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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任西北后,我收到未婚夫习惯性的消息:明晚8点抵京,来接!我平静地回复:不方便,我老公会吃醋!

调任西北的调令下来后,我收到了未婚夫沈逸舟一如往常的短信。“航班CA1852,明晚8点抵京,来接。”我握着手机,站在西北

调任西北的调令下来后,我收到了未婚夫沈逸舟一如往常的短信。

“航班CA1852,明晚8点抵京,来接。”

我握着手机,站在西北分部满是风沙的窗边,平静地回复了3个字:“不方便。”

又补上一句:“我老公会吃醋。”

发送成功后,我将手机搁在布满图纸的桌上,再没看一眼。

后来听旧同事提起,发送那条信息当晚,沈逸舟在我空置的婚房楼下,沉默地站了整整一夜。

就像过去10年里,我总是那样等他一样。

只是这一次,窗内再无灯火为他而留。

01

“静婉,你和沈逸舟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

陈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为了他才考进我们研究所,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走?”

林静婉没有直接回答师兄的问题,只是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请求,“麻烦师兄帮我批了吧。”

陈峰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申请表的批准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静婉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

行政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正在实时直播国际材料学高峰论坛,几位年轻的研究员聚集在屏幕下方兴奋地低声议论着。

“快看!是沈首席和姜晚晴师姐!他们同台发言的样子真是太般配了。”

“听说这次姜师姐那篇获奖论文的核心模型,还是沈首席亲自帮忙修正的呢。”

林静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明媚的阳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进那间几乎全新的婚房里。

林静婉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环视着这个她曾经怀着无限憧憬、亲手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空间。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精心设计的痕迹,深灰色是他偏爱的沙发款式,米白色是她挑选了许久才定下的柔软地毯,厨房里那些崭新发亮的厨具,曾承载过她无数次关于两人共同准备早餐的温馨幻想。

如今,这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得空洞而陌生。

她拉开衣帽间的门,将自己购置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来,仔细地折叠好,放入旁边敞开的行李箱中。

下午的时候,房产中介带着一对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夫妇来看房。

女方环顾着室内雅致的装修,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房子装修得真用心,前房主为什么急着出手呀?”

“一些个人原因。”林静婉的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前房主是单身吗?还是……”女方继续试探着追问,眼神里带着些许八卦的意味。

“他很快就不会是了。”林静婉给了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对方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似乎自行脑补了一场情感变故。

中介在一旁有些焦急地低声劝说,“林小姐,以这个地段和装修水平,您挂的这个价格真的偏低了,再耐心等上一个月,至少能多卖出四十万。”

“我确定,越快成交越好。”林静婉的语气依然没有丝毫起伏,仿佛讨论的并非自己曾经的心血。

这套房子,曾经是她对未来所有美好想象的实体寄托,如今她即将远行,它也就随之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就像她对沈逸舟那份执着多年的感情。

沈逸舟和姜晚晴结束行程返回江州的那天,天空再次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静婉正在实验室里埋头整理最后一批需要交接的实验数据,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她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组复杂的参数。

消息依然是沈逸舟发来的,内容比上次更短,只有三个字。

“已落地。”

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无论多晚,无论天气多么恶劣,只要看到这三个字,她总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不顾一切地赶往机场。

她甚至记得有一次自己高烧到三十九度,仍然强撑着开车去接他,结果在寒风冷雨中等待了太久,体力不支昏倒在接机口。

那次沈逸舟自己叫了车回研究所,事后见面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身体不舒服,就不用特意过来了。”

那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对她“多此一举”的不赞同。

此刻,林静婉只是默默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专注于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

晚上研究所为两位载誉归来的同事举办了小型的接风宴,林静婉本不想参加,但分管行政的副院长亲自来实验室请她,她不好再推辞。

她到得比较晚,特意选了最角落、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

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位的沈逸舟,以及紧挨着他坐的姜晚晴身上。

姜晚晴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这次高峰论坛上的种种见闻,语调轻快,不时引来满桌愉悦的笑声。

就连向来寡言少语的沈逸舟,此刻也没有露出丝毫厌倦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姜晚晴说到关键处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姜晚晴讲到激动处,甚至会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沈逸舟的衣袖摇晃两下,而沈逸舟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手臂。

“哎呀,说起来昨天真是有点狼狈呢。”姜晚晴话锋忽然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林静婉。

“航班延误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又赶上大雨,我和师兄在路边等了半天都没打到车,行李箱都快淋湿了。”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抱怨的甜美笑容,转而看向林静婉,声音清脆地问道,“静婉姐,我记得以前这种时候,都是你负责安排接机的吧?这次怎么没见到你呀?”

刹那间,整张餐桌上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林静婉。

林静婉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姜晚晴的目光,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安排车辆接送与会人员的行程,并不属于我的本职工作职责范围。”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姜晚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主位上的沈逸舟终于也将目光投向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当然会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空气的存在一样自然,存在时感觉不到珍贵,一旦消失,才会隐约察觉出些许异样与不适。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林静婉刚走到走廊尽头,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沈逸舟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和疏离,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

林静婉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他,头顶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你指的是什么?”她反问,语气同样平静。

“晚晴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其他意思。”沈逸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合适的措辞,“这次峰会,她在专业上确实提供了关键性的数据支持,你是我的助理,这类后勤保障的事务,原本应该是你负责协调的范畴……”

林静婉立刻明白了,他以为她今天在席间冷淡的态度,是因为不满姜晚薇的存在,是在闹别扭。

“沈逸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沈逸舟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这股力量压下胸口那股沉闷的钝痛,然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话。

“我们之间的婚约,就此解除吧。”

02

沈逸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姜晚晴已经从走廊的另一头快步跑了过来,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急促,呼吸也有些微乱。

“师兄!实验室那边出问题了,7号样本的监测数据出现异常波动!”

沈逸舟的注意力立刻被全部吸引了过去,他转向姜晚晴,语气变得严肃,“具体什么情况?”

“临界值在短时间内严重超标,必须马上回去处理,否则可能影响整个批次的稳定性!”姜晚晴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逸舟点了点头,随即回头看向林静婉,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实验数据出了紧急状况,我必须立刻去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情,等我处理完再说。”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转身便跟着姜晚晴匆匆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林静婉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

在他眼里,任何一个实验数据出现异常,都比她要说的、关于解除婚约的事情重要得多。

而那句“等我处理完再说”,不过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根本不会有真正的下文。

婚房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而她自己之前租住的那套小公寓,也早在决定调职时便办理了退租,并且清空了所有物品。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种无处可去的窘境。

半小时后,她拖着自己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了一栋显得有些老旧的单元楼门口。

开门的是她的母亲李丽娥。

看到女儿突然在晚上回来,李丽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络的笑容。

“静婉?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逸舟呢?没跟你一起上来吗?是不是在楼下停车?”

林静婉侧身从母亲和门框之间的空隙挤进屋里,声音平淡得像一口枯竭多年的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没来。”

客厅里,父亲林建国和弟弟林浩正姿态懒散地瘫在沙发上,两只脚毫无顾忌地高高翘在玻璃茶几的边缘。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越过林静婉,向她身后的门外张望。

“沈教授人呢?是不是在楼下停车?怎么不请人家上来坐坐?”

“我们分手了。”林静婉清晰地说道。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你说什么?”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一种暴怒的神情,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叫。

“分手?什么叫分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就是字面意思,婚约取消,从此以后各不相干,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林静婉重复道,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林建国狠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茶几上的果盘、茶杯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有不少直接溅在了林静婉裸露的小腿上。

皮肤上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和灼热感,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你这个没用的赔钱货!”林建国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静婉的鼻尖,破口大骂。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沈逸舟那样的人物,是多少人做梦都攀不上的高枝!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林浩依然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姐,不是我说你,人家沈教授是什么身份?他身边围着的,哪一个不是行业里的顶尖精英?”

“我可听说了,他们单位里那个姜晚晴,好像就是他导师的独生女吧?那才叫真正的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林静婉一眼,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物件。

“你呢?除了这张脸还算能看,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当初能跟沈家订下婚约,那都是祖坟冒了青烟,走了天大的运气。”

“但凡你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懂得知足,识趣一点,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男人嘛,在外面有点逢场作戏的事情很正常,只要正宫的位置是你的不就行了?你现在闹着要分手,之前谈好的彩礼钱找谁要去?你这不纯粹是断我的后路吗?”

林静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利益即将落空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听着那些字字如刀、剜心刺骨的话语。

小腿上被烫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传来一阵阵灼烧感,却远不及心底蔓延开的那股寒意刺骨。

这就是她的家,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曾经,她也在这个狭小陈旧的空间里,卑微地奢望过一丝温情,哪怕只是虚假的、短暂的温度。

她工作后挣的每一分钱,绝大部分都流进了这个如同无底洞般的家庭。

弟弟林浩当年勉强够上那所三流大学的巨额“赞助费”,父母隔三差五以各种名目索要的“养老金”和“生活费”,还有家里上次换房时她咬牙凑出的首付款……

她近乎机械地付出着,内心深处却还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期盼。

直到沈逸舟向她求婚的消息传开,家里人对她的态度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电话变得频繁起来,语气也从以往的理所当然,变得稍显殷勤和热络,偶尔甚至还会假意问一句“最近工作累不累”。

她竟然曾天真地以为,那是迟来的亲情,是父母终于看到了她作为女儿的价值,而不仅仅是提款工具。

现在,这层温情脉脉的虚假面纱被他们亲手、也最彻底地撕碎了,丑陋而冰冷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在她的眼前。

他们图的,从来不是林静婉这个人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而是她能通过沈逸舟这条纽带,为这个家庭带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好处。

她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小腿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更没有伸手去擦。

她径直走向墙角,拖出了自己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型行李箱,拉链闭合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决绝。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要干什么去?说你两句就敢甩脸子走人?反了你了!”

“我告诉你,有本事你今天滚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离了沈逸舟,你看谁还会把你当个人物供着!”

林静婉用力关上了身后那扇陈旧的防盗门,将所有的喧嚣、咒骂和令人心寒的丑恶,统统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巨响亮着,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映照着她疲惫而孤单的身影。

她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天地如此广阔,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真切地感到自己无处可去。

林静婉拖着行李箱,回到研究所,从后勤管理处领取了临时宿舍的钥匙。

那是一个位于研究所生活区角落的旧楼房间。

她抱着一个有点份量的纸箱,里面装着她的零散生活用品和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籍,正准备沿着楼梯往上走时,迎面碰上了正从楼上下来的沈逸舟和姜晚晴。

姜晚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轻声细语地和沈逸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差点撞到林静婉怀里抱着的箱子。

她惊呼了一声,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那个快要滑落的纸箱。

“静婉姐,你这是搬什么东西呀?看着挺沉的,我来帮你提上去吧?”

姜晚晴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语气热情又亲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姑娘。

林静婉却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哎呀,别跟我客气嘛,我力气可大着呢!”姜晚晴说着,又要上前来帮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沈逸舟突然上前一步,直接从林静婉手里接过了那个纸箱。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晚晴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

“师兄!你这双手可是要操作精密仪器、撰写重要论文的,堪称国宝级的存在,怎么能干这种搬搬抬抬的粗活呢!”

沈逸舟抬眸,看向姜晚晴,那向来冷峻、仿佛覆着一层薄冰的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他的语气里,有种林静婉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无奈调侃。

“说得好像你比我更金贵似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小而冰冷的银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林静婉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细密的疼痛。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成为他助理时的情景。

那时她为了表现得更勤快些,曾试图独自搬动一摞厚重的文献资料,结果没抱稳,书本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手忙脚乱,沈逸舟刚好从旁边路过。

当时她又着急又难堪,生怕被他认为是笨拙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可他只是驻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弯腰帮她捡起哪怕一页纸,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后来,他只是吩咐行政人员给她配备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以便搬运重物。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来帮你”,更不曾用这样亲昵又带着无奈纵容的语气,形容过任何人,包括她。

姜晚晴被沈逸舟的话逗得咯咯直笑,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师兄你又取笑我!”

沈逸舟没再多说别的,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林静婉,“几楼?”

“四楼。”林静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两人便抱着箱子,一边自然而然地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一边往楼上走去。

姜晚晴叽叽喳喳地讲着刚才在实验室里某个数据中发现的有趣现象,沈逸舟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轻松而融洽,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静婉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这样的画面,她其实早就看惯了。

在过去的十年里,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默默地、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后。

最初是看着他独自一人前行的、挺拔却疏离的背影,渐渐地,看着他身边多了一个同样优秀、且能与他并肩而行的姜晚晴的身影。

而她,始终像一个多余的影子,拼尽全力地追赶,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地走进他的世界,他的眼里。

03

到了四楼房间门口,林静婉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宿舍里面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外加一个独立的狭小卫生间,虽然空间局促,但还算干净整洁。

沈逸舟随手将那个纸箱放在了门口的空地上,动作随意,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重要物品。

这时,他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略显简陋的屋子,最后重新落在了林静婉的身上。

“怎么突然想到要住宿舍?”

林静婉将自己的行李箱拖进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婚房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或许是一句质问,或许是一丝惊讶,哪怕是丁点的波动也好。

然而,身后只有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接着,她听到沈逸舟的声音响起,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半分,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是因为住不惯原来的地方,想换一套房子,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委屈自己待在这种地方。”

林静婉慢慢直起身,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

原来,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那套象征着承诺与未来的婚房,也不在意她为什么突然要搬走,甚至可能,压根就没有把她昨晚说的“取消婚约”当真。

在他心里,这大概只是她又一次无足轻重的小情绪,过段时间自然会恢复原状。

姜晚晴安静地站在沈逸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微妙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静静看着这一幕。

“静婉姐,那你先慢慢收拾吧,我和师兄还得去数据中心核对一组数据,就不打扰你了。”

沈逸舟闻言,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和姜晚晴一起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林静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行李箱把手勒出深深红印、隐隐作痛的手掌。

委屈自己?

她真正的委屈,是多年如一日的付出被视而不见,是满腔的热忱换来的不过是一笔笔冷冰冰的转账补偿。

是那次她为了救他而被掉落的仪器划伤手臂,血流不止,换来的也只是一纸充满了责任与愧疚、而非爱意的婚约承诺。

更是她永远也比不上那个,能让他的眼底泛起真实笑意、被他亲口称为“哪里金贵”的人。

酸楚的感觉来得有些迟,却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汹涌地漫上来,彻底淹没了她的心脏,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林静婉刚完成一组复杂的数据模拟实验,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实验记录和需要归位的设备。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有些粗暴地从外面推开,和她同组、关系还算不错的孙姐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

“静婉!快!你妈和你弟弟在研究所大门口闹起来了,保安根本拦不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静婉心里猛地一紧,那天她彻底切断了对家里的经济支持后,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迫不及待,直接闹到她工作的地方来。

她跟着孙姐匆匆赶到大门口,还没走近,就已经听到了弟弟林浩那尖利刺耳的叫骂声,和母亲李丽娥那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

研究所气派的电动大门外,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研究所的同事,也有路过的行人。

李丽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嚎啕大哭,声音极具穿透力。

“没天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女儿自己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转头就把生她养她的亲爹娘当成路边草芥了!良心都被狗吃了啊!”

而林浩则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模样,正用手指着试图劝阻的保安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滚开!少多管闲事!我找我亲姐要钱,那是天经地义!你们算哪根葱,也配拦我?”

林静婉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面,厉声喝道,“妈,林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非要在这里闹?”

“想干什么?”林浩猛地挣脱了保安的阻拦,几步冲到林静婉面前,眼神凶狠。

“林静婉,你现在翅膀是真的硬了是吧?敢断老子的财路?我告诉你,我看上的那个姑娘,就差二十万彩礼就能定下来,今天这钱,你必须给我掏出来!少一分都不行!”

“我每个月按时打给家里的生活费,足够你们日常开销,至于你自己的婚事,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承担。”林静婉的语气冰冷,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放屁!”林浩怒火中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得惊人。

“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林静婉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重重摔倒在光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的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与地面发生了剧烈的摩擦,皮肤瞬间被擦破,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血丝慢慢从伤口渗了出来。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围观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或是惊讶,或是同情,或是纯粹看戏地看着这一幕。

她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一时使不上力气,动弹不得。

伤口处火辣辣地灼烧着,但比这疼痛更刺骨、更难以忍受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亲弟弟如此粗暴地推倒在地、尊严尽失的羞辱感。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她曾经奉为至亲的人,声音像被冰淬过的刀刃一样锋利。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钱。”

“贱人!我让你嘴硬!”林浩见她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失去了理智,顺手就从旁边装饰性的小花坛里,抽出一个固定土壤用的、拳头大小的金属装饰物,朝着还坐在地上的林静婉猛力砸去!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速从侧面闪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林静婉的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个金属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来人的后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是沈逸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此刻正把林静婉牢牢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那凶狠的一击。

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锁起,脸色也瞬间白了一下,却始终稳稳地站着,没有后退半步。

林静婉震惊地抬起头,看到弟弟林浩脸上的凶狠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而母亲李丽娥更是面无人色,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哭都忘了。

她的儿子,竟然敢动手打了沈逸舟!这下别说要钱了,恐怕整个家都要跟着完蛋了!

“报警。”沈逸舟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穿透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和混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保卫科负责人说道,“有人公然在研究所门口袭击科研人员,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立刻调取监控,保存好所有证据,联系警方处理。”

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红蓝色的光芒在人们脸上交替闪烁。

林浩和母亲李丽娥的脸色灰败如土,再也嚣张不起来。

被警察带上警车时,李丽娥还在歇斯底里地哭喊挣扎,试图唤起女儿的最后一点怜悯。

“静婉!静婉!我是你亲妈啊!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他们抓我们啊!你会遭报应的!”

林静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母亲和弟弟被押上警车,看着警车闪着灯离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曾经投射在她身上的、或鄙夷、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还像一根根无形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她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的疼痛让她脚步虚浮,差点又一次跌倒。

一只手臂适时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逸舟。

他的目光落在她渗着血的膝盖和手肘上,眉头依然蹙着。

“先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一下。”

林静婉抬起头,望进他低垂的眼眸。

这个神情,让她恍惚间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候的他。

那时的沈逸琛,已经是学校里公认的天才少年,各种理科竞赛的奖状拿到手软,名字永远稳稳地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

虽然性格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着礼貌却遥远的距离,但依然是许多女生心里遥不可及却又暗自倾慕的梦。

而林静婉,那时候成绩平平,父母对她漠不关心,在班里像个沉默的影子,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按照常理,他们的人生轨迹,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直到某个沉闷的夏日午后,放学后她因为生理期突然提前到来,毫无准备,浅色的校服裙子上沾染了尴尬的痕迹。

她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只能祈祷教室里所有人都快点离开,不要注意到她的窘迫。

就在教室终于空无一人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是沈逸舟。

他手里拿着一包卫生巾和一件干净的、属于男生的校服外套,默默地放在了她面前的课桌上。

他的视线刻意避开了那片尴尬的痕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人都走光了。”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外面雨下得很大,穿着外套,没人会看见。”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他短短的头发和肩头的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那一刻,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所有的雨声,在她耳边响了很久很久,也记了很多很多年。

医务室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值班护士小心翼翼地用碘伏为她清理手腕和膝盖上的擦伤,动作轻柔。

沈逸琛站在一旁,看着她处理伤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你家里的事情,尽快自己处理妥当,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到正常的工作和研究所的秩序。”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里因为他刚才出手相助、而悄然燃起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火苗。

他的维护,不是出于在意她是否会受伤、是否会难过,只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乱,打扰了他所看重的、研究所应有的秩序和清净。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最后,她也只是轻轻地、顺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伤口包扎好后,沈逸琛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今天晚上,师门有个小范围的聚会,宋教授也会到场,你也一起去吧。”

04

晚餐的地点定在研究所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江南菜馆包厢里。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还算热烈,话题自然围绕着沈逸舟和姜晚晴这次在高峰论坛上取得的成果,以及他们团队即将开展的新项目。

姜晚晴坐在沈逸舟旁边的位置,脸上始终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讲着一些在国外做访问学者时遇到的趣事和见闻。

她的父亲,也就是沈逸舟的恩师宋教授,满面红光,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和亲生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宋教授的视线在沈逸舟和姜晚晴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笑呵呵地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

“逸舟啊,这次和晚晴合作得这么顺利,成果也这么突出,真是难得。”

“你们俩啊,一个沉稳内敛,思虑周全,一个聪明灵动,敢想敢做,在专业上互补,我看在性格上也很合得来嘛。”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桌上几个知道沈逸舟与林静婉婚约内情的同事,立刻安静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林静婉。

姜晚晴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羞涩的红晕,她轻轻叫了一声“爸”,语气带着撒娇般的嗔怪,眼神却悄悄地、满怀期待与紧张地看向了身旁的沈逸舟。

林静婉一直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白色骨瓷茶杯的边缘,看着杯中碧绿的茶叶慢慢舒展开,又缓缓沉入杯底,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沈逸舟沉默了几秒钟,包厢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目前团队的重心还在几个关键项目上,时间紧,任务重,我个人暂时还没有考虑其他问题的打算。”

话音刚落,姜晚晴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沈逸舟,眼眶迅速变红,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下一秒,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冲出了包厢,带起一阵风。

“晚晴!”宋教授急忙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担忧。

沈逸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随即也站了起来,对宋教授和其他人点了点头。

“老师,各位,抱歉,我去看看她。”

他说完,便快步跟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外厚重的门帘之后。

包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坐在林静婉旁边的孙姐忍不住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同情问道。

“静婉,这……逸舟他刚才怎么一句都没提你们已经订婚的事情啊?”

“宋教授这话说得……要不要我找个机会,帮你把情况说清楚?免得大家误会。”

林静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用了,孙姐,谢谢你。”

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承认、甚至下意识回避的关系,如果由旁人贸然去说破,除了平添尴尬和一场可悲的闹剧之外,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

又在包厢里勉强坐了几分钟,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和憋闷,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林静婉低声对身边的孙姐说了句“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便起身离开了那个令人压抑的空间。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穿过餐厅略显嘈杂的大堂,走向通往后厨和员工通道的安静小院。

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的湿意吹在脸上,总算吹散了一些包厢里残留的闷热和酒菜气息。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就在小院不远处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下,她看见了他们。

姜晚晴背对着她的方向,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倚靠了过去,深深埋在沈逸舟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夜风飘过来,落入林静婉的耳中。

“为什么不可以呢?师兄,我喜欢你,从很早就开始了……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成熟,比不上静婉姐那样安静懂事,会照顾人……”

“可是我会努力的!她能做到的那些,我也可以去学,我可以学得很好很快!”

沈逸舟虽然没有主动伸手回抱她,但也没有将她推开,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抱着,这种默许般的容忍和纵容,在此刻的情景下,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回应。

林静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曾经几次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他一些,或者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时,他那转瞬即逝却清晰可辨的、下意识的闪躲和身体微微后倾的细微动作。

鲜明的对比,像一把迟钝的锉刀,来回磨着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沈逸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朝着林静婉站立的方向看了过来。

昏暗的庭院灯光下,林静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她就这样迎上他的目光,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无声电影,而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观众。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掐进了柔嫩的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隐隐作痛。

沈逸舟的瞳孔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变化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而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姜晚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异样和第三者的存在。

她还在哽咽着诉说,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我比她更了解你的研究,更懂得怎么跟你讨论那些复杂的公式,我……我还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笑……”

林静婉没有再停留,她转过身,脚步轻得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庭院,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餐厅内部。

回到包厢后不久,她便以身体突然有些不适为由,提前告辞离开了。

孙姐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研究所宿舍的路上,初夏的夜风带着花草的香气,却吹不进她心里那片早已冷却成灰的荒原。

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好像也被刚才庭院里的夜风吹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遵循着习惯行走的躯壳。

等她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睡衣,正准备关灯躺下休息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有规律的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而是缓慢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克制。

她拉开门,沈逸舟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不足的节能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林静婉看着门口的沈逸舟,没有侧身让开,也没有说话,只用平静无波的眼神询问他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间宿舍的电视机声音。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件颇为麻烦的事情。

“关于晚晴的事……我刚才已经明确拒绝她了。”

他的话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像是为了安抚。

“所以,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而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情绪或者误会。”

林静婉的心,几不可察地轻轻震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原本以为,他追出去之后,或许是默许,或许是安慰,总之,应当是来间接或直接地宣告,他和姜晚晴之间关系的某种实质性进展。

毕竟,在那样脆弱恳切的表白时刻,他的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可现在,他却站在她的宿舍门口,亲口说出他已经拒绝了姜晚晴的事实。

甚至,还考虑到她可能会因此产生情绪波动,特地过来解释这么一句。

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行事作风。

她迅速压下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你接受谁,或者不接受谁,那是你的自由,早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逸舟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冷静到近乎划清界限的口吻回答,眼神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明天还有工作。”林静婉说着,手扶上了门框,做出了准备关门的姿态。

“林静婉。”他忽然伸手,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框,阻止了她关门的动作,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探究的意味。

“你最近的状态,很反常。”

林静婉依旧沉默,只是把视线微微移开,避开了他过于直接、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注视,然后手上稍稍用力,直接将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门锁落下,将那个她仰望了整整十年、追逐了十年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单薄的木门之外。

背靠着冰凉而坚硬的宿舍门板,林静婉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压抑在胸腔里很久的浊气。

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隐秘而持续的钝痛,并不尖锐,却沉闷而真实,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时光的锈迹悄悄侵蚀、剥落。

专门为了这种事情,深夜来向她解释,这根本不是沈逸舟一贯的风格。

他一向认为这类情感纠葛的解释纯属多余,是浪费时间,从来不屑于去做。

过去,她因为他与姜晚晴日益频繁的互动而忐忑不安,情绪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起落,他却视而不见,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安抚或说明。

现在,他亲眼看着她撞见姜晚薇的表白现场,自己无动于衷甚至近乎默许,反倒主动上门来说明缘由,还试图让她“不要多想”。

为什么呢?

一种荒诞的、夹杂着淡淡酸楚和更深刻疲惫的情绪,悄悄地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铃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电话是孙姐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急切而愤怒,甚至有些颤抖。

“静婉!你看到研究所内网系统刚刚发布的顶刊论文录用公示了吗?”

“那篇‘新型复合材料的低温相变机制研究’的第一作者,怎么会是姜晚晴?那个项目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你和沈首席在主导啊!最核心的那几组关键数据,还是你连续在实验室熬了三个多月,失败了无数次才最终测出来的!”

林静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冰冷的深潭。

“你说什么?”她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你快去查系统!作者栏里只有姜晚晴一个人的名字!连沈首席都没有署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有些发僵地快速登录研究所的内部官网。

公告栏最新一条标红加粗的消息,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热烈祝贺我所姜晚晴研究员作为第一作者的文章,被国际顶级期刊《MaterialsHorizon》正式接收……”

《Materials Horizon》,业内公认的材料科学领域顶尖学术期刊,影响因子极高,是多少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发表平台。

而那篇文章的标题,正是她和沈逸舟近几个月来倾注了全部心血、几乎以实验室为家的核心课题——关于某种新型复合材料在极端低温下相变行为的微观机理研究。

这个方向由她最初在查阅文献时提出的模糊设想,经过与沈逸舟无数次的反复推演、激烈争论和可行性论证,最终才确定下来。

随后,两人带领小组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奋战,克服了重重技术难关,才拿到了那组决定性的、能够支撑起整个理论框架的实验数据。

按照实际贡献和工作量来说,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即便轮不到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沈逸舟,也理应属于贡献了核心思路和大量实验工作的林静婉。

可是,此刻作者署名那一栏,白纸黑字,只印着一个名字——姜晚晴。

甚至连沈逸舟本人的名字,都没有被列入作者名单,仿佛在整个研究过程中,他只是个默默提供了些许帮助的旁观者,而非至关重要的主导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林静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沈逸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论文的署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沈逸舟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事务。

“我拒绝了她的表白,她情绪比较低落,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职称评审和项目申请。”

林静婉几乎要气极反笑,满腔的悲愤和难以置信,瞬间化为了尖锐的讽刺,堵在她的喉咙里。

“所以,你就拿我和你的研究成果,去安抚她的情绪?作为她表白被拒的补偿?”

“你把我几个月的心血,把我们整个团队的努力,当作私人的人情随便送出去,问过我吗?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沈逸舟的回答依旧淡漠,并且刻意回避了她质问的核心。

“所有的实验数据都已经齐全,论文的初稿也主要由她负责撰写和整理,挂她作为第一作者,从流程上来说,也算合理。”

“这篇论文的产权属于研究所,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对署名进行合理的安排。”

他的语气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施舍般的意味。

“你的付出和贡献,后续在项目结题报告或者团队内部评优时,自然会得到相应的体现。”

林静婉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颤,那是极度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却无法彻底宣泄出来的颤抖。

她耗尽心血、几乎熬干了自己才换来的成果,就这么被沈逸舟轻描淡写地、理所当然地送给了别人,当作别人晋升的台阶和疗愈情伤的安慰剂。

可笑的是,她刚才还在因为他那难得的、深夜上门解释的行为,心里产生了些许可悲的动摇和软化。

现在想来,那所谓的澄清和安抚,或许不过是他为了能更顺利、更少阻力地将项目的成果转移给姜晚晴,而事先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铺垫罢了。

“体现?怎么体现?像以前一样,在论文最后的致谢部分,用小号字体随便提一句我的名字,感谢林静婉女士在实验过程中提供的协助?”

“沈逸舟,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团队里一个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埋头干活、最后用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就能打发的工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