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终前说我有个上京的未婚夫,我准备投奔。
据说他对我乡下的出身颇为嫌弃,还早已有了意中人。
我见了他,才知他分明不是这样。
他不仅洁身自爱,还对我颇为爱护,长得还十分俊美。
我自然高高兴兴地嫁了。
只是后来,我碰到他归京的侄子上门质问:
「二叔,你怎能冒充我?取了我的未婚妻?」
1
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攥着我的手腕,眼里满是嘱托。
「含雁,咳咳……去京城,找……苏家苏二……」
「苏家?」
「你的娃娃亲……叫苏……」
他话没说完,手便垂了下去。
我守着父亲的灵堂,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丧事办完,我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出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木匣。
里面是一块白玉佩,和一封泛黄的婚书。
信上写着我的名字,和苏家的二公子。
苏二。
原来父亲未说完的话,指的是这个。
去京城前,我将父亲未寄出的信并玉佩一起寄去了苏家,并在后面附带了一句话,让苏二一定派人来接我。
我一向路痴,万一迷路了就不好了。
三日后我登上了去京城的官船。
舱内闷热,我推开窗透气,隔壁雅间的谈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京中苏家二少有个乡下的未婚妻,也不知道长啥样?」
嗯?苏家?乡下未婚妻?不会说的是我吧?
「乡下?一个粗鄙的村姑也配得上芝兰玉树般的苏二少?」
「嘘......听说是苏家大爷早年给他定的娃娃亲,兴许也是贤良淑女。」
贤不贤良我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挺皮的。
「那苏二少心里早有意中人,是娄尚书家的千金,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另一个人附和道:「这村姑要是真不知好歹上了门,怕是要被京城里的唾沫星子淹死。」
「也不知长什么丑样,怕是给苏二少提鞋都不配。」
我听不下去了,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们。
「几位说得这么热闹,不知这苏二少的全名是什么?」
她们被我问得一愣,面面相觑。
是啊,连名字都说不全,就在这儿信口雌黄。
我不再理会她们,目光投向窗外浑浊的江水。
苏二……娄家小姐……
这趟京城,我还非去不可。
不为嫁人,只为当面问个清楚。
如果真如她们所说是真的。
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哼。
2
船缓缓靠岸,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候在码头,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我提着包袱下船,他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客气地躬身。
「请问,可是从南边来的杜姑娘?」
我点了点头。
「我家二爷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特来接姑娘回府。」
苏二?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竟会亲自来接我。
我想起船上的传闻,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管家引着我走向一辆玄色马车。
车帘紧闭,只在角落绣着一个不起眼的“苏”字。
我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隽,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
这就是我的未婚夫,苏二?
他确实有让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的资本。
只是那双眼眸看过来时,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初见未婚妻该有的情绪。
我福了福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杜含雁,见过苏二公子。」
他半响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杜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又客气。
「府中已备好住处,先回去歇下吧,其余的事,日后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示意我上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3
我欣然应允。既然要被退婚,我就全了苏家招待客人的礼数。
船上的吃食实在难吃,我已经饿了三天,先让我吃饱喝足再说。
我被安置在一处雅致院落。
屋内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接下来的两日,苏二再未出现过。
像是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我百无聊赖,只能从伺候我的小丫鬟青禾嘴里,旁敲侧击打听他的消息。
青禾说二爷单名一个字璟,叫苏璟。
小丫头提起他时,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咱二爷可是京城里顶顶有才的郎君!年纪轻轻,就被圣上亲点为大理寺少卿哩!」
「不像府里有些公子哥儿,只知道斗鸡走狗。」
大理寺少卿?
我愣了愣,这个官职的分量,我还是懂的。
难怪他身上有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我试探着问:「我来之前,可曾听闻苏璟与哪家姑娘走得近?」
青禾想了想,摇摇头。
「那倒没有,二爷府里清净得很,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我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娄寒凝。
青禾却神情骤变,眼神也变得颇为同情。
我心下疑惑,之前不是说苏璟不近女色的吗?难道有什么猫腻?
我问:「娄姑娘和苏璟关系很好?」
青禾想了想,摇摇头,
「娄姑娘和二爷岁数相差大,没什么交际,不过二少经常和娄姑娘玩在一处。」
「二少是咱二爷的侄子。」青禾补充道。
原来是我误会了。
船上那些人说的是苏璟的侄子,不是我这名义上的未婚夫。
巧合的是,苏璟的侄子也有个乡下未婚妻,与我之前的境况颇为相同。
一时间我竟有些同情那位女子。
我对苏璟这冷面未婚夫的印象,悄悄好转了几分。
至少,他是个洁身自好之人。
父亲真真是帮我寻一门好亲事!
既然婚约未解,日子总要过下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我打算亲手做些润肺的梨汤送过去。
他公务繁忙,想来定是辛苦。
4
青禾将梨汤和糕点送去大理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璟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正捏着眉心。
侍从将食盒呈上,打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二爷,这是杜姑娘亲手为您备下的。」
侄子的乡下未婚妻给叔叔做汤羹,侍从心想,闻所未闻呐。
不过话说回来,这杜姑娘生的是冰雪玲珑,举手投足皆是气质,确实不像乡下教养的。
「说是您公务繁忙,特意做了润肺的梨汤和几样点心。还是您素日里偏爱的甜味!」
侍从见他沉默,忍不住揣测道:「这杜姑娘,倒是个会笼络人心的。眼见着和二少的婚事不成,想借您的势吧?」
苏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是我苏家的客人,轮得到你来揣度?」
侍从吓得一哆嗦,立刻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苏璟用银匙舀了一勺梨汤,汤汁清甜温润,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糕点松软,是他记忆里祖母做过的味道。
这手艺,绝非出自苏府的厨子。
他想起那个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姑娘,心中莫名一软。
「去账房支些银子,请些绣娘来,给杜姑娘做几身衣裳。再添些时兴的首饰,一并送到杜姑娘那里。」
侍从有些犹豫地提醒道:「二爷,这……杜姑娘毕竟是二少的未婚妻,您这么做,怕是不妥。况且二少那性子,若是知道了……」
苏璟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家与杜家的婚事,苏府的人都有所耳闻。
早年大哥常常生病,经常找杜太医看病,一来二去,两人交好,又意趣相投。苏佑和这杜姑娘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指腹为婚。
只不过,后来杜太医身体不行了,便辞官回了江南养老。
苏佑小的时候,大哥还带着他去看望杜老,在江南呆了一段时间。
前段时间杜老病逝,来信说孙女要来投奔苏家,那婚约便履当奏效。
结果苏佑却嫌弃对方是个乡下来的,粗鄙不堪,死活不愿履行这门婚事,甚至以离家出走相逼。
大哥被气得病倒,整个苏家乱作一团。
苏佑离京前,更是拉着他,求他帮忙打发掉这个乡下未婚妻。
「二叔,你最疼我了。那种乡野村姑,我苏佑怎么可能娶?你帮我把她打发了,送她些银子,让她别再纠缠!」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只是看着自己这个被宠坏的侄子,心中生出一丝厌烦。
如今,苏佑在外游学,据说与那位娄家小姐走得极近,早已将这桩婚事抛之脑后。
可那个叫杜含雁的姑娘,却千里迢迢,孤身一人来到了京城。
她遵守了诺言。
不守信的,是苏佑。
苏璟挥了挥手,声音不容置喙。
「既然人已经到了苏家,就断没有再赶出去的道理。」
「就照我说的办,另外,告诉厨房,杜姑娘的饭食,按我的标准来。」
侍从满脸疑惑,却不敢多言。
5
第二天,我便收到了苏璟送来的衣物和首饰。
料子是时下京城最时兴的云锦,首饰是玲珑阁的新样子。
看来苏璟对我这个未婚妻还是看重的,只是碍于官威不懂表达。
我竟有些纠结该不该退婚了。
只是府里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愈发怪异,我想询问,他们却躲着我走。
真的是,未婚夫给我送礼物,有什么好奇怪的嘛。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每日亲手为他准备汤品点心。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便只能凭着医书上的养生食谱,一样样地试。
于是琢磨着要给苏璟把个脉先。
这天傍晚,我打听到苏璟在家休沐,于是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苏璟的小厮一脸欲言又止地进去禀报,还有每次送吃的也是这种表情。
我找自己未婚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人退下时还不关门,冷风飕飕的。
苏璟正在看书,见我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把门关上了。
他接过我递上的汤碗,为我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显得不那么清冷了。
「在府中住得还习惯吗?」他开口问道。
「挺好的,下人们都很尽心。就是你公务繁忙,老见不到你。」
他闻言,一口水卡在嗓子里,仿佛是烫到了,咳的停不下来。
我忙站起身给他顺背。
反应过来时,我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也是俊秀非常,清瘦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腕一僵。
我连忙解释:「苏公子,我看你近日面带倦色,不如……让我为你把个脉吧?我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些岐黄之术,或许能帮您调理一二。」
苏璟微微一顿,抬眸看我,眼神里带着诧异,仿佛是我唐突了他。
「这......不合礼制吧。」
他虽这样说,手却没动。
我懂,毕竟男女成婚前不宜太亲近。
「没事的哇,这里又没有旁人。」我又劝说。
苏璟诧异抬眸,手中汤匙哐当一声掉在碗里,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6
手下的脉搏平稳温和,只是有些上火。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嘱咐道:「苏公子似乎肝火过旺,别总熬夜。这是清心降火的药丸,每日睡前服一粒。」
他接过,片刻后唤我:
「杜姑娘,我……」
「在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含雁。」我打断他,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含雁。」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犹豫。
唉,未婚夫这么容易害羞,以后可如何是好?
「你......真的想好了?」苏璟又问我,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这需要想什么,我们不是未婚夫妻么。
我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他的俊脸微微发红,有些含混地开口:「你……以后可以叫我阿璟。」
「在没人的时候。」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未婚夫还是挺上道的嘛。
此时气氛正好,我决定再大胆一些。
「苏璟,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咳……」苏璟刚端起茶杯,闻言被呛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说,「此事……是不是快了些?京中还有些事尚未处理妥当。」
我心下微沉。
他这是……不愿意?
也是,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而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孤女,他或许只是一时愧疚,才认下这门亲事。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强撑着笑道:「若是不便,这门婚事不如就算了,免得让你为难。」
「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都高了几分。
苏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含雁,我没有不愿意。」
「我只是想……」他顿了顿,眼神温柔,「想给你一场万事俱全的婚礼,不想委屈你分毫。」
「再等等我,好吗?」
7
我便安心下来。
说是要我等,婚期却定得很快,就在五日后。
婚礼那日,我和苏璟拜见苏家长辈,却还是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
苏璟的父母和大嫂喜气洋洋,只有苏大爷在那里长吁短叹。
我和小丫鬟青禾闲聊时听说,大爷本是苏家独子,奈何从小体弱多病,苏相和夫人怕他将来不能撑起家中门楣,这才商量着又生了苏璟。是以苏璟与大爷相差较大,但是,苏璟和他侄子只相差五岁。
只是,他们私下里的关系如何,我就不知晓了。
苏璟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对上他大哥的视线。
「大哥,含雁如今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弟妹。」
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我自然知道。」苏大爷连连叹气,「只是二弟的眼光,着实让人意外。」
回宅子的路上,苏璟握着我的手,低声说:「别把大哥的话放在心上。他原先给我相看了太傅家的女儿,只不过我没同意。」
「以后离他们远点。」他轻描淡写地说。
繁琐的礼节终于结束。
红烛高烧,暖光摇曳。
盖头被挑开,我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看着他。
一身大红喜服的苏璟,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眉眼间染上几分暖意,俊美得让人心惊。
以后他就是我的夫君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轻声问,心里有些期待。
父亲说过,我与他小时候见过,玩得还挺好。
不过我后来发了一场高烧,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而且两人又很久没见。
苏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记不大清了。」
他答得含糊,人却已经坐到了床边,「你怎么忽然问起小时候的事情?」
我将父亲的嘱托跟他说了,又说起自己发烧忘记很多事情。
他把我抱到腿上,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轻声说: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以后更重要。」
我点了点头。
这时,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忽然有些紧张,攥紧衣角。
他伸出手,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一点点将我的手指展开。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下一刻,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强势,瞬间夺走了我的呼吸。
红烛爆开一朵烛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衣衫散落,肌肤相贴。
在极致的亲密中,他贴着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请求。
那请求让我面红耳赤,心中疑惑,却又无法抗拒。
我顺从地,用他喜欢的方式,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苏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