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刹车,把新买的轿车停在了高速服务区。
我转头看着副驾驶座上举着手机的二姨。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收款码,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靠边停,先把这趟的车费转我,300块。”二姨的声音理直气壮
后座的表弟也在不满的嘟囔我,姨夫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想起这20多年来被不断索取和压制的画面,还有母亲那句“她是你二姨,让着点”的偏袒,我真是受够了。
这次我没有拖鞋,直接拔钥匙下车:“二姨,下车。”
二姨愣住了,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10分钟后,服务区的保安和路过的司机围成了一个圈。
圈中央,二姨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晓雅!二姨错了!你别丢下我们!”
我站在车旁,手里拿着3张百元钞票,冷冷一笑,说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懵了。
01
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关系复杂的家庭环境里。
母亲李玉梅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大舅家的条件还算不错,但总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二舅是个老实人,却也常常被那个叫王慧的女人占便宜。
而这位王慧,正是母亲的亲姐姐,也是赵晓雅记忆里最常出现的“麻烦源头”。
从赵晓雅有记忆开始,王慧就习惯于占家里小辈的便宜。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得到的新衣服,往往没穿几次,就会被二姨王慧用各种借口“借”走,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表哥或者表妹的身上。
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小孩子长得快,穿几次就小了,多浪费啊。”
更不用说每年过春节时的压岁钱,母亲总是碍于情面,让赵晓雅拿出一部分来分给二姨家的孩子。
母亲的理由几十年如一日:“你二姨家里困难,你当姐姐的,要多让着点弟弟妹妹。”
赵晓雅心里觉得委屈,可每次想争辩,母亲总是用那句“毕竟都是一家人”把她堵回去。
她很小就明白了,在王慧的眼里,她们家的一切,似乎都是可以随意取用和分享的公共资源。
赵晓雅深知,想要摆脱这种无休无止的索取,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读书,最终离开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环境。
她学习非常刻苦,最终考上了一所位于大城市的重点大学,毕业之后也选择留在那里工作打拼。
经过五年的努力,凭借着自身的勤奋和不错的业务能力,赵晓雅终于在竞争激烈的公司里站稳了脚跟,也攒下了一些钱。
就在上个月,赵晓雅下决心用积蓄付了首付,提了一辆属于自己的新车。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中型轿车,不算特别豪华,但外观流畅,内饰舒适,是她对自己辛苦工作的奖励。
提车那天,她心情很好,顺手拍了几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里,但设置了仅对几个关系密切的好友可见。
她本意是想低调一些,可没想到,母亲李玉梅在一次和王慧通电话拉家常的时候,无意中说漏了嘴。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们家晓雅现在可出息了,自己没靠谁,就买了辆新车,样子可俊了。”
这话一说出来,赵晓雅心里就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安稳的日子恐怕又要起波澜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赵晓雅的微信就接连收到了消息。
先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晓雅啊,你二姨知道你买车的事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个周末想过来看看,给你庆祝庆祝。”
语音还没听完,二姨王慧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听筒里传来王慧那种惯有的、带着过分热情的嗓音:“晓雅啊!我的好外甥女!听你妈说你买车啦?真是太好了!二姨早就说过,你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电话里,王慧东拉西扯地问了很多,关心赵晓雅工作累不累,吃饭怎么样,最后才绕回主题,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一家人想上门来“沾沾喜气”。
赵晓雅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冷笑。沾喜气是假,来亲眼看看,顺便琢磨着怎么占点便宜才是真吧。
她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想着反正也躲不掉,便答应了二姨一家周末过来。
周六上午,王慧带着她的丈夫周建国,还有他们正在读高中的儿子周涛,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来了。
赵晓雅特意提前把新车停在了小区外面的公共停车位上,没有开进地下车库,就是担心他们一进门就直奔车子去。
但她还是低估了王慧对这件事的“热切关心”。
三个人刚进家门,王慧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在客厅窗户外面扫来扫去。
“晓雅,车呢?我怎么在楼下没看见啊?不是买了新车吗?”她连寒暄都省了,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晓雅只好回答:“停在外面路边了,小区里面车位有点紧张。”
王慧一听,立刻站起身,拉了一把丈夫周建国和周涛:“走走走,先下去看看晓雅的新车去,我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呢!”
赵晓雅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拿上钥匙,跟着他们下楼。
来到停车的地方,王慧一家三口围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转了好几圈。
王慧伸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嘴里发出夸张的赞叹:“哎呀,这车真漂亮!这漆面亮的,这线条,一看就是好车,不便宜吧?”
表哥周涛更是直接,拉开车门就钻进了驾驶座,双手扶着方向盘,嘴里还模仿着引擎的“呜呜”声。
接着他又爬到后座,穿着鞋就在崭新的座椅上踩来踩去,兴奋地嚷嚷:“妈!这车空间真大!坐着真舒服!”
赵晓雅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是她刚提回来,自己都小心翼翼爱护着的新车。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小涛,把鞋脱了吧,或者别踩在座椅上,刚清理过。”
周涛撇撇嘴,不太情愿地把脚放了下来,但脸上明显挂着不高兴的神情。
王慧立刻护着儿子,笑着说道:“哎呀,小孩子嘛,就是好奇,晓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男孩子都皮实。”
说完,她话锋一转,对着赵晓雅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晓雅啊,我听你妈说,你表姐下下个月结婚,酒席订在邻市。你这车买得真是时候,到时候正好载我们一块儿过去,也省得我们再去挤大巴车了,又麻烦又受罪。”
赵晓雅愣住了。表姐结婚她当然要去,但是要捎上二姨一家三口,这可不是“顺路”那么简单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出委婉拒绝的话,王慧又接着说了下去,脸上堆满了笑:“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们家晓雅最懂事了,肯定不会让二姨失望的。”
赵晓雅看着王慧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如果现在当场拒绝,母亲那边立刻就会接到电话,然后又是一通关于“亲情”和“懂事”的说教。
“都是一家人,顺路带你二姨一家怎么了?”
这句话,她从小到大听了太多遍。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行吧,到时候一起去。”
王慧立刻喜笑颜开,用力拍了拍赵晓雅的肩膀:“我就知道!还是我们晓雅最疼二姨!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路上还能说说话,多热闹!”
赵晓雅看着车内座椅上被周涛鞋子蹭过的淡淡痕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知道,这一趟旅程,恐怕不会像王慧说的那么轻松愉快。
02
距离表姐的婚礼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赵晓雅原本想着,到了那天,自己提前一点去接上二姨一家,然后直接开去酒店就行了。
但她又一次低估了王慧“筹划”事情的能力。
婚礼前四天,王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雅啊,你这车,后备厢宽敞不?”王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
赵晓雅如实回答:“就是普通轿车的后备厢,不算特别大,但日常用足够了。”
“哎哟,那可有点悬。”王慧的语气立刻变得有些担忧起来,“我们这次去,可能得住两晚,要带的东西可不少呢。”
赵晓雅心里一紧。住两晚?她原本计划是当天去,参加完婚礼,晚上或者第二天上午就回来的。
“要住两晚吗?”赵晓雅问道。
“那可不!”王慧理所当然地说,“你表姐结婚,我们娘家人不得早点过去帮帮忙,热闹热闹?你姨夫他啊,还准备了好几瓶好酒要带过去,说是婚礼上大家高兴高兴。小涛也说要把他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宝都带上,路上无聊了可以玩玩。”
赵晓雅听得眉头直皱。带好几瓶酒?还有平板电脑?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搬家度假?
“二姨,我这是轿车,不是越野车,装不了太多东西的……”赵晓雅试图解释。
王慧却直接打断了她:“哎呀,晓雅,轿车后备厢不都挺能装的嘛!塞一塞总能放下的,咱们一家人坐着舒服就行,东西多点怕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又补充道:“对了,我们家在城南,你在城北,到时候你得提前……嗯,提前四十分钟过来接我们吧,免得路上堵车耽误了。”
赵晓雅家在北边,王慧家在南边,而表姐办婚礼的城市在东边。
这意味着赵晓雅需要先往南开四十多分钟去接人,然后再折返往东开将近两小时。
这根本不是顺路,而是完全绕了一个大弯。
赵晓雅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可是话到嘴边,想起母亲可能有的反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吧,我早点过去。”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挂了电话,赵晓雅在客厅里烦躁地走了好几圈。
她忍不住给母亲李玉梅打了电话,语气不太好地抱怨了几句。
母亲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哎呀,你二姨也是想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面子上好看嘛!”
“她家里条件一直不如咱们,你多体谅体谅。”
“不就是多开一段路嘛,你新买的车,正好多跑跑磨合一下。”
赵晓雅听着这些话,彻底沉默了。
她知道,想从母亲这里得到支持,是不可能的了。
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赵晓雅就起床出发了。
当她开车到达二姨家所在的旧小区门口时,远远就看见王慧一家三口已经站在路边了。
除了他们三个人,脚边还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行李。
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号编织袋,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旅行包,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衣物。
周涛脚边放着一个运动背包,旁边还立着一个篮球。
最让赵晓雅无言以对的是,姨夫周建国手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纸箱,从缝隙里能看到是水果和糕点。
“晓雅!这边这边!”王慧一看到赵晓雅的车,立刻眉开眼笑地挥手,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赵晓雅勉强笑了笑,停好车下来帮他们搬行李。
她打开后备厢,发现空间确实被高估了。
周建国的酒箱子,周涛的篮球和背包,还有那个红色旅行包,很快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哎,这后备厢看着还行,怎么这么不顶用啊。”王慧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抱怨,“晓雅你这车看着不小,怎么设计得这么不实用。”
赵晓雅没吭声,默默地把一个编织袋用力塞了进去。
最后,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和装满水果的纸箱,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了,只能放在轿车的后座。
这意味着,周涛和周建国要挤在后排,中间还得放着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周涛一看这情形,立刻拉下了脸:“妈!这怎么坐啊!挤死了!腿都伸不开!”
王慧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赵晓雅,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没什么商量余地:“晓雅,你看这……要不,把这个大袋子放你旁边副驾驶?反正你一个人坐,地方宽敞。”
赵晓雅立刻摇头拒绝:“副驾驶我要放我的包和随身的东西,没空地方了。”
她心里很清楚,一旦让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上了副驾驶,她的包和文件就根本没地方放了,而且那股味道也会一直熏着她。
最终,周涛和周建国只好不情不愿地挤进了后座,王慧则理所当然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赵晓雅刚伸手想打开音乐播放器,放点舒缓的歌曲,王慧就开口了。
“晓雅,你这车里是不是还有点新车的味道啊?我闻着有点不太舒服,有点闷。”她说着,就动手去摇车窗的把手。
“二姨,高速上不能开车窗,风噪大,也不安全。”赵晓雅提醒道。
王慧撇了撇嘴:“那开空调吧,开大点,换换气,把这味道吹散就好了。”
赵晓雅默默地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一些。
可是没过十分钟,王慧又抱着胳膊开始抱怨:“哎哟,怎么这么冷啊,这风吹得我胳膊凉飕飕的。晓雅,你这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
赵晓雅深吸一口气,把空调风量调小,温度调高了两度。
接着,王慧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对车内的一切评头论足。
“晓雅,你这车里怎么也没装个手机支架啊?我看人家现在车上都有,导航看手机多方便。”
“这收音机信号好像也不太好,杂音滋啦滋啦的。”
“这座椅调来调去也就这样,靠背有点直,坐久了腰不舒服。”
赵晓雅听着这些接连不断的挑剔,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把她们送到地方就好了。
她设置好导航,目的地是邻市的一家酒店,然后集中精神开车。
王慧却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她从自己那个硕大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又响又刺耳,全是夸张的笑声和背景音乐。
赵晓雅忍不住皱了皱眉:“二姨,能把声音关小一点吗?或者您用耳机听?开车需要集中注意力。”
王慧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哎呀,我就看个小视频,声音能有多大?你开你的车嘛,又不影响你。”
赵晓雅没再说什么,伸手把自己这边的车载音响音量调到了最低。
王慧瞥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讲究多”,但也没再把音量调大。
过了一会儿,王慧又开口了,这次是冲着后座的周涛说的:“小涛,你饿不饿?妈包里带了面包和火腿肠。”
周涛立刻嚷嚷起来:“饿!早上都没吃饱!”
王慧一边翻包一边对赵晓雅说:“晓雅,你这跑长途,车里也不提前备点吃的喝的?这路上渴了饿了怎么办?”
赵晓雅目视前方,回答道:“服务区有超市和餐厅,需要的时候可以进去买。”
王慧不赞同地“啧”了一声:“服务区的东西多贵啊!一瓶水都比外面贵一倍!你呀,就是不会过日子,出门该准备的东西就得提前准备好,我这不都带了吗,就当是给你省钱了。”
赵晓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被平坦的田野和零散的树木取代,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向前延伸。
她知道,这段令人窒息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03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
赵晓雅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情平复下来,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忍耐。
然而,王慧一家人显然已经把赵晓雅的新车当成了他们理所应当享受的专属服务。
王慧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会儿用手遮在额前,抱怨阳光太刺眼,一会儿又侧着耳朵,嫌风噪声音太大。
她像个指挥官一样,时不时地对赵晓雅发出指令:“晓雅,前面那辆货车开得太慢了,超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指着仪表盘:“哎哟,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快了?开慢点开慢点,安全第一。”
赵晓雅一直按照道路限速规定,保持着安全车速行驶,但王慧似乎总是不满意。
“照这个速度,咱们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能不能再开快点儿?”她看着导航上预计到达的时间,语气有些焦躁。
表哥周涛在后座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先是用力踢了几脚副驾驶座椅的靠背,接着又嚷嚷着口渴,要喝水。
赵晓雅只好在前方出现服务区指示牌时,提前变道,将车开了进去。
车子刚停稳,王慧一边解安全带一边抱怨:“怎么这么早就进服务区啊?这才开了多久?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吗?”
她推开车门下去,顺手从赵晓雅放在中控台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然后很自然地团成一团,扔在了车旁边的地面上。
赵晓雅看着那张落在干净水泥地上的白色纸团,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她清楚地知道,王慧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和公共环境,只顾着自己一时的方便。
在服务区短暂停留后,一家人重新上车。
王慧似乎恢复了精神,她从那个放在脚边的大手提包里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了一大把瓜子。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自顾自地“咔嚓咔嚓”嗑了起来,瓜子壳轻飘飘地落在她腿边的车内地垫上,还有一些蹦到了座椅的缝隙里。
赵晓雅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终于忍无可忍。
“二姨,车里最好不要嗑瓜子,壳子太小,容易掉进缝隙里,非常难清理。”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王慧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赵晓雅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笑。
“哎呀,几颗瓜子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家里也这样,没事儿!你这车又不是什么镶金嵌玉的宝贝,那么讲究干啥。”
她说着,还故意把手里攒的一小撮瓜子壳,往车门下方的塑料脚垫上倒了倒,仿佛在证明这没什么。
赵晓雅看着那些散落的瓜子壳,感觉心头火起。
这是她省吃俭用,花了自己积蓄买的第一辆车,自己平时都非常爱惜。
就在这时,赵晓雅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赵晓雅按了下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喂,妈。”
“晓雅啊,你们出发了吧?路上还顺利吗?你二姨他们坐车还舒服吧?”母亲李玉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赵晓雅瞥了一眼旁边正嗑瓜子嗑得起劲的王慧,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嗯,出发了,在路上,都还好。”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接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开车啊,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对你二姨态度好点,有什么事多让着些。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些小事。”
“你二姨他们家……你也知道,一直不太宽裕,你如今过得好了,能帮衬就多帮衬点,就当是替你妈照顾照顾你姨。”
赵晓雅听着母亲这些熟悉的话,感觉心底一阵阵发凉,像是被浸在了冷水里。
她辛苦工作,努力赚钱,买了车,现在不仅要当免费的司机,还要承受各种使唤和挑剔,甚至连自己的财产被不爱惜地对待,都要忍气吞声。
而母亲,却只让她“别计较”,让她“多帮衬”。
这么多年,她为这个家,为维护这些所谓的“亲情”,付出了多少隐忍和退让,母亲真的看到了吗?
赵晓雅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酸涩感,低声敷衍了两句“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王慧见赵晓雅结束通话,立刻把脸凑近了些,带着探究的神情问:“是你妈打来的吧?是不是嘱咐你要照顾好我们?”
赵晓雅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王慧见她不答话,也不在意,又转回头,一边继续嗑瓜子,一边用那种拉家常的、略带夸张的语气自顾自地说起来。
“晓雅啊,你现在可是真出息了,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车也买了,听说还在看房子?真给你爸妈长脸。”
“不像我们家小涛,眼看就要高考了,成绩还是不上不下的,愁死我了,将来可怎么办哟。”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起来,你当年去外地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家可没少惦记你。你爸妈那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你姨夫还经常开车给你们家送米送油呢,跑一趟油费也不少。”
赵晓雅听着这些话,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冰冷。
帮衬?惦记?当年她在外读书,除了学费是父母辛苦攒的,生活费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做家教、打零工挣来的。
姨夫送米送油?那不过是偶尔顺路,而且每次送完,王慧总会打电话给母亲,明里暗里地提一句“现在油价又涨了”。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王慧不断地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不过是在为她接下来更直接的“索取”做铺垫,试图在她心里积累一种所谓的“恩情债务”。
果然,王慧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刻意和讨好。
“晓雅啊,你现在在大公司,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你看……能不能帮你弟弟小涛想想办法?”
“我要求也不高,等他高中毕业了,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能不能在你公司里给他找个事情做?哪怕是前台啊,行政啊,或者跟着学学技术都行。”
“你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安排个人进去,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
赵晓雅听得心头火起,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她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班,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在公司里一步步得到认可,获得现在的职位。
而在王慧嘴里,这一切居然轻飘飘地成了“一句话的事”?
还想让她把那个不学无术、被惯坏了的表弟弄进公司,找个“闲职”?
这简直是把她的职业生涯和公司制度当成了儿戏,也是对她所有努力的一种侮辱。
赵晓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努力让翻腾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用一种尽量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说道:“二姨,工作上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们公司所有岗位招聘都有严格的流程,需要面试和考核。而且,小涛的专业方向和我们公司的业务可能也不太匹配。”
王慧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换上了一副不满和责备的神情。
“哎呀,晓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你都是公司里的老人了,推荐个自己亲戚进去怎么了?谁还能说什么闲话不成?”
“你是不是现在日子过好了,就觉得我们这些穷亲戚是累赘,不想管了?”
王慧的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的埋怨和道德绑架毫不掩饰。
赵晓雅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王慧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抱怨赵晓雅的“不近人情”和“忘本”。
忽然,她的声音停了下来,车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又隐隐透着一丝算计。
“晓雅啊,咱们这趟跑下来,油钱加上过路费,得花不少吧?”
“我听说现在油价挺高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几百块钱呢。”
“你这新车,开销大,二姨也不能让你太吃亏。”
赵晓雅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王慧。
王慧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她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04
赵晓雅以为,王慧只是随口说说,或者想暗示她应该主动承担所有费用,甚至“孝敬”她一点。
但她做梦也没想到,王慧接下来的举动,会如此彻底地粉碎她残存的所有容忍。
车子继续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王慧突然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晓雅。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绿色的、方方正正的微信收款码。
“晓雅,找个能停车的地方,靠边停下。”王慧的语气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意味,“先把这趟的车费转给我。”
赵晓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短暂的失聪。
她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骤然降低,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微微晃动。
后座的周涛和周建国毫无准备,身体猛地向前一冲。
“妈!你干嘛呢!吓我一跳!”周涛不满地大声嚷嚷起来,揉了揉被安全带勒了一下的胸口。
赵晓雅完全没有理会后座的动静。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王慧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收款码,以及王慧脸上那种混合着得意、算计和理所当然的诡异笑容。
“二姨,你……刚才说什么?”赵晓雅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被强行压抑住的表现。
王慧把手机往赵晓雅眼前又凑近了些,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我说,让你先把车费转给我啊。”
“这跑一趟高速,油费、过路费,加起来可不便宜。我们三个人,我也不多要,一人一百,总共三百块,你现在就转给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确,充满了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索要。
赵晓雅彻底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她开着刚买不久的新车,绕了远路专程来接他们,承担了所有的油费和过路费,一路上忍受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各种挑剔、抱怨和不尊重。
现在,王慧竟然反过来,向她索要“车费”?
而且,是王慧向她要钱,不是她向王慧收钱!
这已经超出了荒谬的范畴,简直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敲诈和羞辱。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库,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赵晓雅内心最后一道堤防。
她想起了小时候被王慧强行“借”走再也拿不回来的压岁钱。
想起了自己珍爱的新裙子被王慧拿走,最后皱巴巴、脏兮兮地出现在表妹身上。
想起了母亲无数次带着歉意和无奈对她说“算了,你二姨也不容易”。
想起了自己日夜奋斗,省吃俭用,终于拥有的东西,在王慧眼里却只是可以随意使用、甚至还要反过来收费的“资源”。
眼前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她的底线,践踏她的尊严,榨取她的价值。
而她自己,竟然被“亲情”两个字绑架,忍让了这么多年!
“妈,你问姐要什么钱啊?”后座的周涛也听明白了,脸上露出疑惑和不解的神情。
周建国也皱紧了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王慧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王慧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扭过头,用一种教育孩子的口吻对周涛说:“怎么了?坐车给钱,天经地义!你表姐这车是烧油的,跑高速是要交费的,我们坐了,就不能让人家吃亏!”
“我年轻时候坐别人顺风车,也都主动给钱的,这是做人的道理!”
说完,她又转回头盯着赵晓雅,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逼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晓雅,你可别觉得二姨在跟你计较。你这车,一年保险、保养、油费,都是大开销。我们坐了你的车,给你分担一点,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白占你便宜不是?”
赵晓雅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手指冰凉。
她吃亏?她何止是吃亏!
她是被当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和冤大头!
“二姨,”赵晓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水,平静得吓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确定,要这么做?”
王慧被赵晓雅骤然转变的眼神和语气慑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退让和忍耐,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决绝。
但她很快又挺了挺腰杆,恢复了那种自以为占理的气势。
“怎么?三百块钱你还舍不得了?”
“晓雅啊,你现在收入这么高,可不能这么小气啊!咱们是一家人,为了这点小钱伤和气,多不好看!”
她说着,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收款码几乎要碰到赵晓雅的下巴:“快点,转了钱咱们好继续赶路,别耽误了正事。”
赵晓雅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贪婪和算计的脸,内心翻涌的怒火忽然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清醒。
她知道,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到头了。
她不再是为了换取一点可怜的家庭和睦而委曲求全的小女孩。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她完全有能力,也有权利,对不合理的要求说“不”。
“好。”赵晓雅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慧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仿佛早就料定赵晓雅最终会妥协。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晓雅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既然二姨这么喜欢讲规矩,”赵晓雅一边说,一边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车辆利落地变道,朝着右侧指示的“服务区”出口驶去,“那我们就好好讲讲规矩。”
“晓雅!你要干什么!这不是还没到休息时间吗?”王慧惊呼一声,身体因为车辆的转向而晃了晃。
赵晓雅没有回答,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服务区入口的通道,目光坚定而冰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和王慧一家之间那层虚伪的“亲情”面纱,将被她自己亲手彻底撕碎。
而接下来的发展,将会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05
赵晓雅无视了王慧在耳边的惊叫和质问,双手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将车子精准地驶入服务区,然后停在了靠近卫生间和超市的一片空旷车位上。
她利落地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慧一家三口都愣住了,他们看看窗外陌生的服务区建筑,又看看赵晓雅那张毫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漠的侧脸,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们。
“赵晓雅!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车开到这里来干什么?”王慧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愤怒。
赵晓雅没有立刻回答,她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副驾驶的王慧,又看了看后座面面相觑的周建国和周涛。
“下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慧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周涛则傻愣愣地问:“姐?下车干嘛?我们不走了吗?我还想去婚礼上吃席呢!”
赵晓雅的视线落在周涛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往常作为表姐的温和或无奈,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
“因为这辆车,你们不能再坐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你说什么?!你敢不让我们坐车?!”王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伸手指着赵晓雅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赵晓雅!你反了天了!你敢把我们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周建国的脸也沉了下来,语气严厉:“晓雅,你这么做太过分了!我们是你二姨和姨夫!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周涛则开始在后座跺脚哭闹:“我不下车!妈!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坐车!我要去吃好吃的!”
赵晓雅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愤怒、指责和理所当然索求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血缘而产生的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清晰的厌恶和彻底的冷静。
“过分?”赵晓雅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二姨,你觉得我过分?”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从我记事起,你拿走我的新衣服、新玩具,从来没有还过。你说‘借’,可我从没见过回头的东西。”
“我每年那点压岁钱,你总有办法让我妈劝我‘分’一部分给你家孩子,美其名曰‘帮衬’。”
“我爸妈以前身体不好,家里困难的时候,你上门除了诉苦就是借钱,借走的钱,提过一句还吗?”
“我工作以后,你让我帮你家办事,给你儿子找关系,好像我的一切人脉和努力,都该是你家的资源。”
赵晓雅一条一条,不疾不徐地说着,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王慧。
王敏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打断却一时找不到词。
周建国尴尬地别开了脸,周涛也停止了哭闹,呆呆地听着。
“现在,我攒钱买了这辆车,是我自己的。你一家不请自来,把我当免费司机,对我的车指手画脚,随意糟蹋。”
“在车上嗑瓜子,把壳扔得到处都是,穿着鞋踩座椅,你儿子晕车弄脏了车,你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最可笑的是,”赵晓雅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慧紧紧攥着的手机,“你竟然还能拿出收款码,理直气壮地找我要车费?”
“王慧,”赵晓雅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有哪一刻,是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外甥女,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时索取、占便宜的物件?”
王慧被赵晓雅直呼其名和毫不留情的诘问震得浑身一颤,她张大了嘴,脸上血色尽褪,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
“长辈?”赵晓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嘲讽,“好,我们就说说长辈该有的样子。”
“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讲规矩,不能白占便宜吗?行,我跟你讲规矩。”
“这辆车,是我的私有财产,我没有义务必须免费提供搭载服务。我的时间、我消耗的油费、过路费,甚至我付出的劳动和忍受的不快,都是有成本的。”
“既然你觉得坐车就该付钱,并且向我索要了三百元‘车费’。那么,基于公平原则,我有权在收到费用前,暂停这项服务。”
赵晓雅伸出手,指向车门外:“现在,请你们下车。我们的‘交易’是否继续,取决于你们的态度,以及我们是否能达成新的、彼此尊重的约定。”
她的逻辑清晰,语气冷静,完全不像是在争吵,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慧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赵晓雅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讲道理”的方式,把她那些胡搅蛮缠的借口全部堵死。
周围已经有路过服务区的人注意到这边的争执,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亲戚!是一家人!”王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气急败坏。
“一家人?”赵晓雅重复着这个词,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悲哀,“如果‘一家人’的意思,就是可以无止境地索取、挑剔、占便宜,甚至反过来要钱,而另一方必须无条件忍让……那这样的‘一家人’,我不要也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下车。”
王慧看着赵晓雅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又瞥见窗外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视线,脸上的傲慢、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难堪和恐慌取代。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忽然,她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下车,然后做了对着赵晓雅驾驶座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