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整理外婆遗留的樟木妆奁匣子时,翻出那面裂了三道纹的水银镜的。妆奁是外婆的陪嫁,红漆早已斑驳,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着泛黄的绸缎,除了几支褪色的银钗、半盒干硬的胭脂,就只剩这面镜子孤零零地躺着。镜背糊着张脆生生的黄裱纸,纸上用灶膛里刮的黑灰,画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女人面相,线条粗糙却透着股狠劲。面相旁用毛笔批注着几行字,墨迹发灰却依旧清晰:“女有五忌,忌眼凸如蛙,忌鼻尖如锥,忌面痣如蝇,忌下巴如刃,忌臀无肉——此乃旧账,看相之人当自破。”"##赵半仙说
我指尖刚碰到纸页,就有一小片纸屑簌簌掉了下来,像那些被时代和命数碾碎的人生,轻得连一点声响都留不下。
记忆顺着这张黄裱纸,一下子跌回了我八岁那年的秋天。辽河边的盐碱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秋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风一吹,带着股咸涩的土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外婆的相摊就支在镇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下,一块红布铺在木桌上,摆着罗盘、铜钱、几张红纸和一把剪刀。她身后是供销社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妇女能顶半边天”,字迹鲜红夺目,面前却挤着一群悄无声息的女人。她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手绢,眼神浑浊得像被盐碱腌过的冻梨,浑浑噩噩地映着外婆指尖的晃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婶子,俺家男人跑长途又翻车了……这是第三次了,是不是俺命硬克他?”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我抬头看去,她眼球鼓胀得厉害,眼皮被撑得通红,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正是黄裱纸上画的“眼凸如蛙”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王彩凤,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平时在柜台后总是佝偻着背,好像随时要躲进柜台底下似的,见了谁都怯生生的。

外婆没碰她的脸,只是从桌上拿起一面边缘磨圆的小圆镜,塞进她手里:“你自己瞅瞅,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是不是整夜不睡,就盯着窗外的路等他的车灯?”王彩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镜里的自己吓着了。外婆继续说道:“你这双眼,肝火早把眼底烧成了沸水锅,整夜冒着热气灼着他。他开车跑长途本就提心吊胆,你这边的火气顺着路追着他,他能不慌不择路?”
说着,外婆从桌上拿起一张大红纸,手指翻飞,嚓嚓几下就剪成了个戴斗笠、赶马车的人形。“你男人属马,马怕惊。你别总想着‘克夫’这档子浑话,你这眼凸不是克他,是把自己熬干了在等他!”外婆把红纸人贴在王彩凤的眉心,顺势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声音放轻了些:“往后每晚睡前,你就点根蜡烛,对着蜡烛慢慢呼气,把眼里的火气吐出去。等你眼里的热气散了,他的车自然就稳了。”
一、盐碱井(眼凸篇)
王彩凤的故事,是外婆相术档案里最涩的一页。后来我在整理外婆的旧本子时,看到了关于她的记录:“彩凤,三十岁,眼凸如蛙,心火灼路,夫险途。”外婆说,她的眼凸就像盐碱地上的枯井:“井深三丈不见水,只因源头的活水,全耗在了日夜等待的旱地里。”那些年,王彩凤嫁的司机丈夫常跑内蒙古到辽宁的长途线,拉的都是重载货物,每次出车,她都要瞪着眼睛坐到鸡叫,窗外的月光、星光,还有偶尔驶过的车灯,都被她熬得没了光亮。

但同来问相的刘秀英,就不一样了。她也眼凸,而且鼓得比王彩凤还厉害,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眼珠好像随时要弹出眼镜框。刘秀英是镇小学的班主任,每天批改作业、备课要到深夜,有时还会因为学生的事着急上火。有人背后说她“眼凸克学生”,说她教的班学生都爱调皮捣蛋。刘秀英听了这话,心里发慌,也来找外婆问相。
外婆却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笑着夸她:“你这眼凸不是枯井,是灯笼!里面装的是责任心,照的是百十个娃娃的前程!”说罢,外婆又剪了一盏小小的红灯笼,贴在她的教案本上:“你这火气,是为学生燃的,是好火气。往后批改作业累了,就揉揉眼眶,让眼睛歇一歇,这灯笼的光才能更亮。”
后来的事,是镇上的人都知道的。王彩凤听了外婆的话,不再整夜等丈夫,每天睡前对着蜡烛呼气,还学着织毛衣、做布鞋,把心思分了些在自己身上。没过多久,她丈夫的车果然再没出过大事。又过了几年,王彩凤和丈夫离了婚,竟凭着对公路路线的熟悉,承包了镇上的货运站。再见她时,她的眼凸依旧,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模样,反而亮得灼人。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外婆当年说得对,我这眼睛里,不该只装着一个人的车灯。现在我眼里装的,是全国的公路线!”
而刘秀英,后来因为教学认真负责,被评为了县级“敬业模范”,她的眼凸,成了家长和学生眼里“负责任”的标志。外婆在她的档案旁批注:“同一相,心火燃处即命途。燃向他人,是光;燃向自己,是劫。”
二、锥子鼻(鼻尖篇)
入冬后,辽河边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这天,一个鼻尖瘦得像锥子的女人,裹着一件旧棉袄,哆哆嗦嗦地来到了外婆的相摊前。她叫李美娟,丈夫是镇上采油队的工人,前阵子油田井喷,为了救队友,脸被烧伤毁了容。自从丈夫出事,李美娟就总听人说,她是“锥子鼻克夫”,把丈夫的福气都克没了。她哭得眼睛红肿,拉着外婆的手哭诉:“婶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硬,克了他啊?”

外婆没说话,弯腰抓起一把刚落在地上的雪花,轻轻敷在她的鼻尖上。冰冷的雪花让李美娟打了个寒颤,哭声也停了下来。外婆说:“你这鼻尖如锥,不是克夫的相,是破茧的相。锥子能扎透寒冰,你该用它捅破这苦日子,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把它当成克人的罪名!”外婆从桌上拿起一根针,又拿起一块布,递给李美娟:“你看这针,比你的鼻子还尖,能扎透布料,才能缝出衣裳。你这鼻子,是让你带着大家找出路的!”
外婆的档案里,关于李美娟的记录由此展开:“美娟,二十八岁,鼻尖如锥,破茧之相。”后来,李美娟果然没再消沉,她组织采油队的家属们,一起做劳保手套、缝补工装,拿到油田去卖。每次干活,她的鼻尖上总沾着线头,眼神却格外坚定。靠着做劳保用品,李美娟不仅撑起了自己的家,还带动了不少家属脱贫。外婆在档案上画了个小小的锥子,旁边写着:“锥尖朝外,破茧成蝶;锥尖朝己,反噬其主。”
而另一个鼻尖更尖的赵会计,就没这么幸运了。她是镇里粮站的会计,平时总爱用鼻子哼着气算账,看谁都带着一股不屑的劲儿。有人说她“鼻尖如锥,精于算计”,她还沾沾自喜。后来,粮站查账时,查出赵会计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被依法处理了。外婆在她的档案照片上,用朱砂圈了她的鼻影,批注道:“锥尖朝己,贪念自生,终反噬其主。”
三、痣如蝇(黑痣篇)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镇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外婆的相摊前却挤满了脸上带痣的女人。北方有“祭灶除尘”的习俗,女人们都想着在年前问个好彩头,尤其是脸上带痣的,总怕这痣是“凶痣”,影响来年的运势。
马寡妇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她左脸颊上的黑痣有黄豆那么大,格外突出。她的丈夫在矿难中走了,留下她和三个年幼的孩子,这些年,她靠着给人纳鞋底、做布鞋,一点点把孩子拉扯大。有人说她脸上的痣是“丧夫痣”,是克死丈夫的凶兆,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马寡妇心上。祭灶这天,她特意揣着几个刚蒸好的灶糖,来找外婆问相。
外婆接过她的灶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说:“甜,真甜。”然后,她拿起一根点燃的香,在马寡妇痣的旁边轻轻烫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们说这痣是蝇,会吸你的福气。可你忘了,你是拍子啊——蝇落拍上,只要拍子不动,蝇自个儿就会飞走。”外婆说,“你这痣,是‘扛事痣’,能扛住苦难,才能撑起这个家。”

果然,没过几年,马寡妇就凭着自己纳鞋底的好手艺,开了一家小小的鞋厂,专门做手工布鞋。她脸上的那颗黑痣,成了她的标志,大家都说“有马寡妇那颗痣的布鞋,做工就好”,那颗痣反倒成了“诚信痣”。外婆在她的档案里写道:“痣无善恶,心有刚柔。心若刚,痣为盾;心若柔,痣为劫。”
而镇上歌厅的玲花,也带着一颗痣来问相。她的痣长在嘴角,小小的一颗,笑起来时格外显眼。玲花长得漂亮,能歌善舞,却总想着走捷径。外婆看了她的痣,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张剪好的红纸蝴蝶,又慢慢剪掉了:“你的痣也是蝇,可它落错了地方,落在了蜜罐上。蜜罐虽甜,却容易陷进去,终成淖泥。”后来,玲花果然因为和别人合伙骗钱,卷款逃跑了,再也没回过镇上。外婆在她的档案旁画了个叉,批注:“蝇落蜜罐,贪甜忘险,自食其果。”
四、刀削下巴(尖颔篇)
在所有问相的女人里,最让我心惊的是崔招娣。她的下巴尖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仿佛能犁地。崔招娣的娘总说,她这是“孤老相”,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就算嫁出去也守不住丈夫。为了给她哥哥换亲,她娘硬是把她许给了邻村的一个瘸子。新婚夜,崔招娣趁人不注意,从婆家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外婆家。她站在外婆家门口时,下巴抵着门框,因为用力,门框上渗了几滴血丝,眼神却格外倔强。

外婆见她冻得浑身发抖,赶紧把她拉进屋里,烧了热水让她暖手,又用艾草搓热了,轻轻敷在她的下巴上。“别听你娘胡说,你这下巴不是孤老相,是犁尖!”外婆说,“犁尖是用来犁地的,不是用来受人摆布的。你该用它犁自己的地,种自己的庄稼,而不是被人当成换亲的筹码!”外婆给崔招娣找了件自己的旧棉袄,又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多年后,我从外婆的档案里看到了关于崔招娣的后续记录:“招娣,二十二岁,尖颔如犁,破土之相。”后来听镇上的人说,崔招娣去了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从流水线工人做起,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聪明才智,慢慢当上了工头,后来还自己开了家小电子厂。有人去深圳见过她,说她的下巴依旧尖削,却在工装帽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有精神。外婆在档案的最后添了新页:“尖颔如犁,破土南疆,今有电子厂女工三百人,皆唤她崔姐。”
五、扁平的月亮(无股篇)
开春后,雪慢慢融化,盐碱地露出了湿漉漉的本色。镇上的胖婶扭着磨盘大的屁股,乐呵呵地来到外婆的相摊前,问的是子嗣的事。胖婶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心里着急。外婆笑着拍了拍她的臀部,说:“你这臀如满月,圆圆满满的,照的是子孙路。放心,只要放宽心,孩子自然会来的。”后来,胖婶果然生了个大胖小子,笑得合不拢嘴。
而隔壁村的瘦菊,就没这么“好命”了。她身材瘦小,屁股像搓衣板一样扁平,结婚后也没能生养。她抱养了一个孩子,有人就说她“臀无肉,养不活孩子”“留不住福气”。瘦菊心里难过,来找外婆问相。外婆却拉着她的手,给她画了个圆圆的月亮:“月有圆缺,人有胖瘦。臀如月亮,有圆就有缺,但心光能补。你只要用心疼孩子、养孩子,比什么都强。”

瘦菊听了外婆的话,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抱养的孩子身上。她省吃俭用,供孩子读书,每天陪孩子写作业、讲故事。多年后,那个孩子考上了北京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孩子带着瘦菊去北京,有人见了瘦菊,还会说她“臀无肉,没福气”,可瘦菊只是笑着说:“我的福气,都在孩子身上了。”外婆在她的档案里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心光为阳,可补月缺;母爱为壤,能养万物。”

二十年后,我重返故镇。当年的供销社早已改建为“妇女创业基地”,王彩凤的货运站就设在基地里,门口挂着“巾帼标兵”的红色横幅。她看到我,笑着迎了出来,眼凸依旧,却像两盏探照灯,照亮了整个院子。“丫头,你外婆当年说的话,我记了一辈子。”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女人家,自己就是光源,不用靠着别人的光发亮!”
我又翻出了外婆的妆奁匣子,在匣子最底下,找到了外婆用眉笔添在黄裱纸背面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有力:“相为舟,心为海。渡人者,不溺于舟,反能借舟渡海,兴波作浪。”
秋风又吹过辽河边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盐碱地旁,已经种上了一片片的棉花和高粱。那些曾经被视为“寡妇相”“克夫相”的女人们,正用自己的双手,把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种出了泼辣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