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当皇帝后,把守寡三年的女儿王嬿叫到身边,对她说:“ 你才 18 岁,不应该这样过下去,我给你找了个青年才俊。”话还没说完,王嬿怒斥道:“我是大汉太后,怎能下嫁他人。”不等父亲开口,她拂袖而去,留下王莽一脸尴尬。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急促地远去。王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内侍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几天后,宫里送来了新制的春装,料子是当下时兴的茜色锦。王嬿看了一眼,让侍女原样送回去。侍女犹豫着没动,她声音不高:“拿走吧。”转身进了内室。
王莽听到回话,摆了摆手。他批阅奏章到深夜,烛台挪了近前,又推开。次日早朝,有大臣提及皇室主婚事,说可安人心。王莽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再议”。
王嬿的居所越来越静。她每日清晨仍按旧制梳髻,髻上什么饰物也不戴。侍女偶尔说起宫外趣闻,她听着,不接话。有次小宫女嘀咕了句“新朝的规矩真是……”,她抬眼看去,小宫女立刻噤声。王嬿没责备,只是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简——那是她进宫时带的,边角已磨得发毛。
王莽来过一次。父女对坐,他问:“近日身体可好些?”王嬿答:“老样子。”他提起昆明池荷花开了,她应:“是吗。”对话像枯井里的滴水,几声就没了。王莽走时,背影在长廊下拉得很长。王嬿站在窗前,直到那身影看不见,才慢慢坐下。
秋天时,一场风寒让王嬿咳了半个月。医官来看,开了方子。药熬好了,她喝得干脆,眉头都没皱。病好后,她更少出门。有个老宫人原是汉宫旧侍,偷偷给她带了包汉宫常用的香草。王嬿接过,手指在粗糙的纸包上停了停,低声说:“难为你还记得。”那晚,香草搁在案头,她没点燃。
朝堂上的风渐渐刮得紧了。有流言传到宫里,说东方不太平。王嬿吃饭时,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窃语,一个说“打起来了”,另一个赶紧“嘘”了一声。她筷子顿了顿,继续安静地吃完。
年节宫宴,王嬿称病未去。王莽饮了不少酒,宴后独坐良久。他对身边老内侍说:“她像她母亲。”内侍低头不敢应。夜很深了,皇帝忽然问:“你说,她恨我吗?”没人回答。只有更漏声,一滴,又一滴。
王嬿开始整理旧物。几件少女时的衣裳,一摞用过的竹简,还有汉平帝赏的一枚玉环。她拿起玉环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些东西最后都收进一只木箱,推到床下。
窗外树叶子黄了,又落了。第一场雪下来时,王嬿推开窗,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得快,只剩一点湿痕。她站了一会儿,关窗时,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冬天特别冷。宫里炭火足,但王嬿常觉得手凉。她不再看书,有时就坐着,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侍女想劝,见她神情,话又咽回去。有一天,她忽然问:“父亲……陛下近来忙吗?”侍女小心答道:“陛下终日都在前殿。”她点点头,没再问。
春天似乎来得迟。枝头冒出绿芽的时候,有消息悄悄传开:起义军过了潼关。王嬿那日多吃了半碗粥。侍女脸上刚有点喜色,却见她放下碗,眼神空茫茫的,不知望着何处。
宫里的气氛一天天紧绷起来。巡逻的侍卫多了,脚步声又重又急。王嬿的居所却像被遗忘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晨起梳洗,依旧一丝不苟。铜镜里的人,眉眼间早已没了少女模样。
直到那天,喊杀声隐约传来,像远处的闷雷。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打、打进城了……”王嬿站起身,走到门边。她听见杂沓的奔跑声、器物碎裂声、惊叫声混成一片。浓烟的味道飘了过来。
侍女拉着她的袖子,哭着说换衣服逃吧。王嬿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她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天。天是灰黄色的,烟尘滚滚。
她转身,朝寝殿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身后是侍女绝望的哭喊,她好像没听见。
火已经烧过来了。热浪扑在脸上,有点疼。她停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望的不是这座宫殿,是更远的地方,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被人牵着,走进另一道宫门。
然后她走进去,再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