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祖上没有个皇帝了

王守田被族长王德昌叫进祠堂时，脑子里还响着那句话。供桌上摊着一册虫蛀的旧谱，王德昌用烟杆敲桌面：“青州那边要联宗，咱这一支得往前接。接上皇帝，人家才认。”

王守田问接谁。王德昌说：“王莽。”

王守田手里的墨条停住了。王莽坐过龙椅，可新朝没撑几年，后来还被骂成篡汉贼。王德昌不在乎：“皇帝就是皇帝。姓王的皇帝，数得出几个？”

王守田是村里私塾先生，修谱这活能换三石米。他家里正等米下锅，便没顶嘴，只把旧谱抱回家翻。

旧谱是康熙年间抄的，纸边发脆。开头序言写得明白：吾祖自元末迁来汶水，耕读为业，无显宦。再往后翻，连一个秀才都没出过。王守田心里发沉。

第二天，他去村北土岗看祖坟。最早的碑半截埋在土里，擦掉泥，上面刻着“守陵户王二”。碑阴还有一行小字，记着王二从外地迁来，给前朝皇陵看过坟。

王守田把碑文抄下，拿给王德昌。王德昌看了两眼，把纸往桌上一扔：“外姓人立的假碑，也配进谱？”

王守田说：“碑上的名，和旧谱对得上。”

王德昌不接这话，只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你把始祖写成王莽之后，三石米给你，私塾还让你教。写不成，我另请人，你也别再进祠堂。”

王守田回家，儿子王栓子正蹲在灶前烧火，抬头问：“爹，咱祖上真是皇帝？”

王守田没答。他去问村里九十岁的王老栓。老人耳朵背，说了半天才说清：王家祖上确实看过陵，后来陵户散了，才迁到汶水边开荒。这话和碑文、旧谱都能对上。

晚上，王守田坐在油灯下，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张是王德昌给的联宗格式，第一句写着“始祖新朝皇帝之后”；一张是“守陵户王二”的碑文。

他提笔，在族谱草稿上写了“守陵户王二之后”。

三天后，他把草稿送进祠堂。王德昌翻到第一页，脸沉下来，夺过笔，把“守陵户”三个字划掉，重重写上“新朝皇帝王莽之后”。

王守田说：“这不实。”

王德昌说：“联宗要的是龙子龙孙，不是看坟的。”

王守田把草稿收回来，折好，转身出了祠堂。三石米没拿到，私塾没几天也被族长辞了。村里有人说他死脑筋，给个皇帝祖宗都不要。

青州联宗的人后来还是来了，要看旧谱、看老碑。王家庄新谱上写着王莽之后，可土岗上那块碑刻着“守陵户”。两边对不上，联宗的事黄了，祭田也没分到。王德昌气得病了一场，逢人便骂王守田坏了族里好事。

王守田没再争。村里几户人夜里来找他，让他照实抄一份。他把自己一房的小谱重新抄好，第一页没写皇帝，只写“守陵户王二之后”。

儿子问他：“别人家都往皇帝身上靠，咱家写看坟的，不丢人？”

王守田把谱册合上，说：“坟总得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