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珍,今年62岁,住在上海浦东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区,楼道里永远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多年会计,每天骑着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风吹日晒把人熬成了老黄牛。
五年前老伴突发心脏病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日子一下子空得让人发慌。
我有个独生儿子叫王俊,3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经常加班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
儿媳陈静36岁,是小学语文老师,说话轻声细气,性格软得像棉花糖,可带起孩子来又特别有耐心。
他们结婚八年,生了两个娃,大孙子王乐上小学二年级,小孙女王欣才三岁半,成天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亲家母赵桂兰65岁,年轻时在菜市场卖鱼,嗓门大得三条街都能听见,现在退休了还是闲不住。
这些年每到春节,一家八口都挤在我家吃年夜饭,已经成了铁打的规矩,谁也没想过要改。
我从除夕早上六点开始忙活,采购、洗菜、切菜、炒菜、蒸鱼、炖排骨、包饺子,一直忙到半夜,腰酸背痛却舍不得停。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赵桂兰一边夹菜一边夸我手艺好,王俊忙着给娃擦嘴,我看着就觉得值。
可去年除夕忙完,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连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十月底我在菜市场买菜时突然头晕眼花,差点栽倒,被邻居硬拽着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血压高,属于轻度高血压,再不注意休息随时可能中风,必须少盐少油、避免劳累。
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突然问自己:这辈子我到底为谁活得这么累?
出院后我开始改变,每天早起去小区公园散步,还报了社区书法班,每周写两次隶书,心慢慢静了下来。
晚上我不再刷短视频,而是读《红楼梦》或者听评弹,日子过得慢却踏实,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自在。
于是我下定决心,今年过年我要一个人清静地过,不想再操持那一桌繁重的年夜饭。
01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太阳刚爬到南楼顶,王俊他们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王乐一进门就嚷嚷“奶奶我想死你了”,王欣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赵桂兰最后一个进来,拎着两大袋菜市场刚杀的活鱼,进门就嚷。
“秀珍,我今天买了条三斤半的鲈鱼,晚上给你蒸!清蒸最补人!”
我笑着接话,可心里已经把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无数遍。
午饭是我提前准备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凉拌海蜇头,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客厅里一下子热闹得像集市。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王俊一个劲儿给陈静夹菜,赵桂兰吃两口就夸一句“秀珍这手艺,饭店掌勺的都比不上”。
我听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越沉越重。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搭积木,电视开着《熊出没》,光头强的叫声此起彼伏。
我端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了又坐,手心全是汗,犹豫了足足十分钟,终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俊儿,静儿,今年过年我想一个人在家清静清静,不想那么折腾了。”
话音刚落,王俊正低头刷手机的手指明显僵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像没听见似的,一句话没吭。
陈静抱着王欣轻轻拍着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装作专心哄孩子。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动画片里卡通人物的尖叫声,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桂兰正剥橘子,闻言手一抖,橘子皮啪嗒掉在桌上,汁水溅了一地。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嗓门直接拔到最高。
“秀珍!你这话啥意思?一家八口的年夜饭,你总不能不做了吧!”
那声音带着菜市场三十年练出来的穿透力,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又坚定。
“桂兰,我不是不管,是医生说了,我血压高,再像以前那样熬到半夜,随时可能中风。”
赵桂兰把剩下的橘子往桌上一摔,瓣儿滚了一地,她拍着大腿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往年你不也一样忙到半夜?怀静儿那年你腰疼得直不起身,不也照样做了十二道菜?”
“怎么今年就金贵起来了?身体不好就吃药,打针也行啊!年夜饭能缺了你吗?”
她这话像刀子,一下一下往我心口戳。
我气得手都在抖,声音却冷了下来。
“桂兰,你说得轻巧,腰疼是我疼,血压高是我高,累死的是我李秀珍,又不是你赵桂兰!”
屋里彻底炸了锅。
王俊终于放下手机,干咳两声想打圆场。
“妈,您别急,身体要紧,咱们去饭店吃也行,或者干脆点外卖。”
陈静赶紧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啊妈,饭店菜干净卫生,一家人聚一起最重要。”
我摇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沉得发疼。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想换一种方式过年,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写字、看书、喝茶,不想再围着灶台转。”
赵桂兰一听更急了,一拍大腿,声音高了八度。
“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吗?你一个人多冷清啊!左邻右舍问起来,我都没脸说是你自己要这样的!”
她转向陈静,语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话里话外全是火药味。
“静儿!你倒是说句话啊!年夜饭到底谁做?总不能真靠外卖糊弄吧!你妈我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也没喊过一声苦!”
陈静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低头哄孩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吧……”
赵桂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指着我又指着陈静。
“商量?商量到过年三十吗?秀珍你说不做就不做,这家还算一家吗?”
我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掉下来。
“桂兰,这家要是缺了我做饭就散了,那这家我也不稀罕了!”
一句话落地,屋里彻底死寂,连王乐搭积木的声音都停了。
赵桂兰被我噎得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击,却半天没说出话。
王俊揉着太阳穴长叹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妈,您先别生气,我回去跟静儿好好商量。”
我冷笑一声,没再看他们。
散场的时候,赵桂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狠狠瞪我一眼,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秀珍,你可别犟!过年是一年的盼头,一家人不得团团圆圆?你要真一个人过,看你以后怎么后悔!”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全是威胁。
我挣开她的手,一字一句。
“桂兰,我后悔过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今年我不后悔了。”
她愣在原地,眼眶通红,最终什么也没说,摔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石头压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可哭着哭着,我却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把话挑明了。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为自己的春节做准备,每一天都像在给自己攒一点小惊喜,计划得有条不紊,心里头满满的全是期待。
我去文化用品店挑了最贵的狼毫毛笔,又买了上好的宣纸和朱砂,店员笑着问我写对联送谁,我笑着说送自己。
我把对联都想好了,上联“心静自然凉”,下联“身闲胜万金”,横批“由我做主”,写出来贴在自家门上,红彤彤的,看着就痛快。
我还报了社区老年大学的烘焙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手特别巧,第一堂课就教我们做草莓蛋糕。
我把奶油打得又厚又细腻,草莓摆成一颗大心,烤好那一刻,我忍不住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年,我给别人做过多少蛋糕,却从没给自己做过一个。
王俊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打电话过来,开口先问“妈您血压怎么样”,再问“今天吃了什么”,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您想吃什么我给您送过去”。
可他死活不提年夜饭三个字,像在躲一个雷,我一提,他就赶紧岔开话题,说公司又加班,说孩子又发烧,我听着就心凉半截,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做饭就真成外人了。
陈静每天早中晚三条微信,早晨提醒我吃降压药,中午发一段量血压的教程,晚上发一张孩子睡觉的照片,配一句“妈您也早点休息”。
字里行间全是孝顺,可我看得出来,她那是怕我真生气,怕我真不认这个家了。
最坐不住的还是赵桂兰,隔三差五就拎着东西来敲门,一会儿自家腌的酱萝卜,一会儿刚卤好的鸡爪,嘴上说顺路,眼睛却往我厨房瞄,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真不备年货。
十二月中旬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赵桂兰又来了,这次拎着两大块猪蹄,保温桶里咕嘟咕嘟冒热气。
她一进门就把桶往桌上一放,嗓门比平时还高。
“秀珍,我炖了猪蹄汤,胶原蛋白多,给你补补身子,别真把自己累出毛病来!”
我笑着接过,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心里却酸得厉害。
“桂兰,你这份心我领了,可年夜饭的事,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她坐下,围裙还没解,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放心。
“你说你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啊,左邻右舍问起来,我都没脸说是你自己要这样的。”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语气尽量温和,却藏不住坚决。
“冷清?不,我觉得这才叫难得的清净。”
赵桂兰猛地抬头,眉头拧成疙瘩。
“过年不就是一家人热热闹闹才好吗?你这一清净,我们心里得多堵得慌!”
我看着她那张着急的脸,突然就忍不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桂兰,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我做饭、带孩子、操持家务,哪一次不是我一个人扛?”
“老王走后,我更觉得自己是顶梁柱,生怕一松懈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医生说再不注意就可能中风,我半夜经常吓醒,摸着胸口想,我要是倒了,你们是不是才想起来我也是个人?”
赵桂兰被我一句话噎得愣住,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桌。
她沉默了半天,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秀珍,我懂你的苦,可咱们这辈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我当年一个人拉扯静儿,也没喊过一声累啊……”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啊,你没喊累,我也没喊,可我们凭什么就得一直不喊?”
“我62岁了,我想试试不做饭、不伺候、不低头,过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年,行不行?”
赵桂兰眼眶也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行……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不劝了。”
她站起来,临走时把保温桶往我怀里又塞了塞,只丢下一句。
“有事一定吱声,别一个人硬扛,我赵桂兰再嘴贱,也知道谁是咱们家最苦的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抱着保温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除夕前三天,王俊一家又来了,两个小家伙一进门就往我怀里扑。
王乐抱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
“奶奶,我想吃你包的三鲜饺子!去年你包的我吃了二十个!”
王欣抱着我的腿,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奶奶抱抱”。
我心一下子就软了,手已经习惯性往围裙兜里伸,想去拿面粉,可手指碰到空荡荡的口袋,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蹲下来,摸着王乐的头,声音有些发抖。
“乐乐,欣欣,今年奶奶身体不好,不包饺子了,好不好?”
王乐小脸瞬间垮了,眼泪说来就来。
“为什么呀?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不包饺子就不过年了!”
那一刻,我心像被刀扎了一下,可我还是狠下心,抱住他轻声说。
“奶奶也想吃,可奶奶怕累病了,以后就再也抱不了乐乐了。”
王乐哭得更凶,趴在我肩头一个劲儿抽噎。
陈静慌忙把孩子拉走,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乐乐乖,奶奶要休息,我们不闹奶奶……”
王俊把一盒进口巧克力塞我手里,手都在抖。
“妈,这是我出差带的,您尝尝。”
我接过来,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俊儿,心意我领了,但年夜饭的事,就别再提了。”
气氛一下子又僵到冰点,赵桂兰那天说感冒没来,估计也是怕再吵起来。
饭后,王俊把我拉进厨房,门一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妈,您真要一个人过年?”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却目光坚定。
“是,我都计划好了,除夕夜写书法、看春晚、放鞭炮,自己跟自己过。”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叹了口气,眼里全是血丝。
“妈,我知道您辛苦,可您这样,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俊儿,妈不是怪你们,妈是怕再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连命都没了。”
他突然抱住我,力气大得像小时候我抱他那样,声音闷在我肩头。
“妈,对不起……我们以前太混账了。”
那一刻,我抱着自己儿子,哭得像个孩子,也像终于放下了几十年的担子。
他松开我,红着眼眶说。
“妈,您放心过您的年,我们……我们再也不敢逼您了。”
临走时,他又回头抱了我一下,力气更大,像要把这些年欠我的全补回来。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流了满脸,却第一次觉得,这眼泪是甜的。
03
除夕那天,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年味却一点没少。
我早早起床,把对联贴好,门上“福寿安康”四个大字红得喜庆,窗花剪的是梅花,开得正艳。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虾仁青菜面,吃得慢条斯理,热气扑在脸上特别舒服。
上午我去公园散步,看到好多老太太在跳广场舞,笑声传出老远,我也跟着扭了两下。
中午我炖了红烧肉,香味飘满屋子,我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配点青菜,吃得心满意足。
下午我铺开宣纸,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墨香扑鼻,心跟着静了下来。
晚上七点春晚开始,我泡了一壶铁观音,窝在沙发里看得津津有味。
手机视频电话响了,王俊一家在饭店包厢,清蒸鲈鱼、糖醋里脊摆了满满一桌。
陈静笑着冲镜头挥手。
“妈,您在家还好吗?我们点了您最爱吃的鲈鱼。”
我笑着回。
“挺好,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赵桂兰抢过手机,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秀珍,你看看这鱼,哪有你蒸的嫩!”
我心里一暖,却还是说。
“桂兰,你们好好享受,别惦记我。”
零点钟声一响,窗外鞭炮齐鸣,烟花把整个上海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烟花一朵朵炸开,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