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发薪日,炮哥揣着刚取出来的两沓红票子,一脸便秘地蹲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刚换
好制服准备接班,就被他那一脸的生无可恋给震住了。
“炮哥,中五百万了这是?”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还是说,桂花姐终于答应跟你领证了?”
提到桂花姐,炮哥那张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瞬间像是抹了一层猪肝色的酱料。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捻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比中五百万还难受。小张啊,哥跟你说,女人这玩意儿,比当年咱部队里的手榴弹还吓人,看着红彤彤喜庆,其实一拉弦儿就能把你炸得渣都不剩。”
我一听,这是又有幺蛾子了。我给炮哥递了根茶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在这个枯燥得能长出蘑菇的厂区,炮哥和桂花姐的恋爱故事,就是我们唯一的电子榨菜。
炮哥喝了口茶,开始跟我倒苦水。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炮哥和桂花姐好了快一年了,那感情好得,简直能腻死个人。桂花姐在厂里食堂切菜,炮哥就天天中午带我们几个保安去食堂“巡视”,点菜是假,给桂花姐撑腰是真。谁要是敢说桂花姐切的土豆丝太粗,炮哥那双铜铃大眼一瞪,能把人吓出尿来。
炮哥是个实在人,觉得既然是对象,就得让人家过上好日子。于是,他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工资上交。
“我当时想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吃喝拉撒都在厂里,穿这身保安服也不花钱,拿着钱干啥?给桂花存着,以后给她儿子娶媳妇。”炮哥拍着大腿,一脸的痛心疾首,“我寻思着,我把心掏给她,她就能把心掏给我。结果呢?”
结果就是,炮哥把两万块钱工资一分不留地交给了桂花姐。桂花姐当时也没推辞,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还特意回她那破出租屋给炮哥炖了一锅红烧肉,里面放了整整一瓶啤酒,香得炮哥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肉,炖得是真烂糊啊。”炮哥回味无穷地咂咂嘴,“我当时就想,值了!这日子有奔头!”
然而,美好的幻象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炮哥想去买包烟,一摸口袋,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来,钱都上交了。他乐呵呵地跑去桂花姐的出租屋,想讨个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
“你猜怎么着?”炮哥瞪着我。
我摇摇头:“桂花姐没给?”
“给了!怎么没给!”炮哥气得一拍大腿,“她给了我十块钱,还特地从菜市场门口那个杂货铺里换的零钱,里面还夹着两张一块的钢镚儿!她跟我说,‘炮哥啊,钱得省着点花,咱们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是给你买烟的,省着点抽,别抽太好的。’”
炮哥当时就愣住了。他堂堂一个保安队长,一个月挣两万,在这城中村也算是高收入群体了,结果现在买包红塔山还得看女人脸色,还得领“零花钱”。
但这还不算完。
昨天,桂花姐的儿子,那个叫小军的16岁大小伙子,放暑假回来了。这小子,炮哥跟我说过无数次,是个“混世魔王”。亲爹不管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养得一身少爷脾气,花钱如流水,开口就是名牌球鞋,闭口就是新款手机。
小军一进门,看都没看炮哥一眼,径直进了屋,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就开始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桂花姐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满脸堆笑:“军啊,吃块西瓜,解解暑。”
小军头也不抬:“妈,我那个球鞋到了没?耐克的那个,限量版,再不到货就断码了。”
桂花姐赔着笑:“到了到了,妈一会儿就去取。那个……军啊,这是你李叔,你李叔对你可好了,以后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小军这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炮哥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值钱的破烂货。他冷哼一声:“李叔?哦。妈,我饿了,叫外卖吧,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加双层汉堡。”
桂花姐连忙点头哈腰:“好好好,妈这就叫。炮哥,你吃不吃?”
炮哥当时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闻言连忙摆手:“我不吃我不吃,你们吃,你们吃。”
然后,桂花姐当着炮哥的面,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炮哥眼尖,瞥见那一串数字——188块。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炮哥苦着脸对我说,“那可是188啊!够我抽半个月的烟了!而且,那是我挣的钱啊!我辛辛苦苦站岗放哨挣回来的血汗钱啊!就这么变成了那个小兔崽子肚子里的鸡腿!”
更让炮哥崩溃的还在后面。
外卖到了,小军吃得满嘴流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炮哥。桂花姐倒是夹了一块鸡翅给炮哥,小声说:“炮哥,你尝尝,这孩子就爱吃这个。”
炮哥刚想说声谢谢,就听见小军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妈,这鸡翅多少钱一个啊?这男的谁啊?怎么还在这儿蹭吃蹭喝呢?”
空气瞬间凝固了。
炮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堂堂七尺男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当时就想拍桌子走人,把这破房子掀了,把这小兔崽子扔出去。
可是,当他看到桂花姐那张写满尴尬和乞求的脸时,他怂了。
桂花姐连忙打圆场:“军!怎么说话呢!这是李叔!快叫李叔!”
小军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苦吃,嘴里嘟囔着:“切,谁稀罕叫。”
炮哥深吸一口气,硬是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他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孩子嘛,不懂事。桂花,你吃,我……我厂里还有事,先去巡逻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回保安室,炮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一样。他从兜里摸出那十块钱零花钱,看着那两张冰冷的钢镚儿,眼泪差点下来。
“小张啊,你说哥是不是犯贱?”炮哥红着眼圈问我,“我图啥呢?图她比我大十岁?图她离过婚?还是图她有个这么个混账儿子?”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过去一根烟。
炮哥没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红本本,那是他退伍时的荣誉证书。他摩挲着上面的字,声音低沉了下来。
“哥这辈子,没爹没娘,就剩个残疾的腿,退伍了也只能干这看大门的活儿。以前觉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可自从遇见了桂花,哥才知道,这心里头,原来也能这么暖和。”炮哥抬起头,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那小子,他不懂事,我懂事儿!我是他后爹,我得让着他娘俩!这钱,我挣了就是给他们花的!”
我看着炮哥那副既窝囊又深情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炮哥的手机响了。是桂花姐打来的。
炮哥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喂,桂花啊……嗯,我在厂里……巡逻呢……没事,我不饿,你们吃……那个,小军吃饱了吗?……哦哦,没吃饱再叫一份……钱?钱够不够?我卡里还有点……”
挂了电话,炮哥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桂花说,小军吃饱了,睡了。她让我别生气,明天……明天她给我做我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炮哥说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刚才的委屈和愤怒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挺起胸膛,对着镜子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走,小张,跟哥出去巡逻。今晚月色不错,哥得把这厂区守好了,以后,这都是咱家的财产。”
看着炮哥大步流星走出保安室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活得窝囊,活得憋屈,活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但他那颗心,却是这破败厂区里,最亮的一盏灯。
只是,我不知道这盏灯,还能亮多久。
毕竟,明天,小军说他想去网吧通宵。
而我,作为炮哥唯一的听众,只能默默祈祷,希望明天的太阳,能晚一点升起。
日子就这么在炮哥的唉声叹气和自我催眠中一天天过去。小军就像个安放在出租屋里的定时炸弹,随时准备引爆炮哥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这天,炮哥一脸菜色地回到保安室,把自己重重摔在椅子上,连制服帽子都懒得摘。我一看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就知道,准又是小军那小子惹祸了。
“炮哥,咋了这是?谁又欠你钱不还了?”我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杯水。
炮哥没接水,而是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皮开肉绽的篮球鞋,那是他上个月刚给小军买的,当时为了买这双鞋,他硬是啃了半个月的馒头咸菜。
“这鞋……报废了?”我试探着问。
“报废?呵。”炮哥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小军说,这鞋过时了,配不上他的技术。他把鞋送给收废品的老头了,换了一辆……一辆破自行车!”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同情炮哥的鞋,还是同情那个收到限量版球鞋的收废品大爷。
“然后呢?”我弱弱地问。
“然后?”炮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然后那小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撞了人!撞的是咱们厂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妈!大妈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卖煎饼的大妈我熟,那可是个滚刀肉,出了名的难缠。
“那……赔钱了吗?”我问。
“赔!怎么不赔!”炮哥欲哭无泪,“桂花姐一听这事,腿都软了。她拉着我就往医院跑。那大妈一见到我们,那眼泪鼻涕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张口就要五万!说是要做手术,要营养费,要精神损失费!”
五万!我听得眼皮直跳。那可是炮哥小半年的工资啊!
“那咋办?”我问。
“我能咋办?”炮哥摊开手,一脸的认命,“桂花姐在旁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小军那小子缩在墙角,一声不吭,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我……我还能咋办?我只能掏钱啊!我把我卡里刚攒的三万块全拿出来了,又跟厂里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才把那大妈安抚住。”
说完,炮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小张啊,你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图啥呢?我图她有个拖油瓶?图她有个败家儿子?我图我自己当个冤大头?”
我看着炮哥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他不是心疼那点钱。炮哥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责任”两个字。他认定了桂花姐,认定了这个家,就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哪怕这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一声不吭。
“炮哥,要不……就算了吧。”我犹豫着说出了这句话,“你对她们娘俩已经仁至义尽了。那小军……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炮哥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算了吧……我也想啊。”他苦笑了一下,“可是小张,你不懂。桂花姐她……她也不容易。她那个前夫,是个畜生,当初把她和小军扔下就跑了,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过。她一个女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几份工,就为了把小军拉扯大。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一时语塞。是啊,桂花姐也不容易。她夹在暴躁的儿子和憨厚的炮哥中间,左右为难。她爱炮哥吗?我想她是爱的。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所有的精力和爱,都优先给了那个叛逆的儿子。
“算了,不提了。”炮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戴正了帽子,“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那大妈的医药费,我慢慢还。小军那孩子……他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就好了。”
我看着炮哥那副自我安慰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然而,生活并没有因为炮哥的善良而对他温柔以待。
没过几天,厂里传来消息,说是要裁员。我们这个保安队,首当其冲。队长的位置要合并,也就是说,我和炮哥之间,必须走一个。
消息传来那天,炮哥把自己关在保安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乌烟瘴气。我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心。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没背景没经验,要是丢了这份工作,连房租都交不起。而他,是个退伍兵,虽然腿脚不好,但还能干点力气活。
“炮哥,要不……我走吧。”我推开门,看着他那张愁云惨淡的脸,主动开口道,“我还年轻,好找工作。你……你得养家啊。”
炮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张,你别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事儿,我来处理。”
第二天,厂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以为是通知我走人,结果厂长却告诉我,炮哥主动找到他,说要把队长的位置让给我,他自己降为普通保安。理由是,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适合当队长,而我年轻有文化,是厂里的未来。
我听完,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冲出办公室,找到炮哥,他正在门口站岗,站得笔直。
“炮哥!你疯了吗!”我冲他吼道,“你把队长的位置让给我?那你呢?你的工资怎么办?你还要养桂花姐,还要养小军啊!”
炮哥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
“没事儿,小张。”他轻描淡写地说,“普通保安也一样,能看大门就行。工资少点,咱就省着点花。桂花姐会理解的,小军……小军那孩子,以后也会懂事的。”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忽然觉得,炮哥这个“傻大个”,其实比谁都活得明白。他用自己的退让,成全了我的未来,也守护了他心中的那个家。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味地退让和付出,就能换来理解和尊重的。
那天晚上,炮哥照例去桂花姐的出租屋吃饭。我也跟着去了,我想看看,桂花姐知道炮哥为了她和她儿子,牺牲了这么多,会是什么反应。
出租屋里,小军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桂花姐在厨房里忙活。桌上摆着简单的几个菜,都是炮哥爱吃的。
炮哥一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小军。
“小军,生日快乐。这是哥给你买的礼物,诺基亚最新款的手机,能砸核桃那种。”
小军瞥了一眼盒子,没接,只是冷冷地说:“我不喜欢诺基亚,我喜欢苹果。”
空气瞬间凝固了。
桂花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酸辣土豆丝,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炮哥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笑着说:“苹果啊……苹果也好。哥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买苹果,好不好?”
小军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他。
桂花姐连忙打圆场,把土豆丝放在桌上,拉着炮哥坐下:“炮哥,别理那孩子,他不懂事。来,快尝尝我做的土豆丝,你最爱吃的。”
炮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土豆丝放进嘴里,使劲嚼着,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好吃,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桂花,你做的土豆丝,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桂花姐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拿起纸巾,偷偷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小军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腾地站了起来。
“你们够了啊!”他冲着桂花姐吼道,“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你跟这个老男人到底图个啥?图他有钱?他现在连个保安队长都不是了!图他对你好?他那是犯贱!他那是想睡你!”
“小军!你怎么说话呢!”桂花姐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碗筷都掉了下来。
“我怎么说话?我说错了吗?”小军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眼睛通红,“你看看他!看看他那副样子!为了个破工作,为了点钱,就在这儿装大尾巴狼!妈,你醒醒吧!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想占我们便宜!”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桂花姐。她打了小军一巴掌。
小军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打我?”小军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我打你!我早就该打你了!”桂花姐也哭了,她指着小军,手指都在颤抖,“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李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给你买鞋,给你买手机,给你赔医药费,为了让你小张哥有工作,自己降职减薪!他图啥?他图啥啊!”
桂花姐哭着,转身扑进炮哥的怀里,放声大哭。
“炮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炮哥僵硬地站在那里,双臂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看着怀里的桂花姐,又看了看站在对面,捂着脸,满脸震惊和不知所措的小军。
他的眼圈,也红了。
他缓缓抬起双臂,轻轻抱住了桂花姐,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都过去了,啊。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小军站在那里,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人,看着炮哥那宽厚的肩膀,看着母亲那依赖的神情,他眼里的愤怒和不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看着炮哥送给他的那个诺基亚手机盒子。他慢慢走过去,捡起盒子,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他抬起头,看着炮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他那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怎么吃东西。桂花姐哭累了,在炮哥的怀里睡着了。炮哥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个守护神。
我把小军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小军,你李叔……是个好人。”
小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声问:“那个……苹果手机,很贵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挺贵的。”
他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那个诺基亚手机盒子,塞回我手里。
“哥,这个……你帮我退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钱……还给我李叔。我不要苹果了,我……我就用这个诺基亚就行。它……它能砸核桃,挺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里屋,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机盒子,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抱着桂花姐,一脸温柔的炮哥,忽然觉得,这破旧的出租屋里,此刻,竟充满了温暖的光。
炮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冲我笑了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点点头,把手机盒子揣进兜里,悄悄地退出了出租屋。
外面的夜色很浓,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知道,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而炮哥和桂花姐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城中村的夏天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热,混杂着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和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