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几年的奥特曼没意思了?
暴论的话,“奥特曼越来越没意思”的症结并不在于圆谷是否江郎才尽,而是一个更冰冷且残酷的现实: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奥特曼了。
回溯特摄的黄金时代,奥特曼在科幻黄金时代与技术决定论流行的土壤中诞生,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纯粹且浪漫的“进步史观”产物。
战后的时代精神是昂扬向上的,全人类都拥有一种迷之自信:相信技术在飞跃、人类在变好、世界正逐渐走向大同。昭和年代的剧集将诸如环境污染、核恐惧、反战等宏大命题,具象化成了一只只嘶吼的怪兽。而彼时的人类坚信,只要依靠勇气、科学和进步,这些问题终将被解决。
在这个语境下,作为机械降神的奥特曼,从来都不是替人类包揽一切的星际保姆,而是在人类奋斗到极致、穷尽一切努力后,给予希望的奇迹。“赛文,你就这么喜欢人类吗?”这个经典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当年作为人类的创作者们极度自信与自我期许的自我投射罢了。
然而,当小日子的年号从昭和到令和,奥特曼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被抛入一个后现代的大环境中时,旧日的符号必然会面临失效的危机。
经历了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以及全球经济的周期性疲软,创作者与观众的集体无意识发生了剧变。宏大叙事走向了解体,社会从昂扬向上的开拓期,转入了低欲望的停滞期,“历史的终结”都走向了终结。
更致命的是社会矛盾的“无形化”。现代社会完成了对人的深度异化与对主体的绞杀,当代人面临的痛苦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外星侵略者,而是后现代性、阶级固化等庞大而无形的系统性压迫。
英雄的失效便在这里发生了。
现代的危机,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具象化为一只能被光线打倒的实体怪兽。
面对原子化社会的孤独和令人窒息的系统性规训,哪怕是一个能单体爆星的奥特曼降临,也还不清打工人的三十年房贷,填不满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打不破被异化的你我之间的心之壁。当实体怪兽在现实社会中不复存在时,斯派修姆光线,就彻底失去了可以瞄准的目标。
而在现实中的奥特曼,整个IP也经历着一场荒诞的异化。
在这里,商业与内核形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悖论:尽管我们这些玩知乎大龄观众觉得奥特曼越来越没意思,但它在当下的商业营收其实蒸蒸日上。然而,这种商业上的成功,恰恰是IP形象失去内核魅力的罪魁祸首。
被万代等资本深度绑定后,为了卖玩具以维持庞大的IP运转,奥特曼的正统续作彻底沦为了塑料玩具的超长广告和使用说明书。频繁地借力前辈、一集切换三个形态,让曾经神圣威严的光之巨人,变成了带着大件塑料变身器在屏幕前咋咋呼呼的喧闹推销员。神性,被无孔不入的消费主义消解得连渣都不剩。
如果说卖玩具是生存压力的使然,更令人遗憾的是其剧集内部设定的崩坏。
曾经的光之国的设定再不完善,底子里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理想乌托邦,哪怕是面对机械降神的“大王”,奥特兄弟也只是和他握手而已;而如今,设定倒是越来越完善了,只是这种完善的结果是一个和现实的小日子社会越来越像的宇宙怪胎:血统论,家长制,固化的社会结构,从剧情里到戏外无处不在的序列意识……
当见“大王”的礼仪从握手变为下跪,极具浪漫主义机械降神拯救一切的神秘巨大他者甚至过的比你我的生活更操蛋,你再也没办法给这个IP上多少价值。
奥特曼成熟可行的商业模式还带来额外的问题。
作为面向小朋友的光辉形象,其底层逻辑是完美道德的高维生物。这导致这个形象本身无法经受、也经不起解构,从而失去了重新建构的可能。能做的无非是像欧布或者雷古洛思、布莱泽一样不痛不痒的起源设定变化,类似于奈克瑟斯的小打小闹转型都直接在商业上暴死,遑论像假面骑士或者类似漫威和DC那样进行在广度上不断拓展。
而在深度挖掘上,创作者也处处碰壁。正统作品序列里战力崩坏严重,连个善恶二元对立都玩不明白,只能强行包饺子,黑暗皇帝安培拉等反派直接变路边一条、贝利亚死去活来、托雷基亚小丑一般的崩坏、塔尔塔洛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未来估计又是包饺子。
另一方面深度挖掘尝试如庵野秀明的《新·奥特曼》或《大怪兽的善后处理》(一直在玩奥特曼的梗),一旦将奥特曼放置在现代官僚体系的扯皮或极致现实主义的语境下,一个伟岸的机械降神与复杂的现代政治系统同框时,其神性不仅无法彰显,反而显得极度滑稽。这指向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只要设定里存在奥特曼,现实问题就难以深挖,因为“光之巨人”的设定本身,已经与疲惫复杂的现代现实深度互斥。
再加上沉重的历史包袱,如今奥特曼的创作流程已经高度集体化、工业化和流水线化,彻底褫夺了早期特摄那种强烈的作者性和探索精神。导演和编剧只能在既定的框架里,就像高赞答主说的:“一三五环保思辨,二四六人性本善,星期天生命大融合领悟友情羁绊,逢年过节和平反战,想起来了就讽刺一下残酷现实。”在桎梏里打转。
到这里我们可以说,世界不需要奥特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