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在部队替营长顶了个处分,原本板上钉钉的提干机会泡了汤。退伍那天,心里空落落的,营长攥着我的手红了眼,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只说了句“兄弟,委屈你了,以后有事,只管找我”,我捏着信封没说话,转身踏上返乡的绿皮火车,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怨是假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
我扛着铺盖卷,一脚踏进家门时,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翅膀。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积了一地,没抬头看我。里屋传来娘压抑的抽泣声。我愣在当院,只觉得那火车上的五味杂陈,全变成了喉头一块硬石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几天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听见弟弟在门外小声跟娘说话:“娘,老师催学费了,说后天再交不上,就……就别去了。”娘没吭声,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猛地坐起身,手伸进床底下的挎包,摸到了那个一直没敢碰的信封。
撕开封口时,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里面滑出来一沓粮票,数了数,二十斤。还有三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最后掉出一张烟盒纸,背面字迹潦草:“县农机站,找李站长。提陈建国。”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营长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背着我跑向卫生队时呼哧带喘的侧影,还有他偷偷塞进我口袋的饭票……都涌了上来。心里那点憋屈,像被戳破的气球,咻一下瘪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揣着那张烟盒纸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农机站在城西,院子很大,拖拉机头堆得到处都是。我照着地址找到站长办公室,刚说出“陈建国让我来的”,办公桌后面一个黑脸汉子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就是建国说的那个兄弟?等你好些天了!”李站长嗓门很大,手上的老茧硌得我生疼,“走走走,先去看宿舍,回头就跟着王师傅学。建国交代了,你脑子活,得好好带。”
当天下午,我就跟着王师傅拆一台趴窝的拖拉机发动机。油污糊了满脸,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可听着扳手敲击金属的当当声,我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第一次被填实了。
我学得玩命。白天跟着师傅打下手,晚上就着昏黄的灯泡啃维修手册。别的学徒工嫌机油味重,下工就逛县城去了,我守着那堆旧零件,能琢磨到半夜。半年下来,常见的故障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门道。
一次,村里刘老伯的拖拉机坏在半路,拖到站里,王师傅查了半天说是主轴磨损,换一套要大几十。刘老伯蹲在墙角,脸皱得像干枣。我围着机器又转了两圈,卸下一个旧轴承,重新打磨了尺寸垫进去,装上试车,突突突响了。刘老伯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省了救命钱”。
这事传开了,来找我修机器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李站长看在眼里,有天把我叫到仓库,指着一堆有瑕疵的处理零件说:“这些便宜给你。想不想自己干?”
我心跳得厉害,点了点头。
“镇上老张的铺面要盘出去,地点还行。建国年前就捎过话,说你早晚得单干,让我能帮就帮。”李站长拍拍我的肩,“钱不够,站里先借你五百。”
我的维修铺开在镇子东头。开业那天,营长托人捎来一个工具箱,里面最上头压着一封信,就一行字:“兄弟,路自己闯。”我摩挲着那几个字,把工具箱擦得锃亮。
生意比预想的还红火。我不只修,还琢磨改装,让旧机器更省油、更有劲。附近村子的农机手都愿意多跑几里路来找我。第三年春天,我推倒了家里的老屋,盖起三间敞亮的红砖房。媳妇是邻村最俊的姑娘,结婚那天,她爹说看中的就是我手艺踏实,心里有数。
九三年秋,一辆绿色吉普停在我铺子门口。车里下来的人穿着工商局的制服,背有点驼了,但走路还是部队里那种架势。是营长。他转业到市里了,特意绕路过来。
那天晚上,在我家新房的堂屋里,我们对着喝散装白酒。两斤下去,他脸红到脖子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发哽:“当年那事……对不住。我爱人难产,我偷开车送医院,路上撞了老乡的猪。那时候她刚生完,岳母瘫在床上……我要是背了处分转业,家就垮了。”
我给他斟满酒,摇摇头:“都过去了,营长。”
“别叫营长,”他举起杯,“叫老陈。”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去年,我儿子在部队立了三等功的喜报寄到家。上个月,老陈七十大寿,我带着全家去市里给他祝寿。席间,他颤巍巍站起来,非要给我敬酒。三杯酒下肚,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这兄弟现在的日子,是他自己心善,自己挣来的。我嘛,顶多算个递扳手的。”
客人们都笑起来,掌声一片。我也笑着,心里却忽然晃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年我没顶那个处分,真提了干,留在部队,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我看着眼前热闹的宴席,儿子挺拔的军装,还有媳妇含笑的眼神,端起酒杯,把最后一点酒喝干了
1988年,我在部队替营长顶了个处分,原本板上钉钉的提干机会泡了汤。退伍那天,心里空落落的,营长攥着我的手红了眼,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只说了句“兄弟,委屈你了,以后有事,只管找我”,我捏着信封没说话,转身踏上返乡的绿皮火车,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怨是假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 我扛着铺盖卷,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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