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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宋史记载,太平兴国九年扬州出生了个“毛孩”,震惊朝野,这件事很少被人关注过,既

据宋史记载,太平兴国九年扬州出生了个“毛孩”,震惊朝野,这件事很少被人关注过,既然是正史,我们来探索一下。

《宋史·卷六十二·五行志》载:

“太平兴国九年,扬州杨子县民妻生男,毛披体半寸余,面长,项高,鸢肩,眉毫粗密,近发际有毛两道软长,眼微紫,唇红,厚耳鼻,大类胡僧。至三岁,画图以献。”

这个“鸢肩”最怪。“鸢肩”者,双肩上耸如鹰隼栖止之态,是古人形容异相的一个固定语汇。《后汉书》说梁冀“鸢肩豺目”,《旧唐书》写安禄山“腹垂过膝”,都是同一类笔法,意在描摹一种非我族类的体貌特征。形象传达出史官见到此人时的惊异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肩膀耸起如猛禽!

这条记载最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末尾四个字:“至三岁,画图以献。”一个民家婴儿长了三年,地方官居然把他的画像送到了朝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在当地传开了,惊动了官府,官府又觉得非同小可,不敢隐瞒,必须上报。一个普通农妇的孩子,因为长相特殊,惊动了从县到州、从州到朝廷的整条行政链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从一个生理现象变成了一桩政治事件。

要理解这条记载的分量,得先明白“胡僧”在宋人心目中是什么形象。

宋代文献里的“胡僧”,最经典的造型就是“深目高鼻、络腮浓须”,配以“碧眼”。达摩祖师被画成“碧眼胡僧”,这个形象在宋代禅宗大兴的背景下深入人心。但“胡僧”并不总是正面的。在宋人的笔记和诗歌里,胡僧常常带着一种暧昧的、令人不安的色彩。有的胡僧会作幻术,有的胡僧形貌诡异、来历不明。释绍昙写“缺齿胡僧戏剧多,打虚空鼓唱巴歌”,释文礼写“咄咄胡僧,齿缺面黑”,都不是什么恭敬的描写。在更早的《太平广记》里,胡僧甚至和“妖主”“幻术”连在一起。

所以,一个“大类胡僧”的婴儿出现在扬州,在宋人眼中绝不是什么吉兆。它意味着某种异质的、外来的、不属于华夏秩序的东西,从最寻常的民家诞生了。它可能被解读为祥瑞——异人降世,也可能被解读为妖异——怪胎示警。而这恰恰取决于当时朝廷需要什么样的叙事。

太平兴国九年,也就是公元984年,对宋太宗来说不是一个轻松的年份。

太宗的皇位来路本就暧昧,“烛影斧声”的阴影从未散去。他即位后急于证明自己,太平兴国三年逼死了吴越王钱俶和漳泉陈洪进,四年亲征北汉灭之,随即北伐辽国,结果在高梁河大败,自己中箭溃逃,狼狈至极。到了太平兴国九年,北伐的创伤尚未平复,朝廷急需各种“祥瑞”来粉饰太平。

而太宗本人对佛教的态度,恰好为这条“胡僧”记载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注脚。太宗一反后周世宗灭佛的政策,即位之初就普度天下童子,一次剃度十七万人。太平兴国五年,中印度僧人法天、天息灾、施护先后来到汴京,太宗设立译经院,恢复了自唐元和六年以来中断了一百多年的佛经翻译,还亲自撰写了《新译三藏圣教序》。一个印度僧人来到汴京,太宗尚且如此重视,那么扬州一个“大类胡僧”的婴儿诞生,地方官画图以献,也就不难理解了。朝廷正在大力扶植佛教、延揽西域僧人,一个天生像胡僧的孩子,在官僚系统看来,自然是可以上达天听的“异事”,甚至可能被包装成某种天降异人的征兆。

这条记载发生在扬州杨子县,也并非偶然。

扬州在唐代是东南地区最重要的国际贸易都会,聚集了大量的粟特、波斯商人和普通移民。扬州的考古发掘出土了一批唐俑,高鼻深目,“一瞧就是辨识度很高的胡人”。唐末五代的战乱中,扬州城遭到重创,胡商大多离散,但他们的后裔并未完全消失,逐渐由侨民变为土生番客,在扬州一带繁衍生息。至今扬州仍有胡人遗存,高邮菱塘乡、江都波斯庄都有胡人先民的后代。

换句话说,太平兴国九年的扬州,是一个有着数百年胡人聚居历史的地区。一个“大类胡僧”的婴儿在这里出生,或许并不是什么天降异象,而是一个带有西域血统的孩子降生了。他的“面长项高”“鸢肩”“紫眼”这些特征,放在现代医学的视角下,可能对应着某种遗传性状的返祖或变异,而在当时人看来,就是活脱脱一个“胡僧”转世。

如果我们抛开史官的五行框架,这条记载其实透露了更深层的信息。它告诉我们,在太平兴国年间,一个边远县城里诞生的一个长相特殊的孩子,能够一路惊动到朝廷,被画成图像送到皇帝面前。这说明宋初的信息传递系统是通畅的,地方官对“异事”的敏感度是极高的,而朝廷对“异象”的关注也是持续的。一个民妇的孩子,成了帝国政治神经末梢上的一个触点。

这个孩子后来怎样了,史书再无记载。他可能长大了,成了一个面容奇特的普通农夫;也可能夭折了,画像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但那张画像曾经存在过,曾经被某个官员小心翼翼地展开,呈到太宗的御案之上。皇帝看了之后说了什么,史书再也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