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子

整理遗物那天
我在床头柜最底层
摸到一个铁皮盒子
锈迹像老年斑
爬满了它的脸

打开
一本笔记本
挂历纸包的封面
边角磨得发白
像外婆的头发

一九七三年
买盐两斤
一角四分
给大舅做棉袄
用布七尺
今天下雨，没出工
在家补袜子

我一页一页翻
翻过五十年的雨
翻过一个女人
全部的历史

然后我停住了

小囡今天会叫外婆了

小囡是我妈
我妈已经六十多
早忘了自己
第一次叫外婆
是哪一天

可外婆记着
记在这本
谁也不看的本子上

她没上过几年学
字写得歪
错别字像田埂上的草
可她用力
每一笔都用力
像怕自己
被风吹散

我把本子合上
又打开
那些字还在
那些盐还在
那场雨
还在下

外婆的房间
空了十年
可我听见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的
像她坐在床边
戴着老花镜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下雨
没出工
在家补袜子

那页纸
比什么都重
重得我
拿不动

我把它放回铁盒
盖上盖子
像盖上一口
很深的井

可我知道
井里有水
水里有月亮
月亮里
有一个女人
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扔
我想以后
给我的孩子看
跟他说
这是你太姥姥的字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她记得
你奶奶
第一次叫外婆
是什么时候

孩子大概
会嫌我啰嗦

没关系

有些声音
得有人
替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