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一道朱笔御批送到长沙，八个字要了左宗棠的命：就地正法，军前处决。而救下他的，不是哪位手握重兵的大员，是一句话——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又是怎么把一个即将掉脑袋的师爷，捞回了阳间？

先说说左宗棠当时是个什么身份。举人出身，屡试不第，四十多岁还窝在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府里当师爷，说白了就是个没有编制的高级打工人。可这个打工人不一般，湖南全省的兵饷调度、军情文书，几乎都是他一手操办。骆秉章在前面签字，主意都是左宗棠出的。时人都说，湖南巡抚衙门，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这个举人师爷。

问题也出在这儿。一个没有官身的人，权力大到能左右一省军政，官场上看着能不眼红吗？咸丰八年冬天，永州镇总兵樊燮来见左宗棠，没有按规矩请安，左宗棠当场就火了，质问对方为何不请安，樊燮也是个硬脾气，顶回去说朝廷体制里从没规定武官见师爷要请安，自己好歹也是二三品的朝廷命官。一句话呛一句话，两个人算是彻底撕破脸。

樊燮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去湖广总督官文那儿告状。官文早就看左宗棠不顺眼，正愁没由头，接到状子如获至宝，直接把这事捅到了咸丰帝跟前，参了左宗棠一本，罪名是把持地方、目无朝廷。这一告不要紧，樊燮京控案就此发酵，左宗棠被迫离开骆秉章幕府，眼看多年经营就要付诸东流。

但真正吓人的还在后头。咸丰皇帝看完参折，态度出奇的强硬，直接给湖南巡抚下密旨：左某要是查有不法情事，就地正法，不用押解进京，当场处决。这道密旨的分量有多重，看官场反应就知道——左宗棠连夜跑去找好友胡林翼求救，胡林翼却也一筹莫展,只能告诉他,皇命难违,自己救不了,眼下整个大清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封疆大吏级别的巡抚，都说自己无能为力，这案子的凶险可想而知。左宗棠这时候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什么叫朝不保夕。此前他呼风唤雨的日子有多风光，此刻等死的日子就有多难熬。

胡林翼指的那个能救命的人，就是当时深受咸丰信任的军机大臣肃顺。肃顺这个人在历史上争议不小，但对汉臣、对能人向来惜才。据说他在御前替左宗棠周旋说情，力陈此人不可杀，才让咸丰的态度慢慢松动。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也没闲着。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潘祖荫，接连三次上疏替左宗棠说话,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这句话，把左宗棠这几年在湖南保境安民、筹兵筹饷的功劳摆到了台面上。郭嵩焘也在御前替他说了不少好话。郭嵩焘早年被咸丰召见时,就极力称赞左宗棠才识过人,办事明白,人品端正，说湖南这几年在贵州广西的用兵筹饷,多亏了此人。

一边是官文的参折压着，说左宗棠把持一省、目无君上；一边是胡林翼、潘祖荫、郭嵩焘轮番进言，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杀了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咸丰帝夹在中间反复权衡，最终没有按最初的密旨行事,案子改为交部审议,左宗棠这才逃过一劫。

这件事表面看是师爷跟总兵的意气之争，往深了看,却是那个年代满汉权力此消彼长的一个缩影。太平天国闹得正凶,朝廷手里的八旗、绿营屡战屡败,真正能打的是曾国藩、胡林翼这些汉人办的湘军。咸丰一方面离不开这些人替他卖命打仗,一方面又忌惮汉人势力坐大,樊燮这一告,正好给了满人官员一个敲打汉臣的由头。左宗棠差点丢命,归根结底不是他嘴上得罪了一个总兵,是他这几年积累的能量和风头,已经让不少人如坐针毡。

死里逃生之后,左宗棠的人生反倒打开了新局面。咸丰十年，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朝廷用人的口子被彻底撕开，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的身份，跟着曾国藩襄办军务，随后自己在湖南招募五千人马，拉起了后来威震一方的楚军。一年之后,朝廷正式任命他为浙江巡抚,督办军务。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就地正法的幕僚，到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中间不过隔了两三年。这段经历后来也成了左宗棠一辈子的转折点,没有这一劫,可能就没有后来收复新疆那个左宗棠。

回过头看这桩案子,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左宗棠什么都没做错,他犯的唯一的错,是能力太出众、锋芒太外露,在一个论出身、讲资历的官场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能捡回一条命,靠的不是自证清白,是几个真正识货的人在关键时刻替他说了话。世道如此,有时候救你的不是道理,是有人愿意为你担这个风险。

【主要信源】
刘江华，《从清宫档案看左宗棠樊燮案真相》，故宫博物院相关文献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