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的回旋镖,终究还是飞回来了。
中东一乱,饥荒加油荒的叙利亚人,反倒重新挂起阿萨德画像。标语就一句:就算他被全世界制裁,也没今天这么难。
事情导火索不复杂。9月13号,叙利亚过渡政府宣布燃油调价,柴油从每升125叙镑直接拉到175叙镑,一口气涨了40%。95号汽油从152涨到195,90号汽油从147涨到185。
家用液化气也跟着涨了将近一成。数字看着不大,但叙利亚基层公务员一个月挣多少钱?几十美元。
人均国民收入大概830美元,按联合国口径,90%的人活在贫困线以下,四分之一连饭都吃不饱。
油价一涨,运输涨、面粉涨、菜价涨,一层一层往下叠,最后叠到谁头上?叠到那个已经掏不出钱买大饼的人头上。
于是抗议从哈塞克、代尔祖尔、拉卡、阿勒颇一路烧到大马士革,至少八个省同时动起来。主干道被封,轮胎在烧,东北部有人直接把约600辆油罐车拦在路上。
大马士革墙上有人写了行字,很短,就一个意思:阿萨德,你回来吧。
但你要是以为叙利亚人真的想请阿萨德回来,就把这事看浅了。他们怀念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在的时候还能兜住的那口饭。阿萨德时代油价为什么便宜?因为政府在硬补。
补的钱从哪来?战前攒的外汇底子加上伊朗长期给的低息信贷。
这两份家底到阿萨德执政末期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公务员工资都开始发不出来。
朱拉尼接手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什么局面?国库见底,外援断流,全国每天成品油需求约30万桶,自己只能产10万桶。
雪上加霜的是全国最大的巴尼亚斯炼油厂这时候又赶上大修,一停就是三个月。
摆在过渡政府面前的选项其实很窄:要么继续借债硬撑补贴,要么放开价格让市场自己说话。朱拉尼选了后者。你让一个账上没钱的政府拿什么去贴?接着借?那就是另一个坑。
但老百姓不管你选哪条路,油箱空了就是空了,面袋子瘪了就是瘪了,抗议不需要理解财政逻辑,只需要回答一个最原始的问题:今天的饭在哪。
更深一层的麻烦在于,叙利亚现在陷入一个诡异的撕裂。纸面上看,情况在“好转”。
IMF预测今年GDP增速能突破10%,美国八月刚摘掉了压在叙利亚头上47年的国家级制裁标签,VISA和万事达重新接入了当地银行系统,世界银行批了一亿美元用于重建银行体系。
伊拉克的油罐车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正大量借道叙利亚,巴尼亚斯港成了新的能源中转站,光过境的油罐车就超过六万五千辆。
油从你家门口过,你家却没油烧。 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一切。过境贸易挣的是过路费,进的是大马士革的账,跟街头那个排队三小时加不上油的司机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与此同时,世界粮食计划署因为资金缺口把在叙利亚的紧急粮食援助砍了一半,受助人数从130万降到65万,全国性的大饼补贴计划也停了。
联合国方面确认,今年叙利亚需要人道援助的人数是1560万。
所以你说阿萨德时代好吗?不好。那时候也穷,也压,也让人喘不上气。但那时候至少有一个东西是确定的:每天能领到一口补贴大饼,油箱里有油可加。
政权更迭把旧秩序拆了,新秩序没搭起来,外部承诺的兑现速度远远追不上老百姓肚子饿的速度。
人饿了不会跟你谈民主转型,不会跟你聊地缘博弈,他只会做一件事——拿今天和昨天比。比完之后,把昨天那张脸重新挂到墙上。
这才是这场“回旋镖”最扎心的地方。它砸中的不是阿萨德,也不是朱拉尼,它砸中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意直说的事实:把国家出路押在外部力量身上,外部力量给的永远是它自己算过账之后愿意给的那点东西,而普通人的油箱和饭桌,等不起。
制裁解除、外资进场、GDP增速这些词写在报告里很好看,但它们落地成一口热饭需要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而一个家庭的忍耐是以天为单位燃烧的。
墙上的照片会褪色,路障会被清走,轮胎烧完也会熄灭。但下一个油价上涨的公告贴出来的时候,同样的画面大概率还会再来一遍。
因为只要那口大饼的问题没人回答,那张脸就永远有被挂回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