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苏静婉那2000块时,我只想帮这个走投无路的姑娘渡个难。
可当她拉住我问“敢不敢要这个没爹的孩子”时,我的人生彻底拐了弯。
我们悄悄领了证,在城中村安了个不像家的家。
日子刚有点热气,厂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慢悠悠地说:
“年轻人,别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扛。”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着苏静婉的肚子,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孩子他爸,是不是厂里的人?”
01
那一年是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的阴影就像深秋的寒风,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我们这座位于S省L市的宏光电子厂。
厂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生产线从过去的三班倒逐渐缩减成了两班倒,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生怕下一个被叫到名字离开的就是自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收到辞退通知的,会是全厂男工友私下里公认最漂亮的姑娘,苏静婉。
我更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塞给她的那一叠钞票,会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原本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当时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神,清澈里带着绝望,那画面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她用一种近乎平静,却又能让人听出细微颤抖的声音问我:“周师傅,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你……敢要么?”
就是这么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我和她往后命运的闸门。
02
我叫周明远,那一年二十五岁,是宏光电子厂维修车间的一名普通技术员。
金融危机的寒意逐渐渗透到工厂的每个角落,订单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车间里往日轰鸣的机器声似乎都低落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窃窃私语。
苏静婉在隔壁的质检线上工作,她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格外秀气,即使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浅蓝色工装,走在人群里也总是显得很突出。
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停过,无非是些“长得太招摇肯定不安分”、“不知道背后靠着哪位领导”之类泛着酸气的话。
我性格比较闷,不太爱扎堆说话,平时除了埋头修理那些出故障的机器,就是回到狭小的宿舍里翻看几本武侠小说,和她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句。
但我心里隐约觉得,她看人的目光很干净,并不像那些流言所描绘的那样。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四下午。
车间主任赵德海板着脸,脚步很重地走到质检线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指点了点正在低头工作的苏静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说:“你,现在就去财务那边把账结了,明天开始不用来上班了。”
苏静婉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几乎没有血色。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赵主任,为什么?我……我最近的工作没有出过差错啊。”
赵德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他提高了些嗓门:“厂里现在效益不好,需要精简人员,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动作快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我看到苏静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护住了自己那已经有些明显隆起的小腹。
就在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效益不好,什么精简人员,恐怕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她怀孕了。
厂里大概是不想承担后续可能的责任,更嫌弃她这种情况“影响不好”,于是选择用最干脆也最无情的方式,将她清理出去。
苏静婉没有再争辩,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那点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水杯,几支笔,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极了,有好奇的打量,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这些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我心里突然堵得厉害,一种说不出的烦闷感攥住了胸口。
下班铃声响起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食堂,而是绕了一段远路,走到了女工宿舍楼后面的那条小道上。
果然,在路灯灯光勉强照到的边缘阴影里,我看见了她。
苏静婉独自一人,拖着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旧行李箱,静静地站在那里,晚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那背影单薄得让人担心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吹倒。
我的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里面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那一小叠东西。
那是我省吃俭用积攒了小半年,原本计划寄回老家给父母添置一台新电视的两千块钱。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鼓足勇气,朝着那片阴影走了过去。
“苏……苏静婉。” 我开口叫她,声音有些干涩。
她闻声回过头,看到是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那里面仅存的一点微弱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周师傅。” 她低声回应了一句,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好像哭过,又好像只是太久没说话。
我没敢多看她的眼睛,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把那包着钱的旧报纸塞进她手里。
报纸包裹的边缘硌着我的手心,也硌着我的心。
“这个……你拿着,钱不多,但应个急总还是可以的。” 我语速很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后悔,“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身体……身体最要紧。”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推开我的手。
我们之间沉默了好几秒钟,我只听见她极力压抑着的、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终于抬起眼,目光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昏暗的路灯光晕柔和地铺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晶莹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落下来。
她就那样直直地、深深地望着我,那目光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慌,几乎想要避开。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飘飘忽忽的,却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猛地劈进了我的耳朵,炸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师傅,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你……敢要么?”
03
我僵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劳累出现了幻听,或者错误地理解了她这句话背后可能隐含的、其他的、更平常的意思。
我的舌头好像打了结,费了好大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是说什么?” 我几乎是在重复她的话,因为我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苏静婉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说,这个孩子,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不会有父亲。”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遥远他人的事情。
“我一个人,没有能力养活他,也没有脸面就这样回到老家去面对父母和乡亲。”
“周师傅,我知道你心善,肯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伸手帮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仔细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你要是……要是不嫌弃,等我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好了,我能干活,能挣钱,我可以跟你搭伙过日子,我会努力把这个孩子当成你亲生的来养。”
她又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或者是在为这个荒唐的提议寻找一个勉强能立足的借口。
“哪怕是假的,也行。对外面的人,我们就说……就说我们是同乡,早就互相有意,只是没公开。”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我思考的堤坝。
搭伙过日子?哪怕是假的也行?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算是什么?一个出于同情心而被临时拉来的“挡箭牌”,还是一个不自量力想做善事的傻瓜?
我第一个反应是这太荒唐了,简直匪夷所思。
第二个反应是深深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寒意。
我才二十五岁,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有好好谈过,人生规划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头,怎么突然之间,就要为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女人,和她那个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的孩子,去扮演“父亲”的角色?
厂里那些向来不缺少谈资的工友们会怎么议论?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和唾沫星子,恐怕立刻就能把我淹没。
远在老家、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父母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气得立刻收拾行李赶来,用最传统也最直接的方式让我“清醒”过来。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太……” 我慌乱地摆着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一点,想要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苏静婉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熄灭了。
就像寒夜里最后一盏油灯被风吹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然后用一种缓慢得近乎凝滞的动作,将手里那叠报纸包着的钱,慢慢地、坚决地推回到我的面前。
“对不起,周师傅。”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是我糊涂了,说了不该说的疯话。这钱……谢谢你,但我不能要。”
说完,她弯下腰,握住了那个旧行李箱的拉杆,咔哒一声轻响,拉杆被拉出,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工厂,也离开我这个让她再次陷入尴尬的“好心人”。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一直蓄在她眼眶里的那滴眼泪,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那滴眼泪,明明那么轻,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可在我看来,却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不偏不倚,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剧烈的灼痛感让我猛地一颤。
我的眼前闪过她下午在车间里,孤立无援地站在众人目光中央的样子。
闪过那些围绕着她、永无休止且肮脏不堪的流言蜚语。
闪过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时,那个充满了母性本能却又显得无比无力的动作。
天地茫茫,她还能去哪里呢?
一个怀有身孕、刚刚被工厂开除、身上可能连多一分钱都没有的年轻姑娘,在这个举目无亲、冰冷陌生的工业城市里。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揪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等等!” 几乎是出于本能,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甚至比我的思维更快。
苏静婉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着。
我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正在做出这辈子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决定,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推动着我必须把话说出来。
“钱你拿着。” 我快步上前,几乎是从她手里“夺”过那报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行李箱侧面的网状口袋里,“我……我在工厂外面那个长乐村里,租了一个小单间。地方特别小,条件也不好,但……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你先住下。”
我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语无伦次,脸上肯定也涨得通红,幸好夜色和昏暗的路灯替我做了遮掩。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行吗?”
苏静婉终于缓缓地转回了身。
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目光专注极了,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一直看到我心里去。
我们就那样无声地对视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04
我把我在长乐村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钥匙交给了苏静婉。
那几乎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完全属于我的私人空间,里面堆满了我的书籍、杂物和一些维修工具。
而我自己,则厚着脸皮,挤进了同一个维修车间的好友刘志军的职工宿舍,对他撒谎说我的屋子屋顶有点渗水,需要找房东修葺几天,暂时没法住人。
刘志军是个爽快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笑着说:“行啊明远,跟我还客气啥,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过等房子修好了,可得请我吃顿好的补补!”
我心里虚得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面上只能含糊地笑着应承下来,不敢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厂里上班总是心不在焉,有次检修一台绕线机时差点把线路接错,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苏静婉的身影,还有她那句石破天惊般的问话。
我偷偷溜回长乐村附近看过两次。
第一次,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她在我那间小屋里擦窗户。
她的动作因为身体原因显得有些缓慢,但非常仔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扇原本灰蒙蒙的窗户变得明亮透光。
第二次,看见她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村口那个嘈杂的小市场走出来,袋子里装着几样普通的蔬菜和一小盒鸡蛋。
她一直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被哪个认识的人认出来。
她好像真的在努力适应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家”,努力让生活按照某种秩序进行下去。
而我,则在努力适应这个突然变得荒诞无比、脱离常轨的现实局面。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下午,我鼓足了这辈子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再次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属于我的出租屋木门。
门很快就开了,苏静婉站在门内。
她身上穿着的,是我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被她巧妙地改成了宽松的家居服样式,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
比起那天晚上路灯下的苍白脆弱,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脸颊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屋子里的变化让我微微一愣。
原本杂乱堆放在墙角的技术书籍和零散零件,都被分门别类地归置整齐,码放在一个用旧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架子上。
那张唯一的旧书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支颜色鲜艳的塑料假花,给这个灰暗的小空间增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周哥,你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温水瓶,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她对我的称呼,从疏离客气的“周师傅”,悄然变成了更亲近一些的“周哥”。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我接过那杯温水,瓷杯的温热传递到掌心,我却感觉手心有点冒汗。
“你……你在这边还习惯吗?有没有缺什么东西?天气转凉了,被子够不够厚?” 我干巴巴地问出一连串问题,试图打破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
“都挺好的,什么也不缺。” 她在我对面那张唯一的旧椅子上坐下,双手习惯性地交叠着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就是……老是让你去挤刘师傅的宿舍,太麻烦你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志军他那儿宽敞,人多还热闹。” 我连忙摆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然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略显尴尬的沉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蔓延开来,只有墙上那面老式圆形挂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我盯着杯子里缓缓沉到杯底的两片茶叶梗,终于还是把那个在心底翻滚了好几天、沉甸甸的问题问出了口。
“静婉。” 我叫了她的名字,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奇特的亲近感,“那天晚上你说的事……你是认真的吗?不是一时冲动,或者……或者只是为了让我帮你?”
苏静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向我。
她的眼神很清澈,像秋日雨后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同时也很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周哥,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过分,听起来就像是我在讹上你,利用你的好心。”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显然这番话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过无数遍。
“但我没有骗你,更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前面看不到一点光亮。”
“这个孩子……他的生物学父亲,永远不会承认他,也永远不会对我们负任何责任。”
“我在厂里的时候,暗暗观察过你很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为人实在,心地善良,和车间里那些喜欢说闲话、眼睛总乱瞟的男人不一样。”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民政局领一张结婚证。哪怕是形式上的,假的,也可以。等我生下孩子,身体养好了,能找到工作自力更生了,到那时候,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想要分开……我随时都同意,绝对不会有任何纠缠,说到做到。”
“在那之前,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凡是能干的活,我全包了,绝不会在这里白吃白住,增加你的负担。”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逻辑清晰,甚至考虑到了未来的“退出机制”。
这非但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让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的。
她得是被现实逼到了什么样的绝境,经历了多少绝望的挣扎,才会如此“冷静”地、像一个谈判者一样,来规划和提议这样一场建立在同情与无奈基础上的“形婚”?
“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犹豫再三,我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我心中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问题。
几乎是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静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那天在车间里被宣布辞退时还要苍白。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身上那件旧衬衫的衣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在蔓延。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回避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艰难地说道:
“一个……人渣。”
“周哥,你别再问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麻烦里。”
这句话,像一盆刚从冰窖里舀出来的冷水,从我的头顶径直浇下,瞬间熄灭了我心头刚刚因为她的信任和规划而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复杂的火焰。
那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事情,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棘手,牵扯到的麻烦,可能是我这个小小的维修技术员根本无法承受的。
05
经过几天几夜辗转反侧、近乎自我折磨的思考后,我最终还是对着苏静婉,轻轻地点了头。
我说不清楚做出这个决定的具体原因。
是因为对她处境的深切同情?是因为男性内心深处对美丽女性那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感?还是因为她说“观察过我”时,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信任?
或许这些因素都掺杂了一点,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推动我向前的、混沌的力量。
但更像是在那个对未来充满迷茫、对按部就班生活感到隐约窒息的年纪,我内心深处对既定轨道的一次不管不顾的、近乎自毁般的疯狂叛逆。
我给远在老家县城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我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好不容易才说清楚自己“谈了个对象”,是厂里的同事,家离得远,但人挺好的,很踏实。
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高兴,反复催促我什么时候有空一定把姑娘带回家给他们看看,说家里好提前准备。
母亲则细心得多,问了许多细节问题,姑娘多大了,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性格怎么样。
我满头冷汗,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说等关系再稳定些,一定详细告诉他们。
挂掉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慌。
我和苏静婉,“结婚”了。
没有摆哪怕一桌最简单的酒席,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亲戚朋友,甚至连厂里关系最近的刘志军都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了L市的民政局。
拍照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阿姨,她看着镜头里的我们,笑着提醒:“新郎官笑一笑,哎对,就这样!新娘子也看镜头,笑一笑,结婚是大喜事呀!”
苏静婉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僵硬而勉强,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而我,站在她身边,感觉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最后露出的表情,大概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拿着那两本崭新的、封皮鲜红、却感觉异常沉重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我看着证书上并排贴着的两人合影,还有并排打印的名字——周明远,苏静婉,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却又虚幻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周哥。” 苏静婉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轻声开口,声音被街道上的车流声衬得有些飘忽,“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只能低声说:“不说这个了,走吧,我们先……回家。”
“家”,依然是长乐村里那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但有些东西,从法律意义上讲,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苏静婉开始更加名正言顺地、也更加用心地操持起这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小的空间。
她的手很巧,审美也不错,总是能用非常有限的预算,让这个简陋的屋子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她用碎布头拼缝了新的桌布和椅垫,让原本光秃秃的桌椅看起来温馨了不少。
她在窗台上添了一小盆绿萝,说是朋友以前养的,快要死了,她捡回来悉心照料,居然又焕发了生机,嫩绿的枝叶沿着窗台垂下来,生机勃勃。
她做饭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虽然食材无非是菜市场最普通的蔬菜豆腐,偶尔加一点肉末,但经她的手做出来,总是格外鲜美可口。
每天下班回来,能立刻吃上一口热乎的、可口的饭菜,这种简单朴素的幸福,是我过去独自生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而默契的相处模式。
白天,我去厂里上班,面对机器和或许已经有所变化的同事目光。
她则留在家里安心养胎,偶尔在天气晴好的傍晚,趁人少的时候,去村口的小公园慢慢走一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晚上,我坚持把唯一的那张小木床让给她睡,自己则在床边地上打地铺。
她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反复说这样对我不公平,但拗不过我的坚持,最后只能红着眼圈妥协,却悄悄把她自己那床更厚实的棉被换给了我。
我们会在睡前聊一会儿天,话题小心翼翼,范围局限。
说说厂里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或者烦心的事,说说彼此老家不同的风土人情和童年趣事,说说对未来的某些模糊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我们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沉重的话题——孩子的亲生父亲,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
日子就像村边那条平静的小河,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就这样一天天静静地流淌过去,转眼就是两个多月。
苏静婉的腹部隆起得更加明显,早期的孕吐反应早已过去,她的食欲好了很多,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些健康红润的光泽,不再是最初那种病态的苍白。
有时候,我下班推开门,会看见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低头专注地缝补着我工作服上磨破的袖口。
或者,她会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哼着一段我从未听过的、旋律简单的歌谣。
每当这样的时刻,傍晚金色的余晖洒在她微微弯下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我会有一瞬间恍惚的失神。
心里会冒出一个微弱而危险的念头: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两个人互相陪伴,互相照顾,好像……也还不错。
但生活的剧本,似乎从来不愿满足于简单的平淡。
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刚走到长乐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嘴里叼着烟,正是我们车间的主任,赵德海。
“明远!” 赵德海看见我,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我走了过来。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上下打量着我。
“听说……你小子最近结婚了?动作够快的啊!还把新媳妇接到这附近来住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似笑非笑。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流言蜚语,果然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开了,甚至传到了车间主任的耳朵里。
“啊……是,是啊,赵主任。” 我硬着头皮承认,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就是……就是凑巧遇上了合适的,家里也催得急。”
赵德海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我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油腻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让我很不舒服。
“新媳妇……是苏静婉那姑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我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初冬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承认,但也没有立刻否认,这种沉默在赵德海看来,恐怕就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赵德海咂了咂嘴,眼神里飞快地闪过好几种复杂的情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看好戏般的戏谑,但深处,好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同情?
“明远啊,哥比你年长几岁,在这厂里待的时间也长,有些话,按理说不该多嘴。” 赵德海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看在你平时干活踏实、人也老实的份上,哥还是忍不住想劝你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有些浑水,水深得很,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淤泥和石头,根本不是咱们这种没啥背景、只想安安稳稳挣份工资养家的小老百姓能蹚得起的。”
“那姑娘……哎,算了,不提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换上了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既然你自己已经做了选择,领了证,成了家,哥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了反而惹人嫌。”
“就是啊,自己心里得长个心眼,凡事多掂量掂量,别傻乎乎地,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什么人都敢往前护着。”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内容,然后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朝着厂区宿舍的方向慢慢踱步离开了。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初冬傍晚的寒意仿佛透过单薄的工作服,直接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赵德海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内情,而且是他认为非常麻烦、甚至危险的内情。
苏静婉肚子里的孩子,到底牵扯到了什么人?
为什么连赵德海这样在厂里混了十几年、堪称老油条的车间主任,都会摆出这样一副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
我怀着一肚子翻腾的疑问和逐渐加剧的不安,脚步沉重地走回“家”。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饭菜香气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
苏静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在狭小的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汤盛到碗里。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回来啦?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一点点。快去洗手,汤正好,趁热喝。”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家常的亲切。
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她,勾勒出她微微侧身的轮廓,眼前的画面宁静而温馨,几乎让我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我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带着焦躁和恐惧的质问,突然就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怎么问?
直接问她是不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连车间主任都不敢沾边?
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在找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抵挡未知风险的“挡箭牌”?
我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孕期而明显隆起的、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上,又移到那张简陋折叠桌上摆放着的、简单却显然花了心思的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清炒菠菜碧绿诱人,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所有的话,所有的疑问和愤怒,都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堵了回去,哽在胸口,闷得发疼。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鲜美的汤喝在嘴里味同嚼蜡,可口的菜也失去了滋味。
我机械地咀嚼着,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粥,赵德海暗示性的话语,白天在车间里无意中听到的几个女工压低的、零星的议论碎片,全部混杂在一起,疯狂地翻滚、碰撞。
有人说,苏静婉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是得罪了根本惹不起的“大人物”。
有人说,开除她是“上面”有人直接给厂里打了招呼,下的命令。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以前好像看见过有看起来就很贵的“好车”,在工厂附近僻静的路边停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一个个零碎的、充满恶意的猜测,像黑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却逐渐在我心里拼凑、连接,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可怕的轮廓。
能让宏光电子厂这么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开除一个工作表现并无差错的正式女工。
能让赵德海那种深谙厂内人情世故、惯于明哲保身的老油条都噤若寒蝉、连提都不敢多提。
难道,苏静婉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厂里某个手握实权的领导?甚至可能是……总厂那边下来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发冷,血液都快要凝固。
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我和苏静婉现在看似平静、甚至偶尔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生活,其底下埋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小麻烦,而是一颗威力未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那个被苏静婉咬牙切齿称为“人渣”的男人,那个隐藏在权力阴影里的男人,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们是个潜在的威胁,或者仅仅是因为厌恶,而亲自找上门来?
到那时,我这个小维修工,拿什么去对抗?苏静婉和孩子,又会面临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06
赵德海那天傍晚意味深长的话语,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并且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有被遗忘消磨,反而越扎越深,时不时就泛起一阵隐痛,提醒我那未知的危险。
我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车间里每个人的反应,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飘散在空气里的、压低的议论碎片。
我注意到,质检线上那几个平日里最喜欢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搬弄是非的中年女工,现在看到我时,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要么是立刻转过头,假装没看见我,快步走开。
要么就是迅速聚拢,脑袋挨着脑袋,用气声急促地交流着什么,可一旦发现我靠近,哪怕还有好几米远,她们也会像受惊的麻雀一样,立刻噤声,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工位,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就连食堂那个向来热情、打菜手从来不抖的刘大姐,有一次中午打饭时,趁着我前面没人,她一边麻利地给我碗里多舀了半勺红烧肉,一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嗓子,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对我说:“文远啊,你这孩子……心眼太实了,实得让人心疼。有些事……唉,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的话没头没尾,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更让我不安的是,连厂门口值班的门卫老张,那个平时总是乐呵呵、喜欢跟人下象棋的老头,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长乐村,路过厂门口时,他特意从门卫室里探出身子叫住了我。
老张递给我一支廉价的香烟,自己却只是拿在手里闻了闻,没有点燃。
他脸上惯常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张了好几次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一下。
他说:“小周啊,在外面住……晚上记得把门窗都锁好,关严实了。现在这世道,虽说治安还行,但……还是多注意点安全,没坏处。”
这些看似零散的、没头没脑的“关心”和“提醒”,来自不同岗位、不同性格的人,它们像一片片散落的拼图碎片,被我一点点捡拾起来,在脑海里反复拼凑。
虽然最终呈现的图像依然模糊,但那轮廓却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事实——苏静婉惹上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感情纠纷或者简单的“作风问题”。
那麻烦的背后,很可能站着普通人根本无力抗衡的、掌握着权力或资源的人物。
苏静婉自己的行为,也变得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以前,她虽然也不常出门,但天气好的午后,还是会去长乐村村口那个小小的、只有几件简陋健身器材的街心公园走一走,晒晒太阳,呼吸一下工厂区以外相对好一点的空气。
但现在,她几乎足不出户,整天就待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偶尔必须出门,比如去小市场买点菜,或者去社区卫生所做个简单的检查,她也总是来去匆匆,低着头,快步疾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又像是生怕被某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认出来。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我下班回来,会发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楼下杂乱喧闹的街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次,我比平时早了一点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照片,看得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慌,然后迅速把那张照片反扣过来,塞到了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放下工具包,装作随口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
“没……没什么,就是一张以前的老照片,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我对视,“突然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
那个晚上,我躺在坚硬冰凉的地铺上,身下薄薄的褥子几乎隔绝不了水泥地面的寒气。
但我身体的冷,远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好奇心、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隐瞒的不快,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像一只无形却有力的猫爪子,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地挠着我的心,让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室内投下朦朦胧胧的光影。
我听着身旁床上苏静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经熟睡。
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压倒了对隐私的尊重。
我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然后,我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屏住呼吸,伸出发抖的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枕头边缘,抽出了那张被她藏起来的照片。
我退回地铺的位置,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月光,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像素不算很高,但足以看清。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穿着质地很好的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相貌称得上周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带微笑,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风度。
他随意地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质的办公椅里,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扶手上,背景是一间装修颇为考究、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锃亮的深色办公桌,还有靠墙摆放着的一排高大的书柜。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在照片背景里,那张宽大办公桌靠近镜头的一角,清晰可见地放着一个金属材质的、长方形的小摆件。
即使月光昏暗,我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摆件的大致轮廓和反光质感——那正是宏光电子厂每年年终总结表彰大会上,专门颁给“年度优秀管理干部”的纪念品!
一种特制的、带有厂徽和表彰字样的金属铭牌摆件!我曾经在厂部宣传栏的优秀员工照片里,无数次见过它的样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我的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骤然冷却下来。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坐在气派办公室里的男人,是宏光电子厂的干部?而且,是能获得“年度优秀管理干部”这种荣誉的、级别绝对不低的干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地检索所有我见过或听说过的厂领导面孔。
很陌生。
我敢肯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我们维修车间,或者隔壁生产车间、质检部门的任何一位领导。
那么,范围就缩小了。
是其他重要职能部门,比如技术部、质检科、供销科的头头?甚至可能是……总厂那边派驻过来,或者干脆就是总厂机关的干部?
苏静婉和这样一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认识?还是……更深的关系?
她肚子里那个不被承认的孩子……会不会,就是他的?
如果真的是,那么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会不认账,为什么苏静薇说他是个“人渣”,为什么厂里会如此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地开除她,甚至不惜动用“作风问题”这种对女工伤害极大的名义。
这根本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工厂形象,而是为了维护这个男人的前途和声誉!是为了替他把这个“麻烦”彻底、干净地处理掉!
无数个疑问,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密密麻麻的萤火虫,在我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地盘旋、飞舞、碰撞,带来一阵阵晕眩和窒息感。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塞回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然后,我躺回冰冷坚硬的地铺,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被窗外微弱光线勾勒出的阴影,一直到天色渐渐泛起灰白的曙光。
07
第二天,我带着满脑子的混乱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心事重重地去上班。
早晨的车间依旧喧闹,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我却感觉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刚换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拿起工具,我们维修班的班长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远,刚才厂部那边来电话,让你现在去一趟张厂长办公室。” 班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者别的什么,“快点去吧,别让领导等。”
厂长张广发?
我的心猛地一沉,昨晚看到照片后那些可怕的猜测,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
张广发,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肚子已经有些凸起,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闪烁着商人般的精明和算计。
像我这种最底层的维修技术员,一年到头也跟他说不上一句话,甚至连近距离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他突然找我,能是为了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这让我手脚都有些发凉。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嘈杂的车间,走过相对安静的厂区大道,爬上那栋象征着工厂管理核心的行政楼。
三楼,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张广发那标志性的、不高不低、带着点鼻音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照片上那间看起来还要宽敞、气派,深红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夹,落地窗敞开着,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
张广发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高背皮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别的情绪。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同样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质椅子。
“周明远是吧?坐。”
我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笔直,手心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湿漉漉的。
“听说,你最近结婚了?还把新娶的媳妇接到长乐村那边去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是……是的,张厂长。”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发紧。
“嗯,年轻人,成了家,是好事。男人嘛,成了家就有了责任,要学着稳重,要有担当。” 张广发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有些家庭负担,也要量力而行。不是所有的担子,都适合往自己肩膀上扛的。有些人,有些责任,该放下的,就要懂得放下。”
他的话像包裹着棉花的软钉子,看似温和,实则尖锐,一根根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敏感、最不安的地方。
“厂长,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我感到巨大的压力。
张广发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但那笑意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底,反而让那双精明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作为厂领导,关心一下员工的生活嘛。”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一点,“最近厂里呢,有些风言风语,传得不太好听,对你个人的形象,还有以后在厂里的发展,可能都会有些……不太好的影响。”
“你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虽然年轻,但踏实肯干,厂里一直是看在眼里,也打算重点培养的。” 他话里有话,“就是有时候啊,年轻人容易意气用事,容易被一些……不该接触的人,或者不该揽上身的事情,拖累了脚步,耽误了大好前程。”
他特意在“不该接触的人”和“不该揽上身的事情”这几个词上,稍稍加重了语气,虽然不明显,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愤怒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恐惧。
他果然是在说苏静婉!
他这是在警告我!用我的工作和前途来警告我!
“厂长,我媳妇她……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
我想为自己,也为苏静婉辩解几句,哪怕我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
张广发抬起一只手,果断地打断了我,脸上的那点伪装的温和迅速褪去,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带上了属于领导者的威严和压迫感。
“周明远!”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目光也变得锐利,“员工的个人生活,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影响工作,厂里本来是不该过问,也没兴趣过问的。”
“但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作为一厂之长,有责任提醒你,也警告你:摆正你自己的位置!看清楚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有些事情,捂住了,盖子盖好了,对相关的人,对你,对厂里的稳定,都有好处。” 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我,“可如果有人不识抬举,非要把盖子掀开,想把事情闹大……”
他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最后会是个什么后果,会掀起多大的浪,恐怕……就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维修工能承受得起,控制得住的了。”
“你,还有你那个‘媳妇’,” 他再次强调了这两个字,充满了讽刺意味,“最好都放聪明点,安分守己一点,别再做任何出格的事,也别再闹出任何不该有的‘动静’。否则……”
他没有把“否则”后面的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意味,比直接说出来更加令人胆寒。
说完,他不再看我,伸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新的文件,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仿佛我已经不存在。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基本的平衡,一步一步挪出了那间宽敞明亮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我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
张广发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压迫感的话语,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赵德海和其他人那些含沙射影的提醒……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隐隐约约地连成了一条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线。
难道……那个“人渣”,那个让苏静婉怀孕又将她无情抛弃、让厂里用如此粗暴方式开除她、现在又通过厂长来直接威胁我闭嘴的男人……
真的就是厂长张广发本人?!或者,是和他关系极为密切、他必须维护的人?
这个猜测让我从心底深处感到一阵阵发冷,仿佛瞬间被扔进了冰窖。
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我面对的,就远远不止是同事间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了。
我面对的,是一个真正掌握着实际权力、能够轻易决定我工作去留、甚至可能动用更多手段来“处理麻烦”的、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
而我,周明远,一个无权无势、微不足道的小维修工,拿什么去对抗?
我该怎么办?
像个懦夫一样,屈从于这赤裸裸的威胁,回去告诉苏静婉,我反悔了,我保护不了她,请她离开,把我们之间这短暂而荒诞的“婚姻”关系彻底斩断?
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维持这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不知何时会彻底崩塌的生活?
又或者……为了这个在法律上已经成为我妻子的女人,为了她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却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公的无辜孩子,也为了我心里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叫做“良知”和“血性”的东西,去螳臂当车般地,对抗厂长,对抗那隐藏在幕后的权力?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未知,都充满了难以预测的风险和痛苦。
我就这样在巨大的矛盾和迷茫中,捱到了下班。
走出厂门时,天色已经昏暗,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我没有直接回长乐村,而是绕着厂区外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麻,寒气浸透骨髓,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个此刻对我来说,既是港湾也是风暴中心的“家”。
推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和饭菜香味再次包裹了我。
苏静婉依然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笑容。
但这一次,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她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周哥,回来了?今天……厂里没什么事吧?” 她一边问,一边转过身,动作有些不自然地继续盛汤,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我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却注定要面对复杂出身的生命。
我想起了她孤零零站在厂区路灯阴影下、拖着行李箱的背影。
想起了她拉住我衣袖时,眼里那份卑微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更想起了下午在厂长办公室里,那冰冷刺骨、不留余地的警告和威胁。
各种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冲撞,愤怒、恐惧、同情、迷茫,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猛地走到桌边,拿起筷子,低着头,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把菜胡乱地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只想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慌乱。
苏静婉把汤碗轻轻放在我手边,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她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看着我。
屋子里只剩下我咀嚼饭菜的声音,以及墙上挂钟那永恒不变的滴答声。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
我终于停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静婉。”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静婉的脸色,在听到“照片”两个字的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全部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活气。
她手里原本拿着准备夹菜的筷子,“啪嗒”一声,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又滚落到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08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发出的“咔哒”声,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像小锤子一样,一声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苏静婉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到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沉默和颤抖,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心中的那个猜测,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我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撑在粗糙的桌面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盯着她低垂的头顶,一字一顿,把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让我夜不能寐的名字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