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临终前让所有人都出去,唯独拉着德华的手。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海岛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她瘦削的手紧紧攥住德华温热粗糙的手腕,眼泪无声地滚落。
“德华……我这辈子就瞒了你哥一件事。”
她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力气。
“书房……柜子上层……左边第一个柜门……里面有一封信……”
德华愣住了,看着嫂子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愧疚。
“原谅我……我对不起你……我也是逼不得已……”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门外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01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烤着松山岛守备区的小院。
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白亮亮、硬邦邦的光块。
屋里闷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混着些微饭菜的香气。
安杰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被。
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只是那线如今瘦削得有些锋利。
脸上没什么肉,皮肤薄薄地贴在骨头上,透出一种瓷器般的脆白。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蒙着一层疲惫的阴翳,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与神采。
“嫂子,你喝口水。”江德华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白瓷缸子,在床沿坐下。
她动作很轻,先用手背试了试缸子外壁的温度,才把吸管凑到安杰嘴边。
德华也老了,黑红的脸膛上沟壑纵横,那是常年海风和灶台烟火留下的印记。
手很粗,指节有些变形,端着瓷缸却很稳。
她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碎花短袖衫,洗得颜色发白,却干净平整。
安杰就着吸管,慢慢啜了两口温开水,摇了摇头。
德华把缸子挪开,拿起搭在床边铁丝上的白毛巾,给她沾了沾嘴角。
“今天感觉咋样?早上熬的小米粥,你不是说想喝点带油星的?我用勺子撇了最上头那层米油,滴了两滴香油,一会儿喝两口?”
“没胃口。”安杰的声音很低,带着气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你忙活一早上,自己吃了没?”
“我啥时候都行,不饿。”德华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安杰脸上瞟,看她呼吸的起伏,看她的眼皮是不是又耷拉下去犯困。
“孩子们都来电话了,亚菲说下午就赶到,卫东在路上,国庆说他那边演习一结束立刻请假……亚宁离得远,带着孩子,说最迟明天晌午也能到。”
安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老相框,里面挤挤挨挨好多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
最中间是一张全家福,她和江德福坐在前面,孩子们围在身后,个个脸上笑得没心没肺。
江德福穿着海军军装,胸脯挺着,她穿着件素色衬衫,头发乌黑,抿着嘴,眼里有光。
那是什么时候拍的?好像是亚宁考上大学那一年?记不清了。
照片里的江德福,好像永远不会老,永远腰板笔直,嗓门洪亮。
可实际上,老头子去年冬天也添了咳嗽的毛病,夜里睡不踏实。
这会儿,他被老丁硬拉着去卫生所“看看他那老寒腿”了,其实,是大家想让她清静会儿,也让一直守在床前、眼珠子都熬红了的德华喘口气。
“让他们别急着赶,路上注意安全。”安杰说。
顿了顿,又问,“你哥……咳,你哥的降压药,你记得提醒他吃,他那个人,自己不上心。”
“记着呢,放心吧。”德华应着,伸手把安杰露在被子外头的手往里掖了掖。
那手冰凉,没什么肉,皮肤松弛地包着骨头,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德华的手温热、粗糙,碰上去,安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德华。”
“嗯?”
“这屋里……好像有点闷。”
德华立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带着咸腥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把那扇绿漆斑驳的木窗又往外推了推,更多的风涌进来,吹动了墙上相框的玻璃,反了一下光。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响了几声。
“好些没?”
“嗯。”安杰应了一声,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落在德华忙碌的背影上。
德华正把床头柜上几个药瓶摆正,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并不存在的灰。
她的背影敦实,肩膀宽厚,是那种能扛事、能吃苦的身板。
几十年了,从她带着满身乡土气、咋咋呼呼闯进自己和江德福的生活开始,这个背影就在眼前晃。
开始是别扭,是隔阂,是鸡飞狗跳;后来是习惯,是依赖,是融进骨血里的亲人。
她替自己带大了五个“讨债鬼”,操持了这个家大半辈子,没有她,自己这个“资本家小姐”在这个海岛上,不知道要多狼狈多少倍。
“德华。”安杰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羽毛拂过。
德华转过身,走回床边:“咋了嫂子?要什么?”
安杰看着她,看着这张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比自己更显老态、却始终透着股韧劲和淳朴的脸,心里那团压了许久、沉甸甸的东西,又开始翻搅。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什么,就是……看你,也有一根白头发了。”
她抬起那只没在输液的手,很慢,有些抖,指了指德华的鬓角。
德华愣了下,抬手胡乱抹了把鬓边,咧开嘴笑了,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更深:“早就有啦,一把年纪了,能没有白头发?嫂子,你才是,一根白头发都看不见,还跟以前似的。”
她知道德华是哄她。
她头发早白了,只是定期染,病了这一场,有两个月没顾上,新长出的发根已是雪白。
但此刻,她没力气反驳,也没心思说破这点善意的谎言。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带着隐隐钝痛的感觉又来了,让她呼吸有些不畅。
她闭上眼,积蓄着一点力气。
“我想……再靠起来一点。”
德华忙上前,把枕头重新整理,扶着她,让她坐得更直些。
动作熟练又小心。
安杰倚着枕头,微微喘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德华拿起毛巾,轻轻给她擦拭。
“嫂子,要不躺下歇着?”
“不,就这样坐会儿。”安杰说,眼睛望着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出来的蓝天,有几朵云,走得很快。
“你哥……该回来了吧?”
“快了,老丁陪着他,走不远。”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发出单调的、催眠似的嘀嗒声。
药水顺着透明的塑料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她手背的血管。
时间仿佛也被这滴答声和药水滴落的速度拉长了,黏稠得化不开。
02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军人特有的、即便上了年纪也带着分量的步伐,还有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门被推开,江德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老丁。
江德福也老了,身板虽还尽力挺着,但腰背已不如从前笔直,脸上老年斑很明显,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看到安杰,那眉头也没完全松开,只是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吊瓶里的药水,又看了看安杰的脸色。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压低了些,不像平时在司令部里那般洪亮。
“还行。”安杰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后面的老丁,微微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老丁。”
“嫂子说的啥话。”老丁摆摆手,他比江德福略小几岁,也显老态,但精神看着还不错,脸上挂着惯常的、有点圆滑的笑,“陪老江走走,我也活动活动筋骨。嫂子你今天气色看着好点儿了。”
明知是安慰话,安杰还是勉强弯了弯嘴角。
江德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德华刚才坐的位置。
椅子是竹制的,有些年头,坐上去吱呀轻响。
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一时没找到话。
目光在安杰瘦削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只手背上布满针眼和青紫色的瘀痕。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握,手指动了动,却又收回来,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橘子,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开始剥皮。
橘皮的辛辣香气在药味中弥漫开一点。
“亚菲下午到。”他像是汇报工作似的说,“卫东晚上,国庆要晚一点。亚宁明天。”
“嗯,德华跟我说了。”安杰看着他剥橘子,橘皮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断开,汁水溅出来一点。
他撕下一瓣,仔细剔掉上面白色的筋络,递到她嘴边。
安杰摇摇头:“不想吃,酸。”
“不酸,我尝了,甜的。”江德福固执地举着。
安杰看着他眼里的坚持,还有那不易察觉的、深藏着的惶然,终于张开口,含住了那瓣橘子。
汁水在口中漫开,确实是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哽。
“甜吧?”江德福问,盯着她的表情。
“嗯,甜。”安杰点头。
江德福似乎松了口气,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柜子上,用毛巾擦了擦手。
老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对老夫妻,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有些复杂。
德华悄无声息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两杯茶,一杯给江德福,一杯给老丁。
“老丁,家里没啥事吧?小样呢?”安杰问,声音依然微弱,但似乎提起精神,想多说两句。
“没事,小样上班呢,都好。”老丁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嫂子你就别操心我们了,安心养着。你这病,就是累的,操心太多。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日子,你这回啊,就听我们的,好好歇着,啥也别想。”
安杰笑了笑,没接话。
累吗?是累。
操心吗?一辈子都在操心。
可有些事,不是不操心就能过去的。
有些石头在心里压久了,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想要搬开,反而不知道会带出多少陈年的泥、刺骨的疼。
她又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困乏,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沉重的倦意。
她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钟摆声,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海浪声。
江德福看着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以为她睡着了。
他坐着没动,只是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疼惜,还有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男人,不常流露的无措。
他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
他轻轻握住,想把自己手掌的温度传过去一点。
老丁喝着茶,目光在屋里扫过,掠过墙上的照片,掠过简单的家具,最后落在窗外。
他知道,有些坎,外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熬过去。
就像当年秀娥走的时候,就像后来他自己那些磕磕绊绊。
可安杰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位一向要强、优雅、心里能装事的嫂子,眉宇间锁着的东西,比病痛更深,更沉。
03
安杰其实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手被江德福握住,那掌心粗糙、温热,带着枪茧和岁月磨出的硬皮。
这双手曾经笨拙地给她系过围巾,在舞会上僵硬地搂过她的腰,生气时拍过桌子,高兴时把孩子们举过头顶,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在孩子们都睡下后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也给了她这个“资本家小姐”在时代洪流中一个安稳的避风港。
眼皮很重,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刚来岛上那年,住在筒子楼,公用厕所,用水要排队,她躲在屋里哭,江德福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闷声说:“委屈你了。”
她想起生亚菲时难产,他在产房外熬红了眼,听到母女平安,这个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汉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想起那些年,她因为出身带来的种种麻烦,他总是挡在前面,梗着脖子跟人说:“她是我老婆,有问题冲我来!”
也想起他们吵过的架,为孩子的教育,为德华的去留,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习惯,她气极了口不择言,他摔门而去,可第二天饭桌上总有他爱吃的菜,或者,他会默默把她抱怨坏了的水龙头修好。
不是没有怨,不是没有委屈,可更多的是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堆积起来的,厚重到无法割舍的情义。
她爱他吗?年轻时的爱情,夹杂着欣赏、依赖、对安稳的渴望,还有那么一点叛逆的冲动。
后来呢?爱情变成了亲情,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左手摸右手的平淡,也变成了生命交织、骨头连着筋的牵扯。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这艘飘摇小船最终停靠的岸。
可正是这份厚重,这份无法割舍,让她心里那块石头,压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疼。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嫂子,喝点米油吧,温度正好。”德华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澄黄清亮的米汤,飘着几颗油星和香油的味道。
安杰睁开眼,江德福已经松开了手,坐直了身子。
她点点头,就着德华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汤温润,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你也去吃点。”安杰对江德福说。
“我不饿。”
“去吧。”安杰语气坚持,“老丁也一起去。我这儿有德华呢。”
江德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丁,终于站起来:“那我很快回来。德华,有事立刻叫我。”
“知道,哥。”
江德福和老丁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德华收拾了碗勺,又拧了热毛巾给安杰擦脸、擦手。
她的动作始终那么轻柔,带着一种农村妇女特有的、不张扬的体贴。
“德华。”安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些年,辛苦你了。”
德华手一顿,抬眼看看安杰,又低下头继续擦她的手:“嫂子,你说啥呢。啥辛苦不辛苦的,不都是一家人。”
“不一样。”安杰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又像聚焦在很远的地方,“这个家,多亏有你。孩子们是你带大的,家里是你操持的,我身体不好,里里外外,都是你。你哥……他也多亏有你照应。”
德华的眼圈有点红了,她用力眨眨眼,扯出个笑:“嫂子,你今儿咋了,净说这些。没有你,哪有这个家?你是咱家的主心骨。我就是一个乡下妇女,能干点粗活,要不是你跟哥收留我,给我一个家,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安杰摇头,呼吸急促了些,“不是收留。你早就是这家的人了。”
她反手,用尽力气,握住了德华正在给她擦拭的手。
她的手冰凉,德华的手温热,那温度烫得她心口一缩。
德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嫂子,你别说了,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咱还一块儿去赶集,我给你挑最水灵的芹菜,包饺子。”
安杰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德华的皮肤里。
她看着德华泪眼模糊的脸,那张质朴的、被生活磨砺得异常坚韧的脸,胸腔里那股翻搅的疼痛达到了顶点。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
说出来吧。
说出来。
趁还有时间,趁还有力气。
可是,说出来之后呢?德华会怎么看她?老江会怎么想?这个家,会不会就散了?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冲动。
她猛地松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削的身子蜷缩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嫂子!嫂子!”德华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又手忙脚乱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匆匆跑进来,江德福和老丁也冲了回来。
一阵忙乱,医生来看过,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又用了点药。
安杰的咳嗽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虚弱的喘息,脸色比之前更白,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
“都出去吧,让病人安静休息。”医生皱着眉头说。
江德福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看了看安杰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终究没说什么,示意老丁和护士先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恐惧。
然后,他也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安杰和德华。
安杰闭着眼,眼泪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里。
德华拿着毛巾,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给她擦泪又怕惊扰她。
她看着安杰无声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阵阵地疼。
嫂子这是怎么了?是病的?还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04
下午,江亚菲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妈!爸!”
门被推开,江亚菲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进来。
她四十多岁年纪,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合体的衬衫和长裤,眉眼间有江德福的英气,也有安杰的精致,只是更多了几分干练和泼辣。
她是几个孩子里性子最像安杰,也最不让安杰省心的一个。
此刻,她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都是汗。
“妈!”她冲到床边,看到安杰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声音也哽住了,“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握住安杰的手,那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亚菲来了。”安杰睁开眼,看到女儿,努力想露出个笑容,“路上累了吧?”
“不累。”江亚菲吸吸鼻子,转头问旁边的德华,“姑,医生怎么说?”
“还是那样,让静养。”德华小声说,递给她一杯水。
江亚菲接过水,没喝,放在柜子上,仔细看着安杰的脸色,又看了看吊瓶。
“爸呢?”
“在隔壁,老丁陪着他说话。”德华说,“你爸心里不好受,又不敢在你妈面前露出来。”
正说着,江德福和老丁进来了。
江德福看到女儿,点了点头,脸色依然凝重。
江亚菲站起来:“爸。”
“嗯,到了就好。”江德福走到床边,看了看安杰,问,“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看见孩子们,心里就舒坦。”安杰说,声音比刚才有了点力气,或许是强打精神。
江亚菲拉着德华到外面走廊,压低声音问:“姑,我妈这几天到底怎么样?电话里你们总说还好还好,这哪里是还好?”
德华叹了口气,搓着手:“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喝点流食;不好的时候,就昏睡,咳嗽,喘不上气。医生……医生也说,年纪大了,器官衰竭,主要是靠养,靠……”她没说完,但江亚菲听懂了。
靠熬。
靠天意。
江亚菲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去。
“我哥他们什么时候到?”
“卫东晚上,国庆可能得半夜,亚宁明天。”
“我去给单位打电话,再多请几天假。”江亚菲说着就要走。
“亚菲。”德华叫住她,“你妈刚才……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了?”
德华把安杰之前说的话,还有那异常的情绪,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她好像……心里有事,压得很难受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那眼神……我看了心里发毛。”
江亚菲皱起眉头。
母亲是心思重,可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事,让她这样难以释怀,甚至对嫂子嫂子流露出那样的愧疚?
她想起母亲一贯的要强和体面,什么事能让她在病重时如此失态?
“我知道了,姑。你也累坏了,去歇会儿,这儿有我。”江亚菲说。
“我不累,我就在这儿陪着。”德华摇头,转身又回了病房。
江亚菲看着嫂子嫂子微驼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单位的电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岛的黄昏来得很快,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了远处的海平面。
家属院陆续亮起灯火,炒菜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可在这个小院里,在病房中,时间仿佛凝固了,被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气氛包裹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不断有人来探望。
隔壁的张阿姨送来了熬好的鱼汤,政治部的李干事代表组织过来慰问,说了些安心养病、有困难找组织的话。
安杰大多数时间闭着眼,偶尔轻声应两句,道谢。
江德福和江亚菲应付着来人,德华则守在床边,不时给安杰润润嘴唇,调整一下枕头。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江卫东也到了。
他是开车回来的,一身尘土,进门先看了母亲,眼眶发红,叫了声“妈”,就背过身去抹眼睛。
江德福拍拍儿子的肩膀,没说什么。
江卫东缓了缓情绪,才跟父亲、姐姐、嫂子嫂子打招呼,又出去跟老丁说了几句话。
安杰看到二儿子,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问了问路上顺不顺利,工作能不能安排好。
江卫东一一答了,握着母亲的手,强笑着说等她好了,接她去他那儿住段时间,看看孙子。
安杰笑着点头,说好。
夜深了,探病的人早已散去。
江德福被江亚菲和江卫东劝着,到隔壁房间躺下休息,老丁也回家去了。
病房里江亚菲和德华守着,江卫东坐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安杰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
但守在床边的江亚菲和德华都知道,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屋里的灯调暗了,只在墙角留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夜很静,能听到远处海潮拍岸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是这片岛屿的呼吸。
忽然,安杰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她转过头,看向守在左边的江亚菲,又看向右边的德华。
“亚菲。”她声音嘶哑,却很清晰,“你出去一下,看看你爸睡了没有。我有点事,想单独跟……跟你姑姑说。”
江亚菲一愣,下意识看向德华。
德华也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安杰。
“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现在需要休息。”江亚菲劝道。
“不。”安杰摇头,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带着点急迫,“就现在。你去看看你爸,把门带上。”
江亚菲心里疑惑更重,但看着母亲异常郑重甚至有些严厉的眼神,她只好站起来。
“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她又看了德华一眼,示意她注意母亲的情况,然后轻轻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病房里更加昏暗,只剩下仪器指示灯的微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安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德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单独对话弄得有些紧张,她往前挪了挪凳子,凑近安杰:“啥事啊?你说,我听着。”
安杰看着她,在昏暗中看了很久,看得德华心里发毛。
她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德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德华……”安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凹陷的脸颊。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的、崩溃般的痛哭,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只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破碎的气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抓住德华的手,所有的悲痛都堵在喉咙里,冲不破那层虚弱躯体的束缚。
德华吓坏了,她从没见过安杰这样。
安杰在她心里,永远是体面的、镇定的、有主意的,
哪怕是最难的那些年,她也没在人前这样哭过。“嫂子!嫂子你别这样!咋了?到底咋了?你跟我说,有啥事咱一起扛着!”德华慌了神,用另一只手去拍安杰的背,触手全是骨头,硌得她手心发疼,也让她心口发酸,眼泪也跟着涌上来。
安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德华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张着嘴,大口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盯着德华,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愧疚,还有绝望般的祈求。
“德华……书房……”她终于挣出一点声音,破碎不堪,“书房……柜子的上层……左边第一个柜门……里面……有一封信……”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息,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她的生命。
“信?”德华完全懵了,不明白一封信怎么会让安杰这样。
“那是我……唯一……瞒着你哥的事……”安杰的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巾,“原谅我……德华……我对不起你……我也是……逼不得已……”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打断了她的话。
她松开抓住德华的手,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白转青。
德华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按呼叫铃,一边朝门口大喊:“亚菲!快!快叫医生!”
门被猛地推开,江亚菲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惊醒的江德福和江卫东。
医生和护士也匆匆跑进。
病房里顿时乱成一团,灯光被全部打开,刺眼的白光笼罩下来,仪器的报警声响了起来,人影晃动,呼喊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
混乱中,德华被挤到了一边,她呆呆地站着,看着一群人围着病床忙碌,看着安杰在痛苦的咳嗽中颤抖,看着江德福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头,看着儿女们焦急惊恐的表情。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安杰那破碎的、带着泣音的话语,却异常清晰地在脑海里回荡:“书房柜子的上层……左边第一个柜门……有一封信……”
“那是我唯一瞒着你哥的事……”
“原谅我……我对不起你……我也是逼不得已……”
那是什么信?嫂子到底瞒了哥哥什么事?为什么说对不起她?逼不得已?什么事能让她“逼不得已”瞒了哥哥一辈子,又在临终前这样痛苦地、单独向她忏悔?
05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医生给安杰用了药,她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是脸色灰败得吓人,闭着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仪器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心慌。
护士调整了点滴速度,又量了血压体温,低声跟医生交流了几句。
医生的表情很严肃,对江德福和围在床边的子女们摇了摇头,示意情况不乐观,又叮嘱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能再让病人情绪激动。
江德福站在床尾,背挺得笔直,下颌绷得很紧,那双握了一辈子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在身侧微微发抖。
江亚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江卫东红着眼圈,拳头捏得嘎吱响,又无力地松开。
德华远远地站在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好像这样才能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安杰惨白的脸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书房柜子的上层……左边第一个柜门……有一封信……”
医生和护士终于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疲倦了,变得缓慢而低沉。
“爸,您去歇会儿吧,我守着。”江亚菲哑着嗓子说,去扶江德福的胳膊。
江德福摆摆手,目光没从安杰脸上移开。
“我就在这儿。”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着,却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杰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试图焐热。
“卫东,你也去隔壁躺会儿,明天还有的忙。”江亚菲对弟弟说。
江卫东摇头:“姐,我睡不着。”
江亚菲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看了看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发直的德华,走过去低声说:“姑,你也吓坏了吧?去歇歇,喝口水。”
德华像是没听见,直到江亚菲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涣散。
“啊?……哦,我……我没事。”
她声音干涩,下意识地朝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脏咚咚直跳。
“去吧,姑,你守了一天了,缓缓神。”江亚菲以为她是被安杰刚才发病的样子吓到了,放缓了声音劝。
德华确实需要离开这里,她需要空间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更需要……去确认那封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看了看病床上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安杰,又看了看紧握着安杰的手、仿佛一尊雕塑的江德福,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德华扶着墙,慢慢走回她和老丁在这边的临时住处——就在同一层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间,为了方便照顾安杰暂时搬来的。
老丁大概已经睡下了,屋里没亮灯。
她没进屋,而是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硌在脸上,有点疼。
脑子里还是安杰痛哭的脸,和那句“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她?德华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是因为这些年的劳累?可那是她心甘情愿的,这个家给了她依靠,给了她温暖,嫂子和哥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是因为她当年和老丁的事,嫂子一开始不太赞成?可后来嫂子是全力支持的,还帮她操持。
是因为她没生出儿子,只有小样一个女儿?嫂子从来没在这事上给过她压力,对小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都不是。
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愧疚太深了,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那不是为这些家常里短的小事。
书房。
柜子上层。
左边第一个柜门。
信。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翻腾。
书房是哥和嫂子共用,但嫂子用的多,她喜欢看书,也常在那里写信,给孩子们,给安欣姐姐,给以前的同学朋友。
那个柜子……德华努力回忆。
是一个老式的深棕色木柜,上面带着玻璃门,里面放着一些书和文件,还有相册。
上层……左边第一个柜门……里面东西不多,似乎就是几本旧书,一些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旧信札……
她要不要去看?现在就去?哥还在病房守着,亚菲和卫东也在,没人会注意她。
可是……万一里面是她承受不了的秘密呢?万一这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呢?嫂子让她“原谅”,说明那封信里的内容,一定会伤害到她。
是什么伤害,能让嫂子隐藏一辈子?
德华坐在昏暗的走廊里,心乱如麻。
海岛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老家来到哥和嫂子的这个家。
那时她还很年轻,带着一身泥土气和怯生生,嫂子虽然客气,但那客气里是有距离的。
后来,一天天,一年年,她在这个家里扎下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点距离早就磨没了,她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嫂子当成最亲的姐姐,甚至比亲姐姐还亲。
她从未想过,这个家里,会有一个关于她、却被嫂子死死瞒住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发冷,比夜风还冷。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德华抬头,看到老丁披着外套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担忧。
“咋坐这儿?不冷啊?”老丁在她旁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手这么凉。嫂子怎么样了?”
“刚稳下来,睡了。哥守着。”德华低声说,没看老丁的眼睛。
老丁叹了口气:“唉,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你也别太熬着,身子要紧。”
德华“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看着老丁被岁月刻上皱纹的脸,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他们之间,谈不上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多是搭伙过日子的实在和互相扶持的亲情。
可几十年下来,也早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如果那封信里的秘密,也和老丁有关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一揪。
“老丁。”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嫂子这个人,有啥事,是能藏在心里一辈子的?”
老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你嫂子啊,看着文弱,其实性子硬,有主意。心里能装事。早些年,她家那情况,后来又跟着老江到这岛上,不容易。有些事,她不愿意说,大概……是不想让人担心,觉得说了也没用,反而添乱。”
“那如果是……对不起别人的事呢?”德华盯着地面,声音更低了。
老丁转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紧绷。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嫂子刚才跟你说啥了?”
德华心里一慌,连忙摇头:“没……没说什么。我就是……看她病成那样,心里难受,胡思乱想。”
她不能把安杰临终前的话告诉老丁,至少,在没看到那封信之前,不能。
老丁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瞎想。你嫂子对你,对咱们这个家,没得说。就算真有点啥,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咱们就盼着她能好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德华心里苦笑。
如果那封信里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嫂子的心里一辈子,也可能会扎进她的生活里,那还能说不重要吗?
“回去吧,躺会儿,天快亮了。”老丁站起来,拉她。
德华顺从地站起来,跟着老丁往回走。
推开临时住处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老丁摸索着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亮起。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还放着半杯凉开水。
“睡吧。”老丁脱了外套,躺到床上。
德华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的意思。
她看着桌上那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那是好多年前单位发的,哥和嫂子家里也有一个一样的。
日子就像这缸子上的红字,一天天被摩挲得模糊,可底下那层瓷,还是结实的。
“老丁。”她又叫了一声。
“嗯?”
“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一件挺重要的事,你会咋样?”
老丁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她坐在床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看是啥事。不过,咱俩过了大半辈子,还有啥是不能摊开说的?真有啥事,说出来,一块儿扛着呗。”
一块儿扛着。
德华鼻子有点发酸。
是啊,夫妻不就是这样吗?
可嫂子和哥呢?嫂子把那件事瞒了哥一辈子,现在却要告诉她。
这让她怎么去“一块儿扛着”?
她躺下来,背对着老丁,睁着眼看着墙壁。
老丁的鼾声很快响起,他累了。
可德华毫无睡意,那封信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墨蓝,又透出一点点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德华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上。
凌晨四五点钟,是一天中最寂静昏暗的时刻。
德华轻轻起身,穿好衣服。
老丁睡得沉,没有察觉。
她蹑手蹑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打盹。
她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走过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走出这栋小楼。
凌晨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海腥味和植物夜露的气息。
守备区家属院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哥和嫂子住的那栋二层小楼。
那是组织上分给江德福的房子,住了几十年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掏出钥匙——她一直有这房子的钥匙,打开院门,再打开屋门。
屋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味和药味。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在一楼,朝南,以前阳光好的时候,嫂子喜欢在这里看书,哥有时也在这里看文件。
她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旧书的味道,墨水的味道,还有嫂子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味道,似乎还残留着。
她的心跳得厉害,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走到那个深棕色的木柜前。
柜子上层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里面确实放着一些书和文件袋。
左边那扇门……她的手有些抖,摸索着找到一个小小的黄铜搭扣,轻轻一扳,玻璃门无声地开了。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她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摞书,最上面是两个牛皮纸文件袋,颜色已经有些发黄。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最里面,靠左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一个更扁平的、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夹在一本厚厚的《辞海》和一个装旧杂志的盒子中间,不太起眼。
她的呼吸屏住了。
是那个吗?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蓝色硬壳。
很薄。
她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文件夹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绳松松地系着。
她解开细绳,打开文件夹。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封信。
一个白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信人,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两个清秀而熟悉的字:德华。
是嫂子的字。
德华认得。
当她看到第一行时,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