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近期干了一件大事:要把全国上千家国企接连不断砍掉七成以上,只保留不到三分之一。到今年8月,已有近三百家被处理,未来还有大批排队等着。
真正把普拉博沃逼到大动干戈的,是印尼越来越紧的国家账本。2027年政府准备把支出推到约2300亿美元,又想把财政赤字控制在GDP的2.4%,粮食、能源、教育、医疗和工业升级哪个都要钱。既想花得更多,又不能让财政失控,那些常年吞钱的国企自然成了第一批动刀对象。
到了8月14日,改革已经不是口号。普拉博沃公布,清点出的国企及各级子公司共有1074家,其中290家已经关闭、合并或者完成整合,年底准备压到300家以内。这个数字看着像“国退”,其实恰恰容易看反:公司牌子少了,国家对资产的控制并没有跟着缩。
理解这件事,得先看印尼这些年最着急的是什么。这个国家不缺煤、不缺镍、不缺棕榈油,真正缺的是把资源变成工业利润的能力。佐科执政时拼命推动镍矿下游化,就是不愿再当原料仓库。普拉博沃接手以后,比前任更希望把矿产、能源、交通、金融绑到一套国家产业战略里。
所以Danantara的意义,远不只是替政府管几家企业。到今年8月,它已经开始参与国企整合、投资调度和资源收益管理。新成立的DSI两个多月监测6000多笔煤炭、棕榈油和铁合金出口交易,印尼官方称从价格差异等环节找出了约50亿美元潜在新增国家收入。
这件事比裁掉几百块国企招牌更值得盯。雅加达正在尝试把过去分散在企业、部门和贸易商手中的资源收益重新算一遍账。谁出口、卖给谁、价格多少、利润留在哪里,都想看得更清楚。一个资源大国一旦开始抓定价和现金流,就说明它已经不满足于只靠挖矿挣钱。
这也是中国企业今后在印尼必须适应的新环境。中国资本在当地镍产业、电池、电站、工业园和交通项目中布局很深。过去跟一家国企谈妥,很多事情可以围绕项目解决;以后随着国家资本越来越集中,本地加工、税收、就业、技术转移这些条件,恐怕都会被雅加达摆到更靠前的位置。
回头看印尼历史,国企本来也从来不是普通公司。苏哈托时期,它们既承担资源配置,也和政治网络深度交织;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印尼搞过大规模金融和企业重组;佐科时代,国企又被拿来修路、建港、搞矿业。普拉博沃做的不是把这套体系拆掉,而是重新编队。
因此,拿俄罗斯上世纪90年代的休克疗法硬套,并不准确。俄罗斯当年的关键一步,是大量国有资产迅速进入私人和寡头手中。今天的印尼恰好朝另一个方向走:法人数量在下降,资产管理、国企利润、重大投资和战略资源却越来越向中央平台归拢,这更像一次国家资本重新集结。
普拉博沃还非常清楚普通民众最关心什么。官方8月称,仅压缩董事、监事以及办公楼、车辆、差旅等支出,就已经节省约50万亿印尼盾,年底目标是70万亿。把这笔钱同学校、卫生机构和住房挂钩,就是要告诉社会,政府砍的是管理费用,不是公共服务。
真正难办的却不是账面费用,而是人。上千家企业背后有管理层、员工、供应商、地方势力和承包网络。公司可以一天宣布合并,利益关系不可能一夜消失。谁进入新集团,谁丢掉采购合同,哪个地方失去国企总部,这些才是改革进入深水区以后最容易炸开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