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英握着手机坐在老沙发上，下午3点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筒里传来大儿子急切的声音：“妈您哪不舒服？我马上让雅雅过去看看！”

二女儿的回复简单直接：“需要多少钱？我先转您8千，周末出差回来就去看您。”

而小女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和孩子哭声的嘈杂背景音，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妈您在家等着！我20分钟到！”

周素英依次挂断3个电话，墙上的老挂钟嘀嗒作响。

手指轻轻拂过茶几上那张去年的体检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各项指标基本正常”。

01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像是要把所有隐藏的不安都照出来。

周素英躺在移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她听见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听见护士简短的指令，还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边咚咚地跳，跳得又急又乱。

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鼻孔，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镇卫生院生小女儿叶梅的那一夜。

那时候有老伴陪着。

现在，只有她自己，和跟在后面、被拦在急诊室门外的三个孩子。

“家属请在外面等！”

护士的声音斩钉截铁。

“妈！妈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小女儿叶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紧贴着门缝传进来。

周素英想抬抬手，想说“妈没事”，但眩晕带来的恶心感又涌上来，她只能闭紧眼睛。

“医生，麻烦你们一定要仔细检查，我母亲平时身体还可以，这次突然晕倒……”

这是大女儿叶琳的声音，克制，条理清晰，但尾音里也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血压，心率，血氧……老太太，听得清我说话吗？有没有心脏病史？”

随车医生的询问在耳边响起。

周素英费力地张开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没……没大毛病，就是骨头有点松……血脂，去年查，说高一点……”

她没敢多说。

更没敢提今天下午那个愚蠢的开始。

急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孩子们焦虑的视线。

世界被压缩成这一方充满仪器嘀嗒声和匆忙脚步的空间。

门外，塑料椅子冰凉。

叶梅抱着四岁的儿子小石头，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上方那盏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

她怀里的小石头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住了，不哭也不闹，只把小脸埋在妈妈肩头。

“哥，姐，你们说……妈会不会……”叶梅的声音哽住了，没敢往下说。

“别瞎想！”

大哥叶建国立刻打断她，他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局促，不停地踱着步，手机贴在耳边：“对，李工，我妈住院了，紧急情况……对，这两天工地的进度你多盯着，验收材料先压一压，等我回去处理……好，好，麻烦了。”

他挂断电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叶琳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妆容依旧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

“张主任，对，是我母亲，在你们医院急诊……对，突发眩晕，已经在做检查了……麻烦您跟心内科的同事打个招呼，我们可能需要住院……对，好的，太感谢了，回头一定登门道谢。”

她结束通话，走回椅子边，没坐下，只是双手抱臂，看向叶建国：“联系上了，心内科的王主任今晚值班，他答应多关照。”

叶建国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

走廊另一头，大儿媳赵雅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匆匆跑来，额头上也见了汗。

“怎么样？妈进去了？我拿了医保卡，还有换洗衣服，牙刷毛巾也都带了。”

她把袋子放在脚边，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向那盏红灯，脸上写满担忧。

“刚进去，在做检查。”

叶琳看了一眼赵雅带来的袋子，粉红碎花的睡衣一角露在外面，在冰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的柔软。

“还是嫂子想得周到。”

叶梅小声说，把小石头抱得更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走廊里偶尔有其他病人家属经过，低声交谈，或压抑地哭泣，更衬得这一角的沉默格外沉重。

叶建国又看了看表，不到半小时，他感觉像过了半天。

终于，那盏红灯灭了。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

“周素英家属？”

四个人几乎同时弹起来，围了上去。

“我是她儿子。”

“我是女儿。”

“医生，我妈怎么样？”

医生示意他们到旁边的谈话室，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嘈杂。

“病人暂时稳定了。”

医生翻着手里的记录本，“初步判断是突发性眩晕，诱因可能是血压一过性升高，或者颈椎问题压迫了神经。但老年人突发眩晕不能轻视，必须住院做全面检查，排除心脑血管方面的风险。”

“需要住多久？”叶建国急忙问。

“至少三天到一周，要看检查结果。CT，颈动脉彩超，心电图，血项都要做。另外，病人血钾有点低，也可能引起乏力头晕，要补。”

医生说话严谨，不带太多情绪。

“那……晚上需要人陪着吗？”叶梅抢着问，声音急切。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病人需要绝对卧床休息，避免突然起身引发再次眩晕。晚上最好有家属陪护，注意观察有没有再头晕、呕吐，或者意识不清的情况。”

“我陪。”

叶梅几乎是立刻接话，没有半分犹豫。

“你带着孩子怎么陪？”叶琳不赞同地皱起眉，“医院环境复杂，孩子容易交叉感染。我建议请个专业护工，24小时看护，比我们自己照顾更周到，也更安全。”

“请什么护工？”

叶梅的声音陡然提高，又怕惊着孩子，赶紧压下来，但语气里的执拗半分没减，“妈生病了，躺在那儿，身边守着个陌生人算怎么回事？护工再专业，她知道妈晚上习惯起几次夜？知道妈喝水要什么温度？知道她枕头要多高才不落枕？”

一连串的问句，砸在安静的谈话室里。

叶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习惯了用最优方案解决问题，却被妹妹这番带着泥土气息的质问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萍萍，你二姐也是为妈好。”赵雅轻声打圆场，“请护工，妈能得到专业护理，咱们也能轮流休息，不影响白天工作。你一个人熬着，身体垮了怎么办？”

“我熬得住。”叶梅梗着脖子，眼圈却红了，“去年石头爷爷住院，也是我陪的，我有经验。”

医生看着这家人，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清官难断家务事。

“好了，先别争。”叶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拿出大哥的决断，“先办住院手续。晚上……先听妈的，看妈想让谁陪。具体怎么排班，等妈情况稳定点再商量。”

缴费窗口排着队。

叶建国拿着母亲的医保卡和缴费单，上面打印着预交八千元的金额。

他刚要掏钱包，叶琳已经递过来一张卡：“刷我的吧，我在这家医院有就诊卡，直接扣款方便，不用排队取现金。”

“说好了我出大头的。”叶建国皱眉。

“分那么清干嘛，先用我的，回头再算。”叶琳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卡给了收费员。

叶梅从自己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绒布钱包，拉开拉链，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有百元的，更多的是五十、二十，甚至还有几张十块五块的零票，皱皱巴巴卷在一起。

“我……我出这些。”她把那叠钱往叶建国手里塞，“不够的我明天去银行取。”

赵雅赶紧按住她的手：“梅子，你先留着，万一妈住院期间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都方便。这钱先不急着出。”

“不行，这是我该出的。”叶梅很固执，硬是把钱塞进哥哥手里。

叶建国握着那叠还带着妹妹体温、乱七八糟的钞票，心里猛地一酸。

他想起妹妹家里的情况，妹夫厂子里效益不好，经常放假，小石头又快上幼儿园了……

他把钱轻轻推回叶梅手里，声音放缓了：“听话，先用你二姐的卡。等妈出院，咱们三个坐下来，该多少是多少，哥不会让你吃亏。现在别折腾这个。”

叶梅还想说什么，叶建国已经转身去签字了。

她看着哥哥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叠寒酸的钱，默默地把钱塞回钱包，拉好拉链，紧紧攥在手里。

病房在三楼，心内科，三人间。

周素英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白色的被单里，手腕上套着塑料住院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里时瘦小了一圈，也脆弱了很多。

“妈！”

叶梅第一个冲进病房，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

周素英勉强睁开眼，看到是小女儿，脸上挤出一丝笑：“梅啊，来了……”

“您别说话，好好躺着。”叶梅熟练地摇动床尾的把手，把床头抬高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带吸管的保温杯，试了试温度，才把吸管凑到母亲嘴边，“喝点温水，慢点。”

周素英就着吸管抿了两口，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叶琳和叶建国前后脚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了一下。

叶梅的动作太自然了，仿佛照顾卧病的老人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种熟稔和细心，是他们俩不具备的。

“萍萍，你……”叶琳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素英看着三个孩子都围在床边，老大眉头紧锁，老二脸色疲惫但眼神关切，老三眼睛红红的只顾着看她。

下午在家里那场荒唐的试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此刻被眼前的场景反衬得格外不堪。

“妈，您感觉好点没？还晕吗？”叶建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母亲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周素英轻声回答，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叶琳在床尾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检查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做头部CT和颈动脉彩超。我联系了王主任，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明天他会亲自过来看看。您别担心，咱们检查清楚，对症治疗。”

叶梅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是默默地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

软底的防滑拖鞋，放在床边地上。

一套崭新的、棉质的保暖内衣，叠好放在枕头旁。

一小瓶维生素B族，还有两个黄澄澄的柠檬。

“妈，我查了，眩晕有时候跟缺维生素或者耳石症有关，这个B族您记得吃。柠檬我明天给您泡水，能缓解恶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把一个眼罩和一副耳塞放在床头柜上，“医院晚上吵，灯也亮，您要是睡不着，就用这个。”

小石头被赵雅领着，怯生生地蹭到床边，小手抓住病床的栏杆，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周素英：“外婆，疼吗？”

孩子奶声奶气的问候，像最后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周素英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不疼，外婆不疼，石头乖。”

护士进来量血压，看到床头柜上摆放得整整齐齐、考虑周到的物品，笑了笑：“哟，家属准备得真齐全，一看就是有经验的。”

周素英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瘪下去不少的帆布包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惭愧，后悔，感动，还有深深的自责，混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晚饭是赵雅从医院食堂打来的粥和清淡小菜。

周素英没什么胃口，但在孩子们的注视下，还是勉强喝了半碗粥。

“你们都去吃饭吧，别都耗在这儿。”她看着孩子们，“建国，带你媳妇和石头去吃点好的。琳琳，你也去。梅子……”

“妈，我不饿，我陪您。”叶梅摇头。

“我也不饿，等会儿再说。”叶琳也没动。

最后还是叶建国拍了板：“这样，雅雅，你带石头跟我先去食堂，给你们二姐和三妹带点饭回来。妈这儿不能离人。”

赵雅点点头，牵起小石头，跟着叶建国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透过玻璃，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妈，”叶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您下午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周素英心里咯噔一下。

叶梅也抬起头，看向母亲。

“……就是有点头晕，没当回事。”周素英含糊地回答，手心又开始冒汗。

“您应该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的。”叶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是一种后怕，“万一我们都还没到，您一个人在家晕倒了，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多危险啊。”

周素英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说下午自己根本没觉得不舒服，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可笑的测试？

“妈，”叶梅握住母亲那只没有打针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操劳，关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以后您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们。不管我在干啥，在哪儿，我肯定第一时间过来。”

女儿的手温暖而有力，话语里的真诚毫无保留。

周素英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测试的结果，而是因为她不配拥有这样毫无杂质的关心。

“梅子……”她声音哽咽，“妈以前……对你操心不够……”

“妈您说什么呢。”叶梅笑了，眼圈却红着，“您对我最好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发高烧，是您整夜不睡抱着我，用毛巾给我擦身子降温。我结婚那年，您把压箱底的一对金耳环给了我，说女孩出嫁不能太寒酸。石头出生，您坐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来我家，给我炖鸡汤，洗尿布……”

她一件一件细数着那些陈年旧事。

有些周素英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她觉得是为人母应该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叶琳听来，却是另一种感受。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是严厉的，要求她成绩好，要求她懂事，要求她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母亲的爱似乎总是有条件的，伴随着“你要争气”“你要努力”的期待。

而在妹妹口中，母亲的爱是具体的，是深夜的守护，是离家的牵挂，是需要的时刻总会出现的依靠。

是因为自己索取得太多，所以总觉得不够？

还是因为妹妹容易满足，所以总能感受到更多？

叶建国和赵雅带着饭回来时，看到母亲和两个妹妹之间流动着一种沉静而柔和的气氛，虽然是在病房，虽然母亲还病着，但这种氛围，竟然比平时任何一次家庭聚会都更让人觉得……安心。

夜晚，陪床的问题还是没能完全统一。

叶梅铁了心要留下，说已经给丈夫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带好小石头。

叶琳依然觉得请护工是更优选择，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决。

叶建国则觉得自己是儿子，理应担起责任。

最后，还是周素英自己拿了主意。

她看着小女儿被汗水浸湿又干涸、显得有些凌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持，慢慢说：“让……让梅子陪我吧。她心细，知道我怎么待着舒服。”

叶琳张了张嘴，看到母亲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那明天早上我来换你。今晚辛苦你了，萍萍。”

晚上九点，病房熄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小盏昏暗的夜灯。

叶琳和叶建国夫妇离开了，说明天一早就来。

叶梅在陪护椅上铺开自己带来的一条旧毯子，又拿出洗漱用品，去水房简单洗漱了一下。

回到病房，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小声说：“妈，您睡吧，我在这儿呢。”

周素英却毫无睡意。

也许是白天昏睡了一阵，也许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月光清冷冷地照进来，给病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

她侧过头，能看见女儿蜷在陪护椅上的轮廓，并不舒适，但她似乎很快就能适应。

周素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干涩。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石头一样硌着她。

“梅子，”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又轻又哑，“其实妈下午……”

02

时间倒退回那个漫长的下午。

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的玻璃，在客厅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

周素英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已经有些掉漆的翻盖手机。

屏幕上，三个孩子的电话号码并排躺着。

她先打给了大儿子叶建国。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机器的轰鸣和人的吆喝声。

“喂，妈？”叶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工地环境特有的那种洪亮和些许沙哑，“咋了？这个点打电话。”

“建国啊……”周素英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一些，还咳嗽了两声，“妈……妈身体有点不得劲，刚去了趟社区卫生站，大夫说……说得去大医院瞧瞧，可能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叶建国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您哪不舒服？具体啥症状？头疼？胸闷？还是哪疼？”

“就是……头晕，没力气，心慌。”周素英按照自己想象中“重病”的样子描述着。

“头晕可不能大意！”叶建国语气急切，“妈您别慌，在家等着，千万别乱动。我马上给您嫂子打电话，让她先过去看着您。我这边处理一下手头急事，下班立刻就赶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妈，您上次不是说想吃榴莲吗？我下班路过水果店给您带一个大的，听说那玩意儿营养，补身子！”

周素英心里微微一暖。

还是儿子实在，记得她爱吃什么。

可转念一想，儿子在k区搞建筑，开车回这l区，不堵车也得将近一小时。

真要是急病，这一小时……

“妈，您先躺着，我这就给雅雅打电话。”叶建国匆匆嘱咐一句，挂断了电话。

周素英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打给大女儿叶琳。

这次接得很快，几乎只响了一声。

“喂，妈。”叶琳的声音清晰，冷静，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声，“有事？”

“琳琳啊，”周素英重复着刚才的说辞，声音里添了更多疲惫感，“妈身体不太舒服，大夫说可能需要住院……”

“需要多少钱？”叶琳直截了当地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情绪波动，完全是处理事务的口吻。

周素英愣了一下，报了个数：“大夫说，先准备个两三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妈，我最近手头现金不太多，一部分理财还没到期。”叶琳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样，我先用微信转您八千，应该够初期检查和押金。不够您随时跟我说。我这周末临时要去z市出差，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行业会议，等我回来，马上过去看您。”

她的话速很快，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已经考虑到了后续的资金衔接和自己的行程。

几乎就在挂断电话的同时，周素英手里的老年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短信：“您尾号xxxx账户收到转账8000.00元……”

钱到了。

这么快，这么干脆。

可周素英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钱到了，人呢？

最后一个电话，她打给了小女儿叶梅。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背景音异常嘈杂，有小孩尖利的哭喊，有锅铲碰撞锅底的刺啦声，还有电视机的嘈杂广告声。

“喂？妈？”叶梅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喘，有些急，“咋了？我正做饭呢，石头在闹……”

“梅啊，”周素英听着那边的兵荒马乱，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用更虚弱的声音说，“妈……妈身体不太得劲，刚去看了大夫，说可能……可能得住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小孩的哭闹声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妈？您说啥？住院？”叶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您在哪呢？在家吗？您别动！我马上过来！”

“你别急，妈就是……”

“您在家等着！锁好门！我二十分钟到！”叶梅根本没听她后面要说什么，语速飞快地扔下这句话，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电话就被挂断了。

周素英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自己苍老而忐忑的脸。

二十分钟？

叶梅家住b区的老居民区，没有地铁，坐公交车过来，不堵车也得四十多分钟。

她说二十分钟到，怕是……

周素英放下手机，慢慢起身，走进卧室。

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有点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病历本和各种化验单、检查报告——都是去年甚至更早时候的。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血压正常偏高，血脂略高，建议低盐低脂饮食；轻度骨质疏松，建议适当补钙，多晒太阳；其余各项指标基本在正常范围。

她把这张报告单拿出来，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又把铁盒子盖好，塞回原处。

然后，她回到客厅，重新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佝偻着背，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更无力一些。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无声的拷问。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爬上家具，爬上她的脚面。

周素英没有开灯，就让自己浸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六十岁了。

老伴走了六年。

一个人守着这套老伴单位分的老房子，已经守了六年。

三个孩子，都成家了，飞出去了，有了自己的窝，自己的日子。

她不图他们什么钱，也不图他们天天围着自己转。

真的，她不贪心。

她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就是想知道，万一有一天，她真的老了，动不了了，躺床上了，这三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会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

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一步跨两三个台阶，是年轻人的步子。

不是建国，建国上楼沉稳，从不这样毛躁。

敲门声响了，不轻不重，带着点克制。

周素英心里莫名一紧，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大儿媳赵雅。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果篮，五颜六色的包装纸闪闪发亮，果篮最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个体型不小、颜色金黄的榴莲。

“妈，”赵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建国给我打电话了，说您不舒服。他让我先过来看看您，他下班就赶过来。”

她把手里的果篮提高一点：“这不，他还特地嘱咐我买了榴莲，说您爱吃这个。”

周素英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赵雅把果篮放在客厅那张老旧的玻璃茶几上，榴莲那股特殊浓郁的气味立刻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妈，您快坐着。”赵雅换上周素英递过来的拖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出来，递给婆婆，“建国说您可能得住院，到底是哪方面的毛病？严不严重？检查做了吗？”

周素英接过水杯，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次不是装的，是水有点烫手。

“大夫……还没确诊，就说先观察。”她含糊地应付着，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

赵雅在她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自己随身的名牌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周素英那边推了推。

“妈，这是建国让我给您的，八千块钱，您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周素英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们也不容易，房贷车贷，石头也要上学……”

“再不容易也不能不管您啊。”赵雅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直接塞到周素英手里，“您就收下吧，不然建国回头该说我不懂事了。这钱您先用着，看病要紧。”

周素英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就在这时，楼梯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不慌不忙。

敲门声再次响起，是两声轻，一声略重，带着某种约定俗成般的韵律。

周素英刚要起身，赵雅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我去开，妈您坐着。”

门开了。

门外站着大女儿叶琳。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外文字母、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纸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嫂子，你也到了。”叶琳对赵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沙发上的母亲。

“妈，您感觉怎么样？”她在母亲另一侧坐下，目光快速地在周素英脸上身上扫过，像在评估什么，“我给市中心医院相熟的王主任打过电话了，他是心脑血管方面的专家。我跟他说了您的情况，他说明天就可以安排您过去做个全面检查，绿色通道，都联系好了。”

她从那个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非常考究的礼盒，盒子上印着看不懂的日文。

“这是我一同事刚从日本带回来的保健品，口碑特别好，专门增强免疫力、抗疲劳的。您先吃着，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咱们再看具体需要用什么药，怎么调理。”

周素英看着茶几上迅速堆积起来的东西：金黄扎眼的榴莲，五彩缤纷的果篮，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有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进口礼盒。

都是好东西。

都是孩子们的心意和孝心。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有点闷，有点疼。

“梅子呢？她不是说过来吗？”叶琳抬手看了看腕上精致的手表，眉头微蹙，“这都快四点了，她不是说二十分钟就到？这都快一个钟头了。”

“是啊，萍萍总是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做事没个准谱。”赵雅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估计又是被家里孩子绊住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她呀，就是顾头不顾尾的。”

周素英嘴唇动了动，想替小女儿辩解两句。

她想说梅子住得远，没车，带孩子不容易。

可话到嘴边，看着大儿媳和女儿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偏不倚，指向四点十分。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完全不同的、混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急，很重，还夹杂着小孩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一个女人压低声音的、急促的安抚。

“石头乖，不哭了，马上就到了，咱们马上就看到外婆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没有立刻敲门。

周素英听见门外传来塑料袋被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叶梅压得极低、带着喘息的轻哄：“石头，再忍一下，马上就好，妈妈拿钥匙……”

门被从外面用钥匙插开，推开。

小女儿叶梅出现在门口。

她左手吃力地抱着四岁的儿子小石头，右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超市logo的绿色环保布袋，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粘在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小石头眼睛哭得红红的，像两个小桃子，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趴在妈妈肩头，小声地抽噎着。

“妈……”叶梅喘着气，先把小石头放下来。

孩子脚一沾地，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躲到妈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外婆、大姨和舅妈。

“梅子，你怎么才来？”叶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责备，“妈身体不舒服，你还带着孩子过来，医院病菌多，万一传染给孩子怎么办？孩子哭闹，也影响妈休息。”

叶梅没有立刻回答姐姐的质问。

她的目光，越过茶几上的榴莲、果篮、信封和礼盒，直直地落在周素英脸上。

那目光很专注，带着审视，带着担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母亲，仿佛要从母亲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看出她真实的状况。

然后，她突然迈开步子，几步走到周素英面前，在离母亲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右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环保布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袋子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一些。

几盒常见的非处方药，一包蓝色的成人护理垫，一罐普通品牌的蛋白质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的棉质保暖内衣。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连小石头都停止了抽泣，好奇地看着地上滚出来的东西。

赵雅看着那包成人护理垫，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叶琳的视线则落在那罐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蛋白质粉上，和她带来的那个精美日本礼盒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梅的嘴唇颤抖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看着母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说了出来：

“妈，您要是住院的话，晚上谁陪床？我把石头的东西和我自己的洗漱用品都收拾了一些带过来了，今晚开始，我住这儿陪您。”

“哐当！”

周素英手里那只印着红花的陶瓷水杯，掉在了地上。

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

她没去管地上的狼藉，也没去看大儿媳和女儿瞬间变化的脸色。

她的眼睛，只看着小女儿。

看着小女儿被汗水浸透又干涸、显得乱糟糟的鬓角。

看着小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焦急。

看着地上那堆显然是用心准备、却实在算不上值钱、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六十岁的周素英，在这一刻，突然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情感击中。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03

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水，在突然死寂的客厅里，制造出触目惊心的效果。

周素英的眼泪像是开了闸，怎么止也止不住，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

她看着蹲下身去捡玻璃碎片的小女儿，看着女儿那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看着女儿通红眼眶里强忍着的泪水，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割扯。

羞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感动，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

她怎么配？

她怎么配用这样卑劣的试探，去揣测孩子们的心？

又怎么配承受小女儿这样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真心？

“妈，您别动，小心扎着脚！”叶梅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不忘提醒母亲。

“我来扫，我来扫！”赵雅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动作有些慌乱。

叶琳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母亲布满泪水的脸上，移到妹妹狼狈却异常执着的侧影，再移到地上那堆散落的、朴素的物品上。

她弯腰，捡起了那包蓝色的成人护理垫。

塑料包装摸在手里，有一种廉价的质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的边缘，眼神复杂难辨。

“梅子，”叶琳开口，声音听起来平静，却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想得还挺周到。”

叶梅把最后几片大的碎瓷捡起来，放进赵雅拿来的簸箕里，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

“我在医院照顾过石头他爷爷，知道住院需要准备些什么零碎东西。”她的目光又回到母亲身上，语气坚定，“妈，您别怕，有我呢。住院没啥大不了的，咱们好好检查，好好治。”

小石头这时候似乎感觉到气氛不那么紧张了，从妈妈身后蹭出来，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周素英的裤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外婆，不哭。石头给你糖吃，吃了糖就不难受了。”

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像最后一根轻柔却有力的羽毛，轻轻拂过周素英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

她再也忍不住，弯腰一把将小外孙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柔软带着奶香的肩头，压抑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装病。

她竟然在装病，试探自己的亲骨肉。

而她最觉得亏欠、最觉得没能给太多帮助的小女儿，却给了她最实在、最沉重的一击。

不是昂贵的补品，不是方便快捷的转账，不是周全的资源安排。

是陪伴。

是夜里守在病床边的看护。

是直面病痛和衰老时，那份笨拙却坚定的勇气和行动。

“妈，您别太激动，小心身体。”赵雅扫干净地面，拿来拖把擦着水渍，轻声劝慰着，递过来几张纸巾。

周素英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总算勉强能发出声音。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地上那个绿色环保袋。

袋子歪倒着，因为刚才的掉落，口开得更大了，里面更多的东西滑了出来。

除了之前看到的，还有一双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浅灰色防滑拖鞋，一个带着弯头吸管和盖子的塑料水杯，几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一小瓶清凉油，甚至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小卷医用胶布。

每一样，都那么普通。

每一样，都透着一种经过生活磨砺的、粗糙的细心。

“梅子，这些……”周素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叶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从上次照顾石头爷爷住院总结的经验。医院晚上走廊有灯，病房里也可能有光，眼罩睡觉舒服点；拖鞋一定要软底防滑的，安全；生病了躺着喝水容易呛，带吸管的杯子方便；晚上陪护的人容易困，清凉油提神；创可贴和胶布备着，万一输液贴掉了或者有点小擦碰，随时能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没有注意到，大姐和二嫂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叶琳拿起那罐蛋白质粉，翻到背面看了看配料表和品牌——是最常见的国产品牌，超市搞促销时，大概七八十块钱一罐。

而她带来的那盒日本保健品，据同事说，折合人民币要一千多。

“梅子，”叶琳放下罐子，斟酌着词语，“你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广志的工作……”

叶梅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窘迫和疲惫：“还……还行吧。广志他们那个厂，今年订单少，这大半年都在轮休，基本工资都发不满。不过妈您别担心这个，给您看病的钱，我们挤一挤还是有的。广志也说了，妈的事是头等大事，别的都能放放。”

赵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岔开了话题：“建国怎么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刚拿出手机，楼道里就传来了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叶建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果然提着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个头不小的榴莲，额头上也带着汗。

“妈！我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随即看到客厅里的情形，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妈您怎么哭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环保袋和散落的物品，最后定格在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未干的泪痕上。

“建国啊……”周素英开口，声音依旧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叶梅抢在母亲前面开口，她怕母亲情绪激动再说下去露馅：“哥，妈可能是突然不舒服，心里害怕。咱们得商量商量，妈要是真需要住院，晚上怎么排班照顾，白天谁有空过来。”

“住院？”叶建国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么严重？妈，您到底哪不舒服？检查单呢？大夫怎么说的？”

周素英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烈地跳动起来。

检查单。

那张去年的体检报告单，还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如果孩子们看到了……

他们就会发现，她身体根本没什么大毛病，所谓的“需要住院”“准备几万块”，全是她编造出来的、可笑的谎言。

“报告……大夫说……还没完全出来……”她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叶琳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那一瞬间的慌乱和躲闪。

结合母亲下午在电话里含糊的病情描述，再想到妹妹带来的那些过于“周全”却似乎并非针对急症的物品……

一个模糊的、让她不太愿意相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妈，”叶琳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实话？”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个子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周素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