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表哥第N次举起酒杯，镜头对准我：
“家人们看啊，我表弟，名牌大学高材生！可惜啊，就是书呆子，这大过年的连个问候的异性都没有。”
他直播间的弹幕一片“哈哈哈”和“心疼弟弟”。
我嗦完最后一口粉，直播间恰好弹出三条消息：
冰山女总裁【定位发我，你妈说今年再一个人回家，就冻结我公司账户。】
电竞豪门千金【宝贝！我车队下高速了！你家乡这山路，我秋名山车神的名号差点不保！】
顶流女明星【亲爱的，我借口拍乡村综艺溜出来了，记得让你家狗别咬我，它上次咬坏了我高定裙摆！】
我放下手机，对表哥微微一笑：“哥，你直播间是不是卡了？怎么没声了？”
而他屏幕上，弹幕已经彻底爆炸。
01
腊月二十八，我拎着简单的行李箱推开老家院门时，就预感这个年不会太清净。
“哟，大学生回来啦！”
表哥李伟亮刻意拔高的嗓门从二楼阳台传来。
他家去年新盖的楼房贴着亮堂堂的瓷砖，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自建房里格外扎眼。
他趿拉着拖鞋下来，一辆崭新的白色SUV停在院门口，车头上系着红绸子还没拆。
“怎么样，哥这车还行吧？全款，没让爸妈掏一分。”
我点点头：“挺好。”
他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停留片刻，嘴角扯了扯：
“不是哥说你，男人在外，面子要紧。”
我没接话，拖着箱子往自家老屋走。
我家还是二十年前盖的平房，墙皮有些斑驳，但院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晚上过来吃饭啊！”他在身后喊，“你嫂子做了一桌子菜，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02
那顿晚饭，成了他个人成就汇报会。
从他全款买的车，到县城中心按揭的婚房，再到他那个“在机关上班、舅舅是副局长”的未婚妻。
每说一句，就要瞥我一眼，等着我接茬羡慕。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他夹了一筷子鱼，状似随意地问。
“够花。”我说。
“够花是多少？”他笑了，“不是哥打击你，省城那地方，挣个万儿八千的，去掉房租吃喝，能剩几个？你看我，在县里，挣得不一定比你多，但开销小啊，房车都有了。这才是过日子。”
我继续吃饭。
“对了，个人问题咋样了？”他给我倒了杯白酒，“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妈为这事头发都愁白了。要不让你嫂子在她们单位帮你瞅瞅？说不定有姑娘不嫌弃……”
“不用了，哥。”我打断他。
他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你眼光高。不过啊，现实点，咱们这条件……”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叶莹。
只有一个共享位置，显示正在高速上，预计抵达时间——除夕傍晚。
接着是乔珍珍咋咋呼呼的声音：“陈言！我跟我爸打赌赢了！他答应我开车出门！给我发定位！我要吃你妈包的饺子！现在！立刻！马上！”
最后是沈薇，她发来一份PDF：《农村综艺调研项目书》。
【陈言同学，我的剧刚杀青，预计除夕夜抵达，看看你们那适不适合拍综艺，方便拜访吗？】
我按熄屏幕，抬头对上表哥探究的目光。
“谁啊？大过年的还找你？不是领导喊你加班吧？”
他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所以说给人打工就是没自由……”
“几个朋友。”我说。
他嗤笑一声，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能有什么像样的朋友。
03
年夜饭在我家堂屋摆开。
表哥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不但拎着年礼，还拿着个手机支架和补光灯。
“哟，这是要干嘛？”有亲戚问。
“直播啊！”表哥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现在流行这个！让我直播间家人们也感受感受咱们农村的年味！顺便……”
他瞥了我一眼，笑得别有深意，“给我这书呆子表弟增加点曝光度，万一有姑娘看上呢？”
我爸妈脸色有点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
直播很快开了，表哥熟络地跟镜头打招呼：
“家人们除夕快乐啊！看，这就是我农村老家，虽然条件简陋，但年味足！这位是我叔，这位是我婶……重点介绍下这位，我表弟，陈言！名牌大学高材生，在省城大公司工作！”
镜头怼到我面前，屏幕上飞快滑过弹幕：
【弟弟好帅！】
【看着挺斯文。】
【表哥一家人颜值可以啊！】
表哥把手机架在桌上。
他开始挨个介绍菜品，吹嘘我妈的手艺，穿插着说自己多么惦记这口家乡味，多么孝顺，不忘本。
酒过三巡，他脸色开始发红，话也越来越密。
“家人们，我表弟啊，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闷！读书读傻了！”
他举着酒杯，凑近镜头，压低声线，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这都多大岁数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婶急得呀，天天托人介绍。可你们说，在省城那地方，没房没车，哪个姑娘跟你？”
弹幕开始变味：
【真的假的？看着挺帅的啊。】
【现在女生都现实，理解表哥操心。】
【表哥好人啊，还替弟弟着急。】
我爸脸色沉了下来，我妈在桌下轻轻拉我袖子。
其他亲戚有的低头吃菜，有的尴尬地笑。
“我不是说省城姑娘不好。”
表哥见直播间人气上涨，更加来劲。
“但我表弟这条件，确实尴尬。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回县里，我还能帮衬帮衬。”
“这不，我今天特意开直播，也是想借着这过年喜庆，看看有没有不嫌弃的姑娘，跟我表弟交个朋友？”
他把镜头又转向我：“来，表弟，跟家人们打个招呼，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满桌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屏幕上的弹幕飞快滚动，夹杂着“哈哈哈”和“心疼弟弟”。
我看着镜头，看着表哥那副“我为你好”的虚伪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我妈的手在桌下悄悄拽我的衣角，我爸闷头喝了一口酒。
就在这时，表哥刻意将镜头怼近我的脸，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惋惜：
“家人们看啊，我表弟，名牌大学高材生！可惜啊这大过年的，连个问候的异性消息都没有！我这当哥的，看着都急！”
他说着，还特意用镜头扫了一下我放在墙角充电、屏幕一片漆黑的手机。
弹幕应景地刷过一片“哈哈哈”和“真实”、“弟弟好惨”、“表哥操碎了心”。
我刚嗦完碗里最后一口家乡米粉，放下碗，对表哥的表演报以礼貌但略带疲倦的微笑。
这种戏码，年年上演，只是今年加上了直播镜头，格外令人窒息。
表哥见我没什么反应，似乎觉得不够，又凑近镜头，挤眉弄眼：
“家人们，咱们帮我这老实表弟呼吁一下啊！有单身的好姑娘，我直播间关注走一波，我给你们牵线搭桥！我表弟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啊！绝对听话！”
弹幕里飘过更多调侃和起哄。
然而，就在这片虚拟的喧闹中，表哥直播间的评论区，忽然飘过一条与当前话题格格不入，可因为打赏了某个价值不菲的“火箭”礼物而被置顶、金光闪闪、字体加粗的留言：
用户【晴空万里】：李伟亮？定位发出来。立刻。
这条留言出现得突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直播间的弹幕都静了一瞬。
表哥瞥见这条金光闪闪的置顶留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念了出来：“呃……用户晴空万里说……定位发出来？立刻？”
他脸上堆起直播主的职业假笑，“这位晴空万里大哥，啊不，可能是大姐？咱们这是家庭直播，不透露具体位置哈，安全第一……”
他话没说完，又一个“城堡”礼物特效炸开！
用户【珍珍今天夺冠了吗】：废话那么多！共享位置！快！你直播间标题不是带你看真实农村年夜饭吗？地址都不敢给看什么真实！赶紧的！我车队快到岔路了！
这语气更冲，更急，还带着点匪气。
表哥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直播间的观众也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哇！榜一大姐？】
【车队？什么车队？】
【这语气……来者不善啊？】
【表哥快共享位置！我们要看戏！】
表哥还在犹豫，想着是不是哪个土豪粉丝在恶作剧。
突然，直播间接到了连麦申请，申请者ID叫【薇不可挡】。
他下意识点了接通，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娇媚慵懒的女声传了出来。
“喂？主播？能听见吗？你家是不是在晒谷场附近？我司机好像迷路了，绕了两圈了。哦对了，提醒你表弟，我这次穿的裙子更贵，让他家狗栓好点，还有，手机快开机……”
连麦突然被对方挂断。但这短短几句信息量爆炸的话，已经让直播间彻底炸了：
【裙子？狗？】
【司机？迷路？】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靠！信息量太大！】
【表哥你表弟到底什么人？】
【继续连麦啊！别停！】
表哥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想关掉直播，但看着飙升的人气和不断涌进来的观众，又舍不得这突如其来的“流量”。
【哈哈哈表哥脸都绿了！】
【前有总裁后有车队，还有神秘千金？表弟你何方神圣？？】
【这直播效果炸裂！！】
【表哥别关播！求你了！我给你刷火箭！】
【史上最强打脸！直播当面找人！】
表哥已经完全傻了，他举着手机支架的手在发抖，脸色从白转红再转青，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着那一条条还在不断刷新、内容越来越离谱，最后看向桌对面，正慢条斯理擦着嘴，似乎对直播间里发生的一无毫无察觉的我。
“陈言……你……”
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你手机……一直关机？”
我点点头，一脸无辜：“是啊，没电了。怎么了哥？你直播间好像很热闹？”
我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他屏幕。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高跟鞋声。
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的低沉咆哮和尖锐刹车声，不止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