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南互保”协议的主谋策划张之洞和美国人的合影
引言:1900年6月21日,慈禧太后以光绪皇帝的名义,向英、美、法、德、意、日等十一国同时宣战。这不仅在中国历史上,在世界外交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壮举”。但在当时的中国,这道宣战诏书下发到中国南方时却被泼了一盆凉水。
两广总督李鸿章闻讯,回电称:“此乃乱命”与此同时,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奔走于张之洞与刘坤一之间,一个旨在“保全东南”的政治防御计划正在悄然成型。这便是改变了晚清国运的——东南互保。
一、庚子之乱与清廷的孤注一掷19世纪末,清政府在甲午战争失败后陷入了深刻的统治危机。民间兴起的义和团运动,以“扶清灭洋”为口号,在北方迅速蔓延。对于清政府内部而言,慈禧太后对洋人支持光绪“亲政”的传闻心怀怨恨,试图利用义和团的“民气”抗衡列强。然而,这种利用盲目排外情绪的外交赌博,在深谙国际形势的东南督抚眼中,无异于引火自焚。
为何东南督抚能够有不一样的视角呢?一方面,当北京陷入拳乱、外交官遇害、使馆区被围时,南方的督抚们通过当时先进的电报系统,比北方更清楚列强的真实军事实力。 另一方面,湘淮军系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洋务成果(如江南制造总局、汉阳铁厂)皆在南方。对于张之洞、刘坤一而言,这些是他们政治生命的根基,一旦开战,数十年近代化命脉将毁于一旦。

慈禧太后
二、违命的艺术之《东南互保章程》面对“宣战”乱命,东南督抚们陷入了忠义与理性的两难。最终他们选择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策略:将宣战诏书定性为被义和团胁迫下的“矫诏”。在盛宣怀的牵线桥架下,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联合两广总督李鸿章、闽浙总督许应骙等,授权上海道台余联沅,于1900年6月26日同各国驻沪领事达成协议。
协议的核心内容主要分成三个部分:1.地方自保: 督抚负责保护外侨生命财产,严禁义和团入其辖区;2.各国撤兵: 只要南方不乱,各国军舰不进入长江及内陆港口;3.中外互保: 南方省份在形式上保持中立,不参与北方的战争,维持正常的国际贸易。
这一举动在事实上将中国分裂为两个政治实体:一个是北方与列强激烈开战的清中央,另一个是南方与列强维持和平的督抚联盟。
三、“外重内轻”格局的终极体现东南互保并非历史的偶然,它是自太平天国运动以来,清廷中央集权不断衰落、地方权力结构性扩张的必然产物。

张之洞
自曾国藩建立湘军起,清朝的军事支柱便由国家军队转向了带有私人性质的地方武装。刘坤一掌握着南洋水师与精锐陆军,张之洞则在湖北编练自强军。这种“兵随将走”的模式,赋予了督抚敢于对朝廷说“不”的底气。同时,各省截留厘金,掌握了地方财政主权,形成了事实上的“经济半独立”。
参与互保的领袖如张之洞、盛宣怀,多具有长期的洋务经验。他们更认同基于条约体系的国际秩序,而非北京那种基于“夷夏之辨”的意气之争。盛宣怀通过电报局控制了信息的流向,优先让督抚协商一致,再统一对抗中央。这种“通讯霸权”使得身处紫禁城的慈禧在决策时,实际上已经被地方精英所孤立。
在西方列强眼中,北京的清政府已处于失控状态。英国等国为了维持在长江流域的商业利益,宁愿承认督抚为合法的谈判对象。此时的东南督抚,已经从中央的派出机构演变为具有部分独立外交权的“小朝廷”。
四、“保全火种”与“分崩离析”东南互保的历史功过,一直处在剧烈的争议与讨论中。我们需要从多个维度进行解构:从务实角度看,东南互保保全了中国最具活力的经济区域。上海的金融、南京的防务、汉口的工业,在北方陷于战火与抢掠时,南方依然维持着生产与贸易。这不仅保护了民族工业的幼苗,也为后来清末新政、甚至民国早期的经济建设留下了宝贵的本钱。

李鸿章
传统史观曾有“卖国”之嫌的指责,认为这是地方军阀割据的雏形。但深入分析可见,这是一种“理性的爱国”。张之洞等人深知清廷必败,若全国参战,中国将面临彻底被瓜分肢解的命运。互保在形式上维持了国家的“局部和平”,在《辛丑条约》谈判中,地方督抚的这种温和立场也为中国争取到了微弱的博弈空间。
然而,东南互保对清帝国统治的杀伤力是致命的。地方权臣可以公开宣称皇帝的诏书是“乱命”而拒不执行,且事后未受严惩。这标志着清政府的政治信用彻底破产。 另外地方互保形成了一种心理暗示——地方可以脱离中央而独立生存,甚至生存得更好。
五、通往辛亥革命的伏笔
武昌起义军在拉湖北谘议局门口留影纪念
1900年的东南互保,实际上是1911年辛亥革命的一次大规模“预演”。武昌起义爆发后,各省纷纷宣布“独立”,这种迅速响应的机制与心态,在十一年前的庚子岁月中便已埋下了种子。东南互保打破了“君命大如天”的传统枷锁,让士绅阶层和地方实力派看到了“自理”的可能。
东南互保是晚清政局的一场惊天豪赌。它以违背皇命为代价,守住了中国近代化的半壁江山;它以牺牲中央权威为代价,避免了国家彻底沦为殖民地的深渊。它是清帝国走向灭亡的丧钟,也是现代中国地方意识觉醒、政治转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