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人流熙熙攘攘,周延舟牵着女儿舒甜的手刚走出来,一个身影就猛地拦在了周延舟的面前。
“周延舟!”
陆晚棠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周延舟,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
周延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舒甜护在了身后。
陆晚棠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爸,”舒甜稚嫩的声音在周延舟身后响起,带着好奇和一丝怯生,“这个哭鼻子的阿姨是谁啊?”
“我是你妈妈啊!”陆晚棠蹲下身,颤抖着想去摸舒甜的脸。
舒甜却往周延舟身后缩了缩,小声但清晰地说:
“我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爸爸说我是从海边最大的贝壳里蹦出来的小海螺公主。”
01
新婚的第六个傍晚,周延舟提着一盒妻子陆晚棠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回家。
钥匙转动门锁时,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
客厅里没有开灯,餐桌上也没有如常摆好的饭菜。
一种不安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放下蛋糕,唤了一声:“晚棠?”
无人应答。
只有卧室的床头灯亮着,在昏黄的光晕下,一张纸条被一支口红压在梳妆台上。
周延舟走过去,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因为匆忙甚至有些潦草。
“延舟,对不起。景宸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我必须立刻陪他去A国治疗。医生说不能再等了。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等他情况稳定,我就回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晚棠”
周延舟捏着纸条,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站了许久。
他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那个熟悉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他依旧站在原处,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成一团。
第二天,他托了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朋友和亲戚。
辗转得到的消息拼凑出一个轮廓:陆晚棠和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因事故残疾的挚友江景宸,已经在昨夜登上了飞往A国的航班。
江景宸的病情复杂,需要接受一系列顶尖的手术和漫长的康复。
周延舟试图理解,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他开始每天给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信息,告诉她家里的花开了,告诉她今天下雨记得带伞,虽然他知道她收不到。
他也在邮件里写下长长的文字,诉说思念,询问归期。
所有的一切都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
最初的焦灼等待逐渐被无休止的沉寂磨成了麻木,又从麻木中生出了细密的、啃噬人心的失望。
周围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听说小周结婚才几天,老婆就跟人跑了?”
“好像是陪那个残疾的男发小出国治病去了,这算什么回事?”
“谁知道呢,这年头……”
周延舟开始回避人群,把自己埋进繁重的工作里。
只有在深夜回到空荡冰冷的家中时,那种被遗弃的孤寂才会尖锐地浮现。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他尝试建立新的生活支点。
朋友劝他,既然联系不上,事实分居超过一定时间,或许该考虑法律上的解决途径了。
周延舟没有点头,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冻结、碎裂。
又是一年春天,公司组织员工去市郊的福利院做公益活动。
周延舟本意只是散心,却在活动室角落,看见了一个安静的小女孩。
她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兔子玩偶,独自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窗外叽喳的麻雀,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安静,或者说,孤独。
院长走过来,轻声介绍:“她叫周念,来院里三年了。挺乖的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
“周念?” 周延舟有些意外。
“嗯,送来的人说,她妈妈希望有人能一直念着她,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院长叹了口气,“可惜,一直没人来接她。”
周延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尽量放柔声音:“你好,周念。”
小女孩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兔子:“你的朋友?”
小女孩点点头,把兔子抱紧了些。
“它叫什么名字?”
“……小小。” 声音很小,却清晰。
“很好听的名字。” 周延舟笑了笑,“我叫周延舟,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次活动之后,周延舟又去了几次福利院,每次都特意去看看周念,有时带一本图画书,有时带一盒彩笔。
周念依旧话不多,但看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光。
半年后,周延舟办妥了所有领养手续。
他把周念接回了家,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爸爸。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叫周舒甜,好不好?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舒心甜蜜。”
小女孩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食指,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从此,空荡的房子里有了孩子的笑声和哭闹,冰冷的厨房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周延舟的生活被琐碎而温暖的细节填满。
舒甜很懂事,但偶尔也会在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看着别的小朋友被妈妈牵着,小声地问:“爸爸,我的妈妈呢?”
周延舟会将她抱起来,望着远处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一定会想着甜甜的。”
这个回答暂时满足了孩子的好奇心,却无法填补周延舟自己心底那个被时间风化却依然存在的空洞。
他只是学会了不再去触碰它。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流淌着,直到两年后的那个深秋。
02
机场到达大厅永远是人声鼎沸。
周延舟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女儿舒甜的小手。
他们刚刚结束一次短暂的沿海城市旅行,舒甜兴奋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叽叽喳喳地说着在海边捡到的漂亮贝壳。
“爸爸,我们下次还能来看大海吗?”
“当然可以,只要甜甜喜欢。” 周延舟温和地应着,目光在前方人群中寻找接机的司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侧前方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了他的面前。
周延舟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将舒甜往身后护了护。
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是陆晚棠。
消失了整整两年的陆晚棠。
她看上去瘦了很多,曾经柔顺的长发有些干枯,随意地束在脑后,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激动、愧疚、期盼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延舟!”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破音。
不等周延舟反应,她已经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想要扑进他的怀里。
周延舟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彻底将小小的舒甜挡在了自己身后。
陆晚棠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
她这才注意到周延舟身后探出来的那个小脑袋。
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模样十分可爱的小女孩,正好奇又带着点怯生地打量着她。
“爸爸,” 小女孩扯了扯周延舟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这个阿姨是谁啊?她为什么要哭?”
清脆的童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陆晚棠的心脏。
她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般汹涌而出。
周延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她汹涌的眼泪,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或狂喜,只有一片荒芜的、沉重的疲惫。
两年前那个独自面对空荡婚房的夜晚,无数次拨打关机电话的焦灼,被流言蜚语包围的难堪,以及漫长等待中一点点熄灭的希望……所有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是……” 陆晚棠猛地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粉嫩的脸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妈妈啊……”
小女孩却被她激动的样子和满脸的泪水吓到了,立刻缩回周延舟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抱住爸爸的腿,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我没有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爸爸说,我是从海边最大的贝壳里蹦出来的,是小海螺公主。”
童言无忌,却像第二把刀子,扎得更深。
陆晚棠的手颓然垂下,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投来探究的目光。
周延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陆晚棠,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弯腰将有些受惊的舒甜稳稳抱进怀里,单手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要从她身边绕过去。
“延舟!等一下!” 陆晚棠仓惶地站起来,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外套布料里,“你别这样……我知道我回来晚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听我解释好不好?就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语无伦次地哀求:“景宸他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医生说如果不动手术,他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他在A国举目无亲,只有我能帮他……”
“够了。” 周延舟打断她,用力但坚定地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水模糊的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你的江景宸是死是活,站不站得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平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只记得,在我们结婚的第六天,我的妻子为了另一个男人,留下一张字条就消失了。整整两年,音讯全无。”
陆晚棠拼命摇头,泪水四溅:“他不是‘另一个男人’!延舟,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像我的家人一样!他当时真的只有我了,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理解……”
“理解?” 周延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你理解过我这两年是怎麽过的吗?新婚第六天就被妻子抛弃,你知道别人背地里都是怎么说我的吗?我理解你,谁又来理解我?”
舒甜似乎感觉到爸爸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和眼前阿姨带来的不安,把小脸埋进周延舟的颈窝,小声嘟囔:“爸爸,我们回家吧,这个阿姨好奇怪……”
周延舟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乖,没事,我们这就回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的陆晚棠,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机场的人流。
身后隐约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哭声,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03
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
周延舟给舒甜热了杯牛奶,又烤了两片她爱吃的小熊形状面包。
舒甜抱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周延舟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在机场被强行压下去的烦躁和钝痛,才一点点重新弥漫开来。
“爸爸,” 舒甜忽然抬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今天机场那个哭得好伤心的阿姨,她为什么说是我妈妈呀?”
周延舟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斟酌着词句:“因为……她认错人了。甜甜的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甜甜呢?” 舒甜追问,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孩子对于“母亲”这个角色的天然渴望,是周延舟无论付出多少父爱都难以完全填补的空白。
他每次去幼儿园接舒甜,都能看到别的小朋友扑进妈妈怀里撒娇;家长开放日,别的孩子有妈妈梳漂亮的辫子,做精巧的手工。
而舒甜,只有他这个爸爸。
“爸爸也不知道。” 周延舟将女儿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香味,“但是爸爸会一直陪着甜甜,永远都陪着你,好不好?”
“好!” 舒甜用力点头,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甜甜也永远陪着爸爸!”
孩子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晚上,哄睡了舒甜,周延舟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寂静中,白天机场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上演。
陆晚棠憔悴的脸,绝望的眼神,汹涌的泪水……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当真正面对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被牵动。
毕竟,那是他爱了那么多年,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
但紧接着,两年里独自吞咽的苦涩,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外界的议论和眼光,以及她决然离去时那冰冷的空白,又迅速将那一点柔软的牵动冻结。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张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扰。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份离婚协议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张律师沉稳的声音:“周先生,我明白了。相关条款和财产明细,我会尽快整理好发您过目。”
“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周延舟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
该结束了。
无论她为什么回来,都不重要了。
他的生活已经步入新的轨道,有了需要他全力守护的人。
他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平静的变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清晨,周延舟像往常一样送舒甜去幼儿园。
刚走到幼儿园门口,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栅栏旁。
陆晚棠换了一身衣服,但眼底的青黑和红肿的眼睛显示她一夜未眠。
她看到周延舟,立刻直起身子,快步走了过来,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似乎怕他再次转身就走。
“延舟,我们……我们能谈谈吗?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周延舟还没开口,舒甜已经认出了她,仰着小脸说:“爸爸,又是昨天那个爱哭的阿姨。”
陆晚棠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周延舟皱了皱眉,蹲下身对舒甜柔声道:“甜甜,你先跟老师进去,爸爸和这位阿姨说几句话,好吗?”
“好!” 舒甜乖巧地应着,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幼儿园大门。
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周延舟才站起身,转向陆晚棠,语气平淡无波:“你想谈什么?”
“她……” 陆晚棠的目光还追随着舒甜离开的方向,声音干涩,“她真的是你的女儿?”
“是。” 周延舟回答得毫不犹豫。
“什么时候的事?” 陆晚棠猛地看向他,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我离开的时候……我们明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孩子的妈妈呢?”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明显的受伤和难以置信。
周延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陆晚棠,” 他看着她,眼神冷淡,“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要给我留个孩子,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等你。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这些?”
陆晚棠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是回来找我复婚的,还是回来找我离婚的?” 周延舟直接切入核心,不想再纠缠。
陆晚棠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说话的勇气。
“我……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延舟,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但我真的有苦衷。景宸他当时的情况太危急了,手术成功率很低,术后康复更是漫长……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我这个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所以你就毁了我们刚刚开始的婚姻和家庭?” 周延舟再次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嘲讽,“陆晚棠,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我的生活,也请你不要再干涉。我们之间,从你登上飞机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 陆晚棠急切地反驳,声音提高了些,“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我们还有婚姻关系!”
“那就结束它。” 周延舟的声音冷了下去,“正好,我也想彻底了结这段名存实亡的关系。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得陆晚棠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你……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们离婚。” 周延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两年,足够我想清楚了。我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不合适?” 陆晚棠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周延舟,我们认识十二年,恋爱六年,结婚哪怕只有六天,也是实实在在的婚姻!你现在说不合适?就因为我离开了两年?可我这两年在A国,每一天也都在煎熬!你以为我愿意离开你吗?我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谁逼你了?” 周延舟反问,眼神锐利,“是我拿着刀逼你上飞机,还是江景宸以死相逼?陆晚棠,你是个成年人,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你选择了抛下我,去承担你认为更重要的责任。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如果,当时需要你做出选择的人,是我和江景宸,你会选谁?”
陆晚棠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神开始慌乱地闪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个瞬间的犹豫和回避,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周延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看来,你心里早有答案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准备好,到时候你签个字就行。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打扰我和孩子的生活。”
“周延舟!” 陆晚棠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你就这么狠心吗?十二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延舟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狠心?”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陆晚棠,当你新婚第六天就抛下我去照顾别的男人时,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径直拉开车门,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
周延舟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而他,也不想挽回。
04
接下来的几天,陆晚棠并未如周延舟希望的那样消失。
相反,她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重新嵌入了他的生活视野。
她会在周延舟送舒甜上幼儿园时,“恰好”出现在路边。
她会在周延舟下班时,守在公司大楼对面的咖啡店橱窗前。
她甚至打听到了周延舟现在的住址,在某天傍晚直接等在了小区门口,直到深夜保安劝离才黯然离开。
周延舟采取了彻底的冷处理。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视而不见。
他让助理通知前台,如果有位姓陆的小姐来找,一律婉拒。
他接送舒甜也尽量错开时间,或者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
但他低估了陆晚棠的决心,也低估了孩子对“母亲”这个角色的天然亲近感。
那天下午,周延舟因为一个临时会议耽搁了,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去接舒甜。
他匆匆赶到幼儿园时,远远就看到陆晚棠蹲在幼儿园门外的花坛边,而舒甜正站在她面前,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陆晚棠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穿着蓬蓬裙的洋娃娃,阳光照在娃娃金色的头发上,闪闪发亮。
舒甜的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小手抬起来,似乎想摸又不敢摸,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漂亮的娃娃。
“喜欢吗?” 陆晚棠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送给你,好不好?”
舒甜转过头,看向正走过来的周延舟,用眼神询问。
周延舟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喜爱,心里叹了口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爸爸的允许,舒甜立刻开心起来,接过娃娃抱在怀里,甜甜地说:“谢谢阿姨!”
“不用谢。” 陆晚棠笑了,眼圈却有些发红。她抬手似乎想摸摸舒甜的头发,却在半途停住,只是轻声问,“以后阿姨经常来看你,陪你玩,好不好?”
“好呀!” 舒甜用力点头,对新玩具的喜爱让她暂时忘记了之前的陌生感。
周延舟走过去,牵起舒甜的手:“甜甜,跟阿姨说再见,我们该回家了。”
“阿姨再见!” 舒甜乖巧地挥手,抱着新娃娃爱不释手。
陆晚棠站起身,目光期盼地看向周延舟:“延舟,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回去吗?我不会打扰太久,就想……多陪陪孩子,了解一下她。”
周延舟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是她法律上的母亲,” 陆晚棠抢在他开口前,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执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我只是想尽一点责任。”
又是法律。
周延舟感到一阵烦躁,但看着舒甜抱着娃娃开心的样子,又看到她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到嘴边的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待一个小时。” 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转身去开车。
陆晚棠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混杂着欣喜和心酸的笑容,连忙点头:“好,一个小时,足够了。”
回到家,陆晚棠的表现出乎周延舟的预料。
她没有试图和他进行任何深入的、令人不快的谈话,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舒甜身上。
她陪着舒甜给新娃娃梳头发、换衣服,用轻柔的声音讲童话故事,甚至还用灵巧的手指给舒甜编了一个复杂又漂亮的鱼骨辫。
舒甜显然被这个“会很多魔法”的阿姨迷住了,围着她转来转去,笑声不断。
周延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处理邮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偶尔飘向那对相处融洽的“母女”。
画面很温馨。
如果忽略掉过去的两年,这几乎就是他曾经想象过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
他的心绪有些复杂。
理智在叫嚣着警惕和距离,情感却难免被这温馨的场景触动。
如果当初她没有离开,如果他们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每天都会是这样的光景?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一个小时的时限很快到了。
周延舟放下电脑,提醒道:“时间到了。”
陆晚棠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下,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正在给舒甜演示折纸的彩纸,起身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周延舟,轻声说:“延舟,我今天……去见景宸了。”
周延舟整理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面色无波:“所以呢?”
“他的康复治疗……效果很好。” 陆晚棠低下头,声音有些飘忽,“现在,他已经可以不用轮椅,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了。医生说,坚持复健,以后正常生活没问题。”
“那很好。” 周延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恭喜他。”
陆晚棠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下定决心:“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他说,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当年默许我陪他出国,他可能真的就……”
“默许?” 周延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陆晚棠,你弄错了。你当年是留下一张字条不告而别,我没有默许任何事。我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陆晚棠的脸色白了白:“我……我当时以为,你能理解我的不得已……”
“理解?” 周延舟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眼底积压的情绪翻涌上来,“你需要我理解你抛下新婚丈夫去照顾另一个男人的‘不得已’?那谁来理解我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理解我怎么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理解我怎么从满怀希望等到彻底绝望?”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沉重,砸在寂静的玄关。
“我和景宸之间是清白的!” 陆晚棠急切地辩解,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照顾他,像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家人!你相信我……”
“我不在乎。” 周延舟打断她,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陆晚棠,我不在乎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我在乎的是,在你心里,当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他的分量明显重于我,重于我们的婚姻。这就够了,足够为一切画上句号了。”
陆晚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延舟那双冰凉而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默默拉开门,消失在了楼道里。
门关上的轻响在屋内回荡。
周延舟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时,舒甜抱着洋娃娃从房间里走出来,仰着脸问:“爸爸,那个温柔的阿姨走了吗?她明天还会来吗?她教我折的小兔子还没折完呢。”
看着女儿纯真期待的眼神,周延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甜甜,你喜欢那个阿姨吗?”
“喜欢呀!” 舒甜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好厉害,会讲好多故事,会梳好看的辫子,还会折纸!比我们幼儿园老师折得还好!”
孩子的喜欢,纯粹而直接,不掺杂任何成人的复杂算计和过往恩怨。
周延舟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她关于“明天”的问题。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晚上,他收到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来自陆晚棠。
短信里,她详细描述了这两年在A国的艰辛:江景宸手术的波折和风险,术后并发症的凶险,康复训练的枯燥与痛苦,以及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惶恐。
她说她打过好几份工,经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为了支付高昂的医疗和生活费用。
她说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握着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却害怕听到他的质问,更害怕听到他说“不要再回来了”。
她说支撑她熬过这一切的,就是想着等他好了,她就能回来,回到他身边,请求他的原谅,重新开始。
短信的最后,她写道:“延舟,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我知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弥补、让我重新走近你、走近孩子、证明我的心从未改变过的机会。我用余生来赎罪,好不好?”
周延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没有回复。
有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和解释就能抚平的。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存在。
然而,接下来几天,陆晚棠的行为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激烈地试图与他沟通,不再执着于解释过去。
她依然会出现,但更多地是把注意力放在舒甜身上。
她会带来亲手烤的、造型可爱的小饼干;会陪着舒甜在小区游乐场玩滑梯;会在舒甜画画时,安静地在一旁看,偶尔给出鼓励。
她的存在,从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慢慢变成了一种……略显突兀但并非完全不受欢迎的背景。
舒甜越来越喜欢她,开始主动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甚至有一次脱口而出叫了“陆妈妈”,虽然立刻改了口,但陆晚棠当时瞬间红了的眼眶,周延舟看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和困惑。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快刀斩乱麻,彻底了断。
情感上,他却无法忽视陆晚棠显而易见的改变和努力,更无法忽视舒甜因为她的出现而明显变得更加开朗快乐的事实。
周五晚上,舒甜睡着后,周延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张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书初稿。
条款清晰,条件公平,只等他最后确认,就可以正式提交。
但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放在鼠标上,却迟迟没有点击“确认发送”。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第一次向陆晚棠表白。
那时她还是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的女孩,听到他的话,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的悸动和喜悦,仿佛还在昨日。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是因为江景宸的意外?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本就存在某些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一点风浪的考验?
他关掉文档,揉了揉眉心。
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清楚。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舒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陆晚棠。
内容很短:“明天周末,我做了些甜甜爱吃的蛋挞。如果方便,我上午十点送到小区门口,不进去。可以吗?”
周延舟看着这条措辞谨慎、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短信,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方的状态就显示为“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却只发来了另外两个字:“谢谢。”
周延舟放下手机,走到客厅,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楼。
陆晚棠租住的房间窗户还亮着灯,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边站立着,许久未动。
他拉上了窗帘。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缓缓滑去。
而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难熬。
05
周末上午十点,周延舟牵着舒甜的手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陆晚棠。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环保袋,袋口露出保温盒的一角,清晨的阳光给她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往日的憔悴,多了几分沉静。
看到周延舟父女,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却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蛋挞,还是热的。我……我放了很少的糖,甜甜应该能喜欢。”
舒甜已经闻到了香味,小脑袋好奇地探看着袋子。
周延舟接过袋子,语气平淡:“谢谢。”
“不客气。”陆晚棠连忙摆手,目光落在舒甜身上,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甜甜,今天想去哪里玩吗?”
舒甜抬头看了看爸爸,见周延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小声说:“我想去公园看小鸭子。”
“好啊。”陆晚棠立刻点头,随即又看向周延舟,眼神带着征询,“可以吗?我……我可以一起去吗?就一会儿。”
周延舟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走吧。”
公园离小区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初秋的上午,阳光和煦,湖面上果然游着几只肥硕的鸭子,引得不少孩子兴奋地喂食。
舒甜拿着周延舟买的面包,兴奋地跑到湖边,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撕碎了扔给鸭子。
陆晚棠没有跟得太近,只是站在周延舟身旁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追随着舒甜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近乎贪婪的笑意,仿佛要将这两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她很乖,很懂事。”陆晚棠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延舟说,“你把她教得很好。”
周延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女儿开心的侧脸。
“延舟,”陆晚棠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也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是想请求你,给我一个重新参与你们生活的机会,哪怕只是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多陪陪甜甜,多照顾她一些。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是真的想弥补。”
周延舟的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上。
“陆晚棠,有些事情,不是弥补就能回到原点的。”
“我知道。”陆晚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我没想过能完全回到原点。我只是……不想再错过更多了。不管是你的,还是甜甜的。”
舒甜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面包:“爸爸,陆阿姨,那边有卖棉花糖的!”
陆晚棠立刻弯下腰,拿出纸巾轻轻擦掉舒甜鼻尖上的一点面包屑,动作自然又轻柔:“想吃棉花糖吗?”
舒甜用力点头。
“那阿姨去给你买,你在这里和爸爸等我,好吗?”
“好!”
看着陆晚棠快步走向不远处棉花糖摊位的背影,舒甜拉了拉周延舟的手,仰着小脸问:“爸爸,陆阿姨会一直对我们这么好吗?”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尖锐。
周延舟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甜甜,你喜欢陆阿姨对你好吗?”
“喜欢。”舒甜诚实地回答,“陆阿姨陪我玩,给我讲故事,还会做好吃的。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陪,我……我以前只有爸爸。”
女儿话语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周延舟心上。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说:“爸爸会一直陪着甜甜,永远都是。”
陆晚棠很快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粉红色的云朵状棉花糖回来了,笑着递给舒甜。
舒甜接过,开心地舔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陆阿姨!”
“不用谢。”陆晚棠看着舒甜满足的样子,眼眶又有些湿润,她连忙别过脸,掩饰了一下。
三人在公园里又待了半个多小时,喂鸭子,看老人下棋,听街头艺人拉小提琴,气氛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平和,甚至……有了一丝近乎寻常家庭周末出游的温馨假象。
回去的路上,舒甜玩累了,趴在周延舟肩头昏昏欲睡。
陆晚棠安静地走在旁边,时不时帮舒甜拉一下滑下去的小外套。
快到小区门口时,陆晚棠停下了脚步。
“延舟,我就送到这里吧。”她看着周延舟,眼神复杂,“下周……甜甜的幼儿园有亲子运动会,老师发的通知我……我看到了。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报名参加‘妈妈组’的项目。甜甜一直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一起参加。”
周延舟的脚步顿住了。
亲子运动会的事情他知道,舒甜已经念叨了好几天,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他看着怀里女儿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小脸,又看了看陆晚棠眼中小心翼翼却无比真挚的恳求。
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随便你。”他丢下这三个字,抱着女儿转身走进了小区。
陆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但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充满希望的微光。
06
亲子运动会那天,秋高气爽。
幼儿园的操场上彩旗飘飘,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家长们的加油声。
周延舟和陆晚棠一起出现在“小太阳班”的集合点时,引起了一些家长善意的注目和低声议论。
陆晚棠今天穿了一身方便运动的浅灰色休闲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她紧紧牵着舒甜的小手,眼神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舒甜更是高兴得像只小麻雀,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陆阿姨,小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骄傲和幸福的红晕,迫不及待地向相熟的小伙伴介绍:“这是我爸爸!这是我陆阿姨!”
周延舟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陆晚棠蹲下身,仔细地帮舒甜检查鞋带,整理号码牌,轻声细语地叮嘱她待会比赛不要紧张,注意安全。
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看不出丝毫作伪。
第一个项目是“亲子三人四足”,需要父母和孩子将相邻的腿绑在一起,协同走到终点。
绑腿带的时候,周延舟和陆晚棠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两人的手在绑带时不经意碰到,都像触电般飞快地缩回。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和尴尬。
“爸爸,陆阿姨,你们快点呀!”舒甜在中间催促,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好了,好了。”陆晚棠连忙应着,最后检查了一下绑带。
比赛开始的口令响起。
周延舟和陆晚棠几乎同时迈步,却因为节奏不一致,差点带着舒甜一起摔倒。
“一、二、一、二!”周延舟低声喊起了口号。
陆晚棠立刻调整步伐,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舒甜被夹在中间,咯咯地笑着,小短腿努力倒腾。
一开始还有些磕绊,但渐渐地,三个人仿佛找到了某种奇妙的默契,步伐越来越协调,速度也越来越快。
周围家长的加油声,其他家庭的失误和笑闹,都仿佛远去了。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协同的步伐,以及舒甜开心清脆的笑声。
最终,他们虽然不是最快冲过终点线的,却也取得了不错的名次。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舒甜兴奋地跳了起来,陆晚棠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周延舟看着她们,心底那层坚冰,似乎又在不经意间,融化了一角。
接下来的“妈妈组”袋鼠跳接力,陆晚棠更是拼尽了全力。
她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算大,但跳得异常认真努力,摔倒了一次立刻爬起来继续,最终为舒甜的小组赢得了一个小小的奖品——一个会发光的小天使钥匙扣。
当她气喘吁吁地把钥匙扣递给舒甜时,舒甜猛地扑进她怀里,响亮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陆阿姨最棒了!你是最厉害的妈妈!”
“妈妈”两个字,让陆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紧紧抱住舒甜小小的身体,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无声地哭泣。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愧疚、心酸、委屈,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洪流。
周延舟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界限,正在被温柔而坚定地跨越。
有些坚冰,正在被真诚和时光慢慢消融。
运动会结束后,陆晚棠自然而然地跟着周延舟父女回了家。
这一次,周延舟没有设定时间限制。
陆晚棠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周延舟在客厅陪舒甜玩新得的拼图。
饭菜的香气,孩子的笑语,女人在厨房偶尔传来的、轻柔的哼歌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温暖得令人心颤的、名为“家”的幻象。
周延舟有些恍惚。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图景。
如今近在咫尺,却因为中间横亘着两年的空白和伤害,变得如此不真实,又如此……诱人。
晚饭时,舒甜异常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运动会上的趣事,陆晚棠含笑听着,不时给她夹菜,擦嘴。
周延舟话不多,但眉宇间的疏离和冰冷,显然已经淡化了许多。
饭后,陆晚棠抢着收拾了碗筷,又把舒甜哄去洗澡。
周延舟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和陆晚棠温柔的说话声,心里那架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方向倾斜。
陆晚棠把洗得香喷喷、穿着睡衣的舒甜抱出来,交给周延舟。
“甜甜该睡觉了。”她轻声说,目光柔和。
周延舟点点头,抱着舒甜进了儿童房。
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女儿沉入梦乡,周延舟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发现陆晚棠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正拿着自己的外套,似乎准备离开。
“要走了?”周延舟问。
“嗯,不早了。”陆晚棠转过身,脸上带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今天……谢谢你能让我参加。甜甜很开心,我……我也很开心。”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周延舟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延舟,我知道路还很长。但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离开。我会用每一天,每一步,来向你证明,我值得你再给一次机会,值得你和甜甜接纳我回到这个家。”
说完,她似乎怕听到拒绝,快步走向门口。
“陆晚棠。”周延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陆晚棠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起。
周延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下周末……如果你有空,可以早点过来。甜甜说,想让你教她做那个会跳舞的纸娃娃。”
陆晚棠猛地转过身,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泪水再次盈满眼眶,但她用力忍住了,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好!我有空!我一定早点来!”
门轻轻关上。
周延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步伐轻快地走向对面楼栋,甚至中途还忍不住小跳了一下,像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小女孩。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烦躁和不安。
或许,给彼此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和女儿一个机会。
生活总得继续向前走。
07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平缓而向前的按键。
陆晚棠以一种稳定而积极的频率,出现在周延舟和舒甜的生活里。
她不再仅仅是周末出现,有时工作日下班后,她也会过来,带着新鲜的食材,做一顿简单但营养均衡的晚餐,陪舒甜玩一会儿,然后在舒甜睡前离开。
她将舒甜照顾得无微不至,从饮食起居到学习游戏,甚至比周延舟这个父亲更加细心周到。
舒甜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开朗、自信,笑容也越来越多,对陆晚棠的依赖和亲近也与日俱增,“陆阿姨”这个称呼,渐渐被更亲昵的“棠棠阿姨”代替,偶尔撒娇时,甚至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妈妈”,每当这时,陆晚棠都会眼眶发红,却笑得无比幸福。
周延舟和陆晚棠之间的相处,也褪去了最初的冰冷和尴尬,多了几分平淡如水的默契和自然的关心。
他们会一起讨论舒甜的教育问题,会商量周末的安排,会在天气变化时提醒对方添衣。
像朋友,像家人,却唯独少了夫妻间该有的那份亲密和悸动。
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依然横亘在那里,被日常的温情小心地掩盖着,却从未真正消失。
周延舟能感觉到,陆晚棠在努力,非常非常努力地弥补、付出,试图用行动融化他心底的冰层。
他也确实在一点点松动,一点点尝试重新接纳。
他甚至开始考虑,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为了舒甜渴望完整家庭的明亮眼神,也为了自己心底那份并未完全熄灭的、对“家”的眷恋。
一个周五的晚上,陆晚棠照例过来吃饭。
饭后,舒甜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周延舟在书房处理一点工作收尾,陆晚棠在厨房清洗水果。
忽然,周延舟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他随手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因电流干扰而略显失真的男声,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压低的平静:“周延舟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