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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往事 【原创】糖黄蕙兰三岁的时候,脖子上就挂了一条八十克拉钻石的金项链,重得

魔都往事 【原创】糖

黄蕙兰三岁的时候,脖子上就挂了一条八十克拉钻石的金项链,重得像枷。奶妈发现她胸口被硌出一道红痕,母亲才心疼地收起来一一可见富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有分量的,是要人受得住的。别人家的女孩子三岁在地上爬,她已经在学会承重了。

她父亲黄仲涵是南洋的糖王,糖厂、船队、橡胶园,铺得比南洋的太阳还要广。财富到了这个地步,便有一种奇怪的稀薄感,仿佛越是巨大,越是不真实,像糖溶在水里,甜是甜的,抓不住形状。黄蕙兰后来一辈子都在往自己身上、手上、颈子里加东西—一钻石、翡翠、巴黎的晚礼服一一大约就是想把这稀薄的东西坐实了,摸得着,看得见。她穿貂,戴蓝宝石,一件晚礼服要杜比埃单独定做,说好了只此一件,转过身却在别的女人肩上看见一模一样的料子。这大约是她一生的隐喻:以为独一无二的东西,回头一看,人人都有一份,只是成色不同。

顾维钧娶她,是在她姐姐家的钢琴上看见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不会说话的,正好衬得起一个外交官的挑剔一一他挑的不是人,是一种排场的可能性。她呢,看中的是他身上那点欧罗巴式的体面,一种可以让南洋糖商的女儿摇身变成“顾维钧夫人”的门票。两个人都很聪明,聪明人做的交易,往往开头很体面,中间很热闹,未了很凄凉。

婚后她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收拾了一遍,发型、衣着、舞步、骑术,像给一件家具重新上漆。外国人叫她”远东最美丽的珍珠",《Vogue》评她二十年间中国装束第一。她是真的会穿——上海人一时兴光腿穿旗袍,说是她皮肤病发作不便穿袜,旁人不知内情,竞相模仿,等她病好了重新穿回丝袜,一群追随者反倒不知所措。这便是排场的真意:她不必解释,自有人替她的每一个偶然找出必然的道理来,捧成时尚。

顾维钧不喜欢她这一身珠光宝气,说除了他送的,什么都不许戴。这话说得很妙,像是深情,其实是账房先生的口吻一—你身上的光彩,得算在我名下。她不听,依旧我行我素,赌钱,养狗,收古董,把日子过成一场永不散场的酒会。他忙他的外交,她忙她的排场,两个人在国宴上是最登对的一双,回到房里却相顾无言一一原来最盛大的婚姻,往往也是最寂寞的,因为体面这件事,是要留给外人看的,自己是看不见自己的体面的。

三十六年后,他们到底还是散了。他后来娶的严幼韵,懂得示弱,甘心做个陪衬一一这在旧日时代,是女人最高的智慧,黄蕙兰偏偏没学会。她学会的是六国语言,是骑马开车,是让一整个巴黎的裁缝为她一人忙碌,唯独没学会怎么把自己缩小到可以被一个男人稳稳当当地爱着。晚年她在纽约写回忆录,题目叫《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书名起得很老实,像是终于想明白了:她这一辈子铺陈过的锦绣繁华,原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要收场的。据说她死时,家里满墙挂的还是与顾维钧的合影一一绕了一世界的圈子,兜兜转转,墙上挂着的,还是那点最初不肯认输的体面。糖是甜的,可糖也是最容易化的东西。(图: 重制增清 by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