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必须服从”到“别管我的钱”:中国个体化的矛盾
中国社会正在变得越来越“个人化”。
年轻人比父辈更重视自己的感受,更强调私人空间,也更希望自己决定工作、婚姻、住所和生活方式。“大家都这样,所以你也应该这样”,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理所当然。
这是进步。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出生在某个家庭,就被决定该和谁结婚、做什么工作、过什么生活;也不应该因为父母、长辈或单位拥有权威,就必须无条件服从。现代社会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承认:人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某人的儿子、妻子、员工或家族成员。
但中国社会的个体化,似乎只走了一半。很多人已经很会说:“这是我的生活,别人别管。”却还没有同样习惯另一句话:“别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方便,让别人替我承担代价。”
这两句话之间,恰恰隔着现代个人主义最重要的一步。
个人终于从家庭里走了出来
传统社会中的人,很少被单独看待。你首先是谁家的孩子、谁的妻子、谁的父亲,是家族中的一个位置,然后才是“你自己”。婚姻可能由父母决定,职业和生活方向要听从长辈,女性尤其被要求围绕丈夫、孩子和家庭生活。所谓“懂事”,很多时候就是少问自己想要什么,多问家里希望你做什么。
近代以来,这套秩序一直在松动。包办婚姻受到批判,女性走出家庭,年轻人可以离开故乡,靠读书和工作建立自己的生活。到了市场化时代,这种变化进一步加快:一个人可以换工作、换城市、自己挣钱、自己消费,也越来越敢对父母说:“这是我的人生。”
所以今天,一个年轻人拒绝催婚、拒绝父母替自己选择职业,或者决定一个人生活,已经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不可想象。
问题在于,中国的个人解放始终走得有些曲折。中国近代长期处在战争、革命和国家建设之中,个人自由经常要让位于国家、集体和家庭。改革开放后市场化迅速发展,又教会了人们另一套语言:我的时间值多少钱,我的东西值多少钱,我付了多少钱,我凭什么让给别人。
于是,中国的个人意识出现了一种很特别的组合:在生活方式上,人们越来越要求“别管我”;在利益问题上,又越来越强调“这是我的”。
个人终于被看见了,但有时候,被看见的似乎主要是“我的利益”。
从“别支配我”变成“谁也别碰我的”
这几年很多公共争论中,经常能看到几句话:“我花了钱,凭什么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东西,别人凭什么碰?”“法律又没禁止,你管得着吗?”“我买下来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
这些话当然不一定错。私人财产应该受到保护,私人生活不应该被随意干涉,一个人合法购买的东西当然不能被别人强占。
但问题就在于,人们很容易从“别人不能随便支配我的东西”,再往前跨一步,变成“只要是我的,别人和公共规则就都无权过问”。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比如你买了一套房子,当然有权住,但不能半夜把音响开到最大;你买了一辆汽车,当然属于你,但不能堵住消防通道;你花钱买了一项服务,也不能因此辱骂服务人员。同样,你购买一个座位、一张票、一项公共服务,得到的是合同和规则规定的权利,而不是一小块脱离社会规则的私人王国。
钱可以买来权利,却买不来“我最大”。
这恰恰是很多争论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一个人付了钱,就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全部完成;只要没有明确违法,别人就无权批评;只要自己的利益确实存在,就不再需要考虑别人。于是,“个人不应被别人任意支配”,慢慢变成了“个人利益不应受到任何约束”。
这不是同一种个人主义。前者是在争取自由,后者很容易变成拒绝责任。
真正缺少的,是“别人也是主体”
现代个人主义并不只是发现“我”,更重要的是发现:“别人也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有权拒绝父母替我决定婚姻,所以我也不能替自己的孩子决定婚姻;我有权要求别人尊重我的财产,所以我也必须尊重别人的生活安宁和公共空间;我不愿意被陌生人强迫让步,也不能因为自己钱花得更多、声音更大、脸皮更厚,就要求别人不断为我让路。
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只有我的权利叫权利,那就不叫权利,而叫特权。
真正的权利观,恰恰要求同一套原则也适用于我不喜欢的人、比我穷的人、和我意见不同的人。所以,个人主义并不排斥公共规则,反而需要公共规则。
大家都排队,我才能放心排队;大家都不能深夜制造噪音,我才能安心睡觉;大家都不能随便侵占公共空间,我的那一份空间才有保障。公共规则不是一个神秘的“集体”来压迫个人,而是为了防止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方便建立在别人的不方便上。
问题是,我们有时只学会了个人主义的前半句:“不要冒犯我。”却没有学会后半句:“我也不会冒犯你。”
家庭里讲服从,公共生活里讲“我的”
这就造成了中国社会一种很矛盾的景象。一个成年人可能在家里仍然被父母催婚、催生,工作选择要听家庭意见,收入和住房也被看成整个家族的事情;但到了公共生活中,同一个人又可能迅速切换成另一种逻辑:我花钱了,为什么要考虑别人?我没有违法,为什么要听别人说?这是我的,为什么我要让?
一边是传统家庭主义留下来的“你必须服从”,另一边是市场社会培养出来的“谁也别碰我的”。看起来一边压制个人,一边极端强调个人,实际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都没有真正承认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家庭主义的问题,是长辈、丈夫、家族可以支配另一个人;极端自利的问题,则是只要我占有了某种资源、支付了某种价格,就认为自己可以不顾别人的处境。一个是“我比你有资格管你”,一个是“我比你有资格占有”。
表面上一个讲服从,一个讲自由,底层却都缺少同样的东西:平等的权利边界。
中国家庭主义之所以如此顽强,还有一个现实原因:很多风险仍然主要由家庭承担。住房要父母帮忙,生孩子需要老人照料,失业和疾病往往还是靠家里托底,养老也大量依靠子女。家庭既是情感共同体,又是一个人的保险公司、养老院和最后贷款人。
所以年轻人一方面想从家庭控制中挣脱,另一方面又很难真正脱离家庭。市场把人推向个人化,社会保障不足又把人拉回家庭。最后就容易形成一种半截子的个人主义:生活上想自由,风险上靠家庭;争取利益时强调个人,承担责任时又回到关系之中。
市场能教人算账,却不能单独教会公平
市场化当然不是坏事。它让人们知道自己的时间有价值,劳动应该获得报酬,私人财产不能被随意拿走。这些都是现代社会非常重要的进步。
但市场最擅长回答的是:多少钱?谁付钱?东西归谁?它不擅长单独回答另一些问题:什么才算公平?一个人的便利影响到别人怎么办?弱者没有钱时怎么办?公共资源应该怎样分配?
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价格解决。如果一个社会越来越习惯用价格理解一切,就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我付钱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欠别人了。
但我们每天的生活,根本不是一串互不相干的买卖。坐火车要依靠别人遵守秩序,开车要依靠别人遵守交通规则,住楼房要依靠邻居不在凌晨装修,去医院要依靠社会共同维持医疗系统。一个人能够舒舒服服地生活,本身就建立在无数陌生人的自我克制之上。
所以公平不是要求人人牺牲自己,更不是要求有钱人把东西无条件让给别人。公平只是要求:你可以维护自己的利益,但不能把所有成本都甩给别人;你可以坚持自己的权利,但也要承认别人拥有同样的权利。
如果规则保护自己时就高喊权利,规则限制自己时就说“别道德绑架我”,那要求的已经不是平等,而是例外。
把个人主义补完整
中国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重新压低个人,而是把个人主义补完整。
第一步,我们已经走了很远: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的婚姻、职业、身体、财产和生活方式,不应该因为父母、传统或者多数人的喜好,就被别人随意支配。
但还有第二步:别人也是独立的人。我的自由不能建立在别人不断忍让、承受和退后的基础上。
还有第三步: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社会里。遵守规则不只是限制我的自由,更是在保护我的权利。
这三步缺一不可。只有第一步,个人主义很容易变成“我想怎样就怎样”;有了第二步,才会产生真正的权利边界;有了第三步,才会产生公民。
所以,我们当然不应该回到“孩子必须听父母”“女人应该服从家庭”“大家都应该过同一种生活”的时代。但也不能从这里直接跳到另一个极端:“我的钱,我的东西,我的自由,谁也别管。”
从“我必须服从”走到“别管我”,是个人摆脱旧秩序的一大进步。但真正成熟的个人主义,还要再往前走一步:从“别管我”走到“我也不侵犯你”;从“这是我的”走到“别人也有他的”;从“我付了钱”走到“我仍然生活在一个共同社会里”。
个人主义的终点,不是让“我”压倒一切,而是让每一个人的“我”,都得到同等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