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报》的文章，AI击中人类最脆弱之处：我们的自尊AI hits humans where it hurts most: our ego

面对机器智能时产生的不安，就像15世纪有人告诉你，地球其实绕着太阳转

詹姆斯·马里奥特

自从2022年全世界认识到ChatGPT的存在以来，我们人类就一直焦虑地等待着一次对自尊的重大打击。人们原以为，这一击会来自艺术领域。好吧，任何具有人文学科背景的人，或许都能暂时得到一点安慰：我们仍在等待一部堪与《米德尔马契》或《星月夜》相提并论的AI生成作品问世。

然而，在高等数学领域，人工智能却正在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一些复杂到足以决定职业生涯的难题，正接连在机器智能面前土崩瓦解。上周，OpenAI攻克了一道千禧年大奖难题，显然涉及对液体和气体流动过程中令人费解的复杂性的建模。学术数学家——这个群体想必并不以夸张著称——据报道已经感到“震撼”和“惊魂未定”。如今，数学作为一门学术学科存在的意义都开始受到质疑。

我想，很少有读者会与数学家们产生同样的悲痛。但这些突破意义重大。随着AI一次又一次展现惊人的能力，我们越来越难以坚持这样一种观念：人类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最具创造力的智能。AI对就业和网络安全构成的威胁已经被广泛讨论；相比之下，人们较少谈及的是，AI给我们这个物种的自尊带来了怎样的挑战。

对于那些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抽象问题的人，不妨回想一下16世纪哥白尼革命所带来的巨大震撼。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发现，我们的世界并非处于一个由上帝安排、以地球为中心的宇宙之中，而是——颇为令人难堪地——围绕太阳运行。弗洛伊德曾认为，这一关于我们在宇宙中微不足道地位的发现，是科学给予人类“天真的自爱”所造成的第一记重大创伤。

几个世纪以来，哥白尼的发现推动了思想与情感上的巨变。教会的权威逐渐衰落，科学的声望不断上升，人们也逐渐习惯了这样一种认识：自己所生活的宇宙，并不是一座由至高无上的建筑师精心设计、充满爱意的宏伟殿堂，而更像一架冷漠无情的机械时钟。

智能且富有创造力的机器，同样正在冲击我们现代人对自身宇宙地位的理解。我们或许已经不再相信，人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自己恰好处于宇宙的靶心。但自18世纪以来，世俗思想家一直在主张：人类即便不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至少也拥有近乎神一般的理性与创造力——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去理解世界，并塑造我们周遭的世界。到了19世纪，贝多芬和牛顿受到的崇敬，几乎已近于对神明的膜拜。

当现代人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人类这个物种与众不同，他们依然很可能有意无意地从语言与智能、理性与创造力这些方面寻找答案。我们尤其看重创造力——这是现代世界最伟大的异端观念之一；在社交媒体上，否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小说”几乎是最快惹上麻烦的方式之一。令人深感不安的是，智能机器恰恰正在攻击这些构成人类自尊的根基。

人们对AI的焦虑中，包含着一种不安。这种不安，与当初人们第一次得知地球正在围绕太阳运转时可能产生的感受颇为相似。我认为，这种存在主义意义上的失重感如今随处可见。至少在一部分围绕AI生成书籍的歇斯底里中，就能看到它的影子——有些人认为，人类借助AI写作不仅是欺诈和懒惰，更是对整个物种的背叛。类似的情绪，也潜伏在一些关于“AI时代的人情味”的紧张而缺乏说服力的讨论之下。我们寻找的不仅是自己为什么仍然能够就业的理由，更是在寻找：我们为什么仍然值得存在、仍然具有意义的理由。

这种不安全感在硅谷表现得最为强烈。眼下，硅谷正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狂妄自大之中。一些超级富豪，比如布莱恩·约翰逊，希望能够长生不死。彼得·蒂尔一类的“超人类主义”狂热分子，则渴望通过将自己的思想和身体与机器融合，最终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这或许体现了硅谷那些无所不能的巨头们拥有多么强烈的自信。但很多时候，夸张的自负恰恰源于不安全感。

这些人生活在一个痴迷于AI的世界里，而且比几乎所有人都更加切身地意识到：机器正在如何动摇人类优越于其他存在的主张。难怪他们如此迫切地想要扩展自己渺小的人类能力。

从长远来看，这意味着什么？一种悲观的答案是，我们意识到自身相对的微不足道之后，可能会被这种认识彻底压垮。但历史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人们都相信自己与一种全知全能的超级智能共同生活在这个宇宙中——它的名字叫上帝。而如果上帝创造的宇宙曾经令人感到慰藉，那么它同时也是压迫性的。

过去，那些带有辉格史观色彩的历史学家曾试图从中世纪宗教艺术中发现一种畏缩和自卑感。哥特式教堂粗拙雕刻中那些寒酸、丑陋、犯下罪孽的人类形象，反映的正是一个因意识到自身的罪与不完美、无法与神圣的伟大相提并论而遭受压抑的人类。按照他们的说法，只有当人类走出教会的阴影，拥抱这样一种令人振奋的认识——人类而非上帝才是宇宙中最聪明、最有能力的力量——人类才真正建立起自信。如今，我们或许又要与一种更高等的力量共享宇宙，而这可能意味着重新找回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不足感。

另一种可能是——只要AI没有带来世界末日——让这个过度自信的物种受到一些教训，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过去一个世纪里，人类对于自身理性与创造力的傲慢信念，已经造成了许多不良后果：从原子武器到环境破坏，无不如此。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全新的、更好的理由来爱自己。历史已经证明，人类这个物种的自尊与自负，很少会长期受到压制。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