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中国男人娶了个比利时老婆,老婆家有个牧场,自然也有空地。比利时蔬菜贵,中国人天生会种菜,于是乎,男人从中国邮购了种子开始种菜,种的菜多了吃不完,拿到市场上卖两钱补贴家用。我说的这事儿,主角叫老周,我朋友的朋友,一个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娶了个比利时老婆叫苏菲。苏菲家有个牧场,在阿登山区那块儿,养着几十头牛,大片大片的草地,看着倒是敞亮。可老周刚过去那阵子,差点没憋出病来。你想啊,一个从小在山东农村长大,房前屋后哪怕巴掌大的地儿都得种上几垄葱的人,突然眼前全是草,全是牛,全是闲着的空地,那种手痒,那种心焦,就跟烟瘾犯了似的,抓心挠肝。
比利时那地方,蔬菜价格相对贵一些。一颗大白菜能卖到好几欧,老周第一次在超市看见价签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跟苏菲嘟囔,说这要搁咱老家,这玩意儿哪儿能卖这个价。苏菲听不懂他的中国式感慨,只是耸耸肩,说亲爱的,这就是生活。
老周没吭声,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先去了当地园艺店,想买点亚洲菜种,结果转了一圈,全是西蓝花、胡萝卜、生菜。后来他托朋友在布鲁塞尔一家华人超市买到了几小包经欧盟检疫合格的种子,又在合法园艺网站上订了中国黄瓜和豆角的品种。种子到手那天,他蹲在牧场边上一块空地上,用手捏着土,搓了搓,闻了闻,那脸上的表情,苏菲后来形容说,就像她爸看见新出生的牛犊子一样,眼里有光。
他开始翻地。没工具,就找牧场里废弃的围栏铁管,自己焊了个耙子。苏菲她爸头一回看他蹲在地里拔草,一脸困惑,问苏菲,他在找什么?丢东西了吗?苏菲笑得不行,说他在种菜,中国人都好这一口。老爷子摇摇头,觉得这中国女婿有点魔怔。
老周不管这些。他每天清晨五点起来,先去看他的菜地。种子破土的那个早上,他蹲在那儿看了足足半小时,嘴里念叨着,“哎哟,出来了,出来了”,那语气,比当年他媳妇生孩子还激动。苏菲被吵醒,裹着毯子出来,看见一个一米八的山东大汉对着一片刚冒芽的黄土热泪盈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菜长得疯。比利时夏天日照长,雨水也足,那菜地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黄瓜一个礼拜就爬满了架子,西红柿结得一串一串的,豆角垂下来跟绿帘子似的。老周吃不完,真的吃不完。他给邻居送,邻居客气地收下,转头问苏菲,这些奇怪的绿色东西怎么吃。苏菲教他们做中式炒菜,邻居吃完惊为天人,说你们的菜为什么味道这么浓?
老周脑子活。他跟苏菲商量,说这菜扔了可惜,不如拉去周末的集市上卖。苏菲犹豫,说咱们没经验,而且比利时人买菜都去超市。老周说,你信我。
但老周没莽撞。他先跑了一趟问清楚临时摆摊的规定。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申请周末农夫市集的临时摊位,需要遵守卫生要求、明码标价,收入也要依法申报。老周一条条记下来,回来跟苏菲说,咱按规矩来,不丢人。
第一个集市的早晨,老周凌晨四点起来摘菜,黄瓜带着刺,西红柿还沾着露水,韭菜割得整整齐齐,香菜一把一把扎好。他专门做了个小纸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法语写着:蔬菜,新鲜,中国种子。苏菲在旁边站着,脸皮薄,不好意思吆喝。老周不管,扯着嗓子喊了一句,“Mangez des légumes frais!”(吃新鲜蔬菜啦!)那口音,把旁边卖奶酪的大妈都逗笑了。
结果呢?两个小时,全卖光了。比利时人没见过这么水灵的黄瓜,没闻过这么冲的香菜味。有个老太太买了把韭菜,第二天专门跑来跟老周说,她按照网上的食谱做了韭菜炒蛋,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老周乐得直搓手,说您下回试试包饺子,那才叫绝。
钱不多,但老周心里踏实。他把卖菜的钱塞给苏菲,说给你妈买束花,给老爷子买瓶酒。苏菲不要,说这是你辛苦挣的。老周急了,说咱俩谁跟谁啊,我的不就是你的?苏菲看着他晒得黑红的脸,还有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泥,没再推辞,只是晚上默默给他热了杯牛奶。
这事儿慢慢传开了。上了当地报纸,老周看不懂荷兰语,就看见报纸上印着他蹲在地里傻笑的照片。他给国内的老娘打电话,说妈,你儿子上外国报纸了。老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儿啊,你种菜种出花了。
可老周也有犯愁的时候。有一回,他种的小白菜被蜗牛啃得全是洞,心疼得他蹲在地头直叹气。还有一次,他跟苏菲吵架,因为苏菲把他留的黄瓜种给扔了,以为是老掉的不能吃。老周气得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在地里拔草拔到天黑。苏菲后来知道了,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种子。老周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也不懂,不怪你。就这么一句话,俩人就好了。
我们总说融入,总说适应,可真正融入一个地方,靠的不是语言,不是护照,是你得找到一件让你觉得踏实的事,然后一头扎进去,不问西东。老周找到了,就是那片菜地。
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一生,不就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踏实的地儿吗?有人找到了,有人还在找。找到了的,别忘了浇水施肥,没找到的,也别急,你心里的那颗种子,早晚会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