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那年，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数钢镚。
楼下卖炒粉的阿姨每晚十点出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准时响起，混着油烟飘上六楼。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排着七八个人，都是刚下晚班的。五块钱一份，加蛋加一块。我兜里那点钱，加蛋都得犹豫。
那是2013年，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实习生，月薪一千二。房租四百五，公交卡一百，剩下六百多，一天二十块的标准活着。早上不吃，中午公司楼下的快餐十二块，晚上要么泡面，要么蹭同事的加班餐。
有一次部门聚餐，去的是一家挺贵的日料店。我翻菜单的时候手心出汗，那上面的价格随便一个定食都够我吃一礼拜。同事们点酒水跟不要钱似的，我默默要了杯白开水。结账AA，人均三百二。我刷信用卡付的，那是我第一次用信用卡的分期功能。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这个月还完信用卡，还剩八十三块，要撑十一天。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买瓶可乐，三块钱，犹豫了半天，没买。
那年我有个特别喜欢的姑娘，在另一家公司做设计。我们聊得挺好，微信上能聊到半夜两三点。但我从来没敢约她出来。不是不想，是约出来能干嘛呢？看电影要钱，吃饭要钱，逛商场更是自取其辱。有一次她说周末有个展想去看看，门票六十，我假装没看到那条消息，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句“周末可能要加班”。
其实我没加班，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手机刷了又刷，怕她发消息来，又怕她不发。
二十岁没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被没钱这两个字给压住了。你觉得自己不配，觉得现在不是时候，觉得再等等，等工作转正，等涨工资，等攒够第一笔钱。这一等，就把姑娘等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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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主管，月薪两万五，听起来不错对吧？但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消息，产品经理的、开发的、销售的、客户的，每个人的消息后面都跟着一句“这个什么时候能好？”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到家是常态。有一次女儿发烧，老婆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去，我嘴上说好，手头却在处理一个线上事故，等弄完已经凌晨一点。到家的时候女儿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热贴。老婆坐在床边，看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客厅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反而让我更难受。
三十岁那年的国庆节，
本来计划带老婆孩子去趟三亚，酒店都订好了。结果放假前一天，老板说有个大客户的项目要赶，问我能不能加班。我说能。退酒店的时候被扣了百分之三十的费用，老婆说没事，下次再去。
下次。又是下次。
那时候我特别想考个潜水证，想了得有两年。网上把装备都加进购物车了，最后也没下单。不是买不起，是真没时间去。周末偶尔能休一天，也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动都不想动。刷到朋友圈里有人晒潜水照片，我点个赞，然后继续瘫着。
三十岁你有钱了，但你的时间不是你的，是公司的、是老板的、是客户的、是房贷的、是孩子补习班的。你想做点什么，永远排在“等忙完这阵子”之后。这阵子永远忙不完，下一个项目永远更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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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爸六十多了，还在工地上干活。
他年轻的时候是泥瓦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盖房子。我小时候觉得我爸特别厉害，一栋房子从地基到封顶，他一个人能盯下来。现在他老了，腰不好，腿也不好，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但他还是每天五点起床，骑着电动车去工地，有时候搬砖，有时候搅水泥，一天挣一百五。
我说爸你别干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他说不用，我还能动。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他一辈子没给自己攒下什么家底，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所有。他总觉得再干两年，再攒一点，就能安心养老了。这话他从五十岁就开始说，说到现在六十多了，还在说。
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皮肤，手上全是裂纹和茧子，心里特别难受。我想说爸你为什么不早点为自己打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哪有条件为自己打算呢？他那一代人，活着就是为了孩子。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我四十岁了，看起来比他体面，坐办公室，穿衬衫，可我的处境跟他本质上有什么区别？我也没有为自己真正活过。二十岁的时候想学吉他，没学；三十岁的时候想创业，
没敢；现在四十了，想换个行业，觉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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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岁那年，公司裁员，我在名单上。
HR找我谈话的时候很客气，说公司业务调整，这个岗位要取消，会按N+1补偿。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还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过季的衣服，被从货架上拿下来，扔进了打折筐。
回家以后我没敢跟老婆说实话，说公司放长假，先休息几天。然后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其实是去咖啡馆坐着，投简历。投了大概有五十多份，面试了七八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薪资对半砍，要么就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养老岗。
有一个面试官问我，你对自己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被推着走，从来没有什么规划。二十岁穷，所以只能先挣钱；三十岁忙，所以只能先干活；四十岁觉得晚了，所以什么都没做。现在四十五了，被人从公司里请出来，才发现自己除了手头这点经验，什么都没有。
存款是有一些，但也就够撑个一两年。房贷还剩八十多万，孩子再过两年要上大学，又是一笔开销。我不敢停下来，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二十岁时候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等我有钱了，我要去西藏。”
我拿着那本日记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哭了。
西藏没去成，吉他没学成，潜水证没考成，创业没敢试。我一直以为人生很长，什么事情都可以等一等。等毕业就好了，等工作稳定就好了，等攒够钱就好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到最后，好没等来，等来的是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遗憾。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人生根本没有所谓的“来日方长”。来日不是方长，来日是不等人。二十岁穷的时候，穷有穷的活法，该约的姑娘就约，该看的展就看，哪怕只买一瓶水坐在路边聊一晚上，那也是你的青春。
三十岁忙的时候，忙有忙的过法，潜水证没时间考，就先在家门口的游泳馆学会换气。哪怕是每周挤出两个小时，那也是在往前挪。你不动，时间也不会停下来等你。
四十岁觉得晚的时候，恰恰是最早的时候。你现在不做，五十岁的时候只会更后悔。
我爸六十多了还在工地搬砖，他后悔的不是没攒够钱，是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件想做的事。
别等了。真的别等了。
你现在拥有的每一天，都是你余生里最年轻的一天。你要是连今天都握不住，就别指望明天能给你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