她可以恨,可以怕,可以混乱。
甚至可以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产生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这都不意味着她同意过暴力,更不意味着她应该为别人的行为负责。
真正的创伤修复,有时候不是逼自己解释所有事情。
而是允许自己承认:
“那一刻我的身体有自己的反应,但那不是我的选择。”
“我现在的混乱,也不是我的罪。”
当一个人终于不再因为自己的身体责怪自己,她才真正开始把那场暴力的责任,还给真正应该承担责任的人。
她没有背叛自己。
她只是经历了一场身体和意志并不同步的创伤。
而她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