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1755年)三月,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重臣张廷玉,在安徽桐城老家病逝,享年八十四岁。这位曾被雍正帝许诺“配享太庙”的一代文臣,晚年虽因君臣猜忌历经风波,却最终得以保全名节、荣归故里,成为雍正朝功臣中少有的善终者。张廷玉的一生,承载着清代文臣的极致荣耀与无奈:他出身书香官宦世家,凭借过人学识跻身中枢;辅佐雍正帝推行改革、整顿朝纲,成为皇权最得力的文臣助手;主修典籍、完善制度,为清廷统治秩序的稳固耗尽心力;晚年深陷乾隆朝的政治漩涡,虽终获配享太庙的殊荣,却也留下了君臣离心的遗憾。从寒门进士到三朝元老,从权倾一时到归田养老,张廷玉以隐忍、谨慎与才干,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政治中走出了一条迥异于年羹尧、隆科多的道路,也诠释了封建时代文臣“伴君如伴虎”的生存智慧与宿命。解读张廷玉,便是解读清代文臣的最高典范,解读康雍乾盛世背后的制度构建,解读皇权与文臣权力的平衡与博弈。
《清史稿·张廷玉传》记载:“张廷玉,字衡臣,安徽桐城人,大学士张英次子。康熙三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雍正元年,复命直南书房,充日讲起居注官,寻加太子太保。……八年,上以西北用兵,命设军机房隆宗门内,以怡亲王允祥、廷玉及大学士蒋廷锡领其事。……乾隆二十年,卒,命仍遵世宗遗诏,配享太庙,谥文和。”正史的记载彰显了他的功绩与殊荣,却也掩盖不住其晚年的政治风波。张廷玉的崛起,源于自身的学识才干与父亲张英的荫庇,更源于雍正帝对文臣的倚重;他的稳固,在于始终坚守“勤、慎、忍”的为官之道,不结党营私、不恃宠而骄;他的晚年风波,既是乾隆帝集权的必然,也是新旧帝王执政理念的碰撞。他的故事,不仅是个人的宦海传奇,更深刻反映了清代文臣集团的生存状态与皇权运作的内在逻辑。

一、书香世家:科举入仕与早年积淀
康熙十一年(1672年),张廷玉出生于安徽桐城张氏家族,这是一个以儒学传家、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其父张英是康熙朝重臣,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以“六尺巷”的典故闻名后世,为人谦和谨慎、学识渊博,深受康熙帝信任与朝野敬重。在父亲的熏陶下,张廷玉自幼便潜心苦读,精读经史子集,不仅练就了扎实的学识功底,更承袭了父亲谦和隐忍、谨言慎行的处世之道。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二十九岁的张廷玉考中进士,位列二甲第三十五名,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深造。翰林院作为清廷储备人才的核心机构,是文臣晋升的重要跳板。张廷玉凭借严谨的治学态度、出众的文笔与沉稳的行事风格,很快在翰林院崭露头角,先后担任检讨、编修等职,负责修撰典籍、起草诏令,逐步熟悉了中枢政务的运作流程。在此期间,他多次跟随康熙帝出巡,奉命撰写诗文、记录起居,凭借工整的文笔与得体的言行,赢得了康熙帝的赏识与信任。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张廷玉被授予侍讲学士之职,开始为皇子授课,与后来的雍正帝胤禛有了初步交集。彼时的胤禛尚在潜邸,深知张廷玉的才干与品行,对其颇为赏识。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张廷玉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正式跻身朝廷重臣之列。他在任期间,恪尽职守、勤于政务,无论是主持科举考试,还是处理礼部日常事务,都做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展现出卓越的行政才干。康熙晚年,张廷玉凭借多年的积累,已成为中枢机构中不可或缺的文臣骨干,也为他在雍正帝登基后飞黄腾达埋下了伏笔。
与年羹尧、隆科多凭借兵权或定策之功崛起不同,张廷玉的仕途始终稳步推进,依靠的是实打实的学识与才干。他深知文臣的立身之本在于谨慎与本分,因此始终保持低调内敛,不参与皇子党争,不依附任何政治势力,只专注于本职工作,这种中立沉稳的姿态,让他得以在九子夺嫡的激烈博弈中全身而退,也赢得了康、雍、乾三朝帝王的共同信任。
二、雍正倚重:佐理政务与制度构建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雍正帝即位,张廷玉作为潜邸旧臣与中枢骨干,立即被委以重任。雍正帝深知张廷玉的才干与谨慎,将其视为最得力的文臣助手,不断加官进爵、委以重任。雍正元年(1723年),张廷玉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管翰林院掌院学士,同时直南书房、充日讲起居注官,身兼数职,全面参与中枢政务的决策与执行。
雍正帝推行的一系列改革举措,都离不开张廷玉的辅佐与落实。在吏治整顿方面,张廷玉协助雍正帝清查国库亏空、完善官员考核制度,制定了严格的奖惩机制,有效遏制了贪污腐败之风;在制度构建方面,张廷玉的贡献尤为突出。雍正八年(1730年),为应对西北用兵的紧急事务,雍正帝下令设立军机房(后改为军机处),张廷玉与怡亲王允祥、大学士蒋廷锡共同主持军机处事务,负责起草诏令、处理军国大事。张廷玉凭借多年的政务经验,为军机处制定了完善的运作规则,明确了军机处的职责、权限与流程,使得军机处成为中枢决策的核心机构,极大地提高了行政效率,也强化了君主集权。
除了构建军机处制度,张廷玉还主持修撰了多部重要典籍,为清代文化传承与制度梳理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先后担任《清圣祖实录》《明史》《大清会典》等典籍的总裁官,亲自审阅文稿、统筹全局,确保了典籍的编纂质量。其中,《明史》作为二十四史之一,编纂历时数十年,张廷玉作为最终定稿者,对其体例、内容进行了精心打磨,使其成为研究明代历史的重要文献;《大清会典》则系统梳理了清代的各项制度,为清廷的治理提供了重要依据。
雍正帝对张廷玉的倚重与信任,堪称清代君臣关系的典范。他不仅多次赏赐张廷玉金银珠宝、田产房屋,还在奏折中称其为“朕之股肱”,对其言听计从。张廷玉也始终以大局为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论政务多么繁杂,都能及时妥善处理,甚至常常熬夜起草诏令、批阅奏章,深得雍正帝的认可。雍正帝晚年,对张廷玉的信任达到顶峰,特意下旨许诺,待张廷玉百年之后,将其配享太庙,成为清代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汉臣。这份殊荣,既是对张廷玉一生功绩的肯定,也将他推向了文臣的极致荣耀。
三、谨守本分:权倾而不专的生存智慧
作为雍正朝权倾一时的文臣,张廷玉却始终坚守本分、谨言慎行,展现出远超年羹尧、隆科多的生存智慧。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也目睹了年羹尧、隆科多因权欲膨胀而身败名裂的悲剧,因此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结党营私、不恃宠而骄、不干预皇权核心事务,成为皇权最放心的“工具人”。
在结党营私方面,张廷玉始终保持距离。他身为汉臣领袖,却从不刻意拉拢汉臣形成政治势力,也不与满洲权贵相互勾结,始终以君臣大义为先,只忠于帝王与朝廷。对于前来攀附的官员,他一律婉言拒绝,不授人以柄;对于朝廷任免,他始终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因此虽权倾一时,却从未形成自己的“党羽”,也从未引发帝王的猜忌。这一点,与年羹尧的“年党”、隆科多的“佟党”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是他得以善终的关键。
在行事风格方面,张廷玉极为谨慎。他起草诏令时,始终严格遵循帝王的意图,不擅自增减一字一句,确保政令的准确性与权威性;在朝堂之上,他从不轻易发表见解,往往在充分了解帝王意图后再顺势进言,既尽到了臣子的职责,又不冒犯皇权的威严;对于帝王的恩宠,他始终保持谦逊,从不居功自傲,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归隐,展现出“功成身退”的姿态。雍正帝曾评价他:“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其纂修《圣祖实录》,宣力独多。每年遵旨缮写上谕,悉能详达朕意,训示臣民,其功甚巨。”这份评价,精准概括了张廷玉的行事风格与功绩。
在个人生活方面,张廷玉极为节俭,反对铺张浪费。他虽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始终保持着书香世家的朴素作风,衣着饮食皆不讲究,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政务之中。他的这种低调内敛、勤勉节俭的作风,不仅赢得了帝王的信任,也赢得了朝野上下的敬重。
张廷玉的生存智慧,本质上是封建时代文臣的极致妥协与适应。他放弃了个人的政治野心,将自己完全融入皇权体系,成为帝王治理国家的“利器”,以牺牲自我意志为代价,换来了仕途的稳固与名节的保全。这种智慧,虽不如年羹尧、隆科多的张扬壮烈,却更符合封建时代文臣的生存逻辑,也让他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政治中得以独善其身。
四、晚年风波:乾隆朝的猜忌与落幕
雍正十三年(1735年),雍正帝驾崩,乾隆帝即位。张廷玉作为三朝元老、雍正帝遗诏指定的辅政大臣,继续受到乾隆帝的重用,被任命为总理事务大臣,兼管翰林院、国史馆等职,依旧权倾朝野。乾隆帝初期,对张廷玉颇为敬重,凡事皆咨询其意见,延续了雍正帝对他的信任与倚重。
然而,随着乾隆帝逐渐稳固统治、树立皇权权威,对张廷玉的态度也逐渐发生转变。乾隆帝年轻气盛、锐意改革,不满于张廷玉等老臣的保守谨慎,更忌惮其三朝元老的声望与影响力。此外,张廷玉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在政务处理上逐渐显得力不从心,偶尔会出现疏漏,这也让乾隆帝对其愈发不满。君臣之间的裂痕,逐渐显现。
乾隆十三年(1748年),张廷玉因年事已高,再次上书请求辞官归隐。乾隆帝本就对其有所猜忌,认为他“倚老卖老”,不愿继续为朝廷效力,因此驳回了他的请求,君臣关系进一步恶化。次年,张廷玉再次上书请求辞官,并提及雍正帝曾许诺其“配享太庙”之事,希望乾隆帝予以确认。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乾隆帝,认为张廷玉是在“恃宠邀功”,质疑皇权对其殊荣的掌控。乾隆帝虽最终同意了张廷玉的辞官请求,却下旨斥责其“居功自傲”,并一度取消了其配享太庙的资格。
张廷玉归乡后,并未就此安稳度日。乾隆十五年(1750年),张廷玉的门生、四川学政朱荃因罪被革职查办,乾隆帝借机牵连张廷玉,认为他“结党营私、包庇门生”,下旨抄没其家产,查抄其书信文稿,试图寻找其结党的罪证。好在张廷玉一生谨言慎行,书信文稿中并无任何越轨之言,家产查抄也未发现贪赃枉法的证据,乾隆帝虽有心惩治,却无实据可依,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也对张廷玉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经此风波,张廷玉身心俱疲,终日郁郁寡欢。他一生辅佐三朝帝王,鞠躬尽瘁、恪尽职守,却在晚年遭遇如此猜忌与羞辱,心中充满了委屈与无奈。乾隆二十年(1755年)三月,张廷玉在桐城老家病逝,享年八十四岁。消息传到京城后,乾隆帝念及他三朝辅政的功绩,也遵雍正帝的遗诏,最终恢复了他配享太庙的资格,追谥“文和”,让他得以保全最终的名节。
五、历史评说:文臣典范与时代宿命
张廷玉的一生,是封建时代文臣的完美典范,也是充满无奈与遗憾的一生。作为三朝元老,他辅佐康雍乾三朝帝王,在吏治整顿、制度构建、文化传承等方面立下了不朽功勋。他主持设立的军机处制度,影响了清代中后期的政治格局,强化了君主集权,提高了行政效率;他主修的多部典籍,为后世研究清代历史提供了重要依据;他的为官之道,成为后世文臣效仿的楷模。仅凭这些功绩,张廷玉便足以名垂青史,成为清代文臣的巅峰代表。
张廷玉的成功,在于他精准把握了封建时代文臣的定位,以“勤、慎、忍”为立身之本,不贪权、不结党、不恃宠,将自己完全置于皇权的掌控之下,成为帝王最得力的助手。他的悲剧,在于他终究摆脱不了封建时代文臣的宿命——无论功劳多大、地位多高,都始终是皇权的附属品,君臣关系的亲疏远近,全凭帝王的一己之意。晚年的风波,虽最终得以平息,却也暴露了封建皇权的专制与无情,也让他一生的荣耀蒙上了一层阴影。
与年羹尧、隆科多的盛极而衰相比,张廷玉的善终已然是难得的幸运。他用一生的隐忍与谨慎,在皇权的夹缝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也证明了文臣在封建时代的生存之道——唯有放弃个人野心,绝对忠于皇权,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保全自身。这种生存之道,虽充满了妥协与无奈,却也是当时最现实的选择。
历史上对张廷玉的评价,历来以褒扬为主。《清史稿》评价他:“廷玉定规制,诸臣承其遗法,无所改易。终清世,汉大臣配享太庙,惟廷玉一人而已。”乾隆帝虽晚年对其有所猜忌,但最终也认可了他的功绩,恢复了他的殊荣。后世学者也普遍认为,张廷玉是康雍乾盛世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的才干与品行,值得后世敬仰与借鉴。
如今,张廷玉的故事早已尘封在历史的尘埃中,但他的为官之道与人生智慧,依然值得后人品读与深思。他是三朝辅政的功臣,是青史留名的文臣典范,也是封建时代皇权与文臣关系的缩影。他的一生,有荣耀与辉煌,也有委屈与遗憾,最终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清代历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