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朝武则天年间,天下承平已久,但在偏远群山的褶皱里,仍散落着一些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其中一处山村依着半山腰而建,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晨起时炊烟袅袅,傍晚时山雾朦胧,日子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岩壁的轻响。
村子最东头,挨着一片老松林,住着翁家兄弟。哥哥翁伯丘,弟弟翁仲丘。两人相差三岁,面容却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浓眉深目,只是哥哥眉宇间总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弟弟则更显单纯直率。他们的父母在兄弟俩十多岁时相继病故,留下两间旧屋、几亩薄田和一副老旧的弓箭。从此,兄弟二人便相依为命,靠打猎和在山石缝里种些杂粮过活。
翁伯丘自觉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进山打猎,他总走在前面,探路、设陷阱、与猛兽周旋;分食时,总是把肉多的部分推到弟弟碗里。弟弟翁仲丘对哥哥充满依赖与敬爱,哥哥的话他从不质疑,哥哥的背影就是他全部的安全感。
变故发生在翁伯丘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山里的花豹屡次下山偷食村民蓄养的羊羔,兄弟二人决定深入后山追踪。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他们发现了豹子的踪迹。翁伯丘让弟弟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候,自己攀着岩缝追了过去。激斗中,一声闷响,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翁伯丘失足从几丈高的悬崖直坠下去。
翁仲丘连滚带爬找到崖底时,看见哥哥躺在乱石堆中,身下是一滩刺目的血迹,一动不动。他扑过去,触手一片冰凉,探鼻息,已然全无。十三岁的少年霎时间觉得天塌地陷,抱着哥哥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哭嚎。哭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寒鸦片片。
或许是他的悲恸感动了山灵,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未尽。就在翁仲丘哭得几乎昏厥时,一阵奇异的微风吹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朦胧泪眼中,似乎瞥见一道浅金色的影子,极快地从林间掠过,没入哥哥的身躯。紧接着,他怀中的身体轻轻一颤,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
翁伯丘,竟悠悠醒转。
自那日后,翁伯丘仿佛变了一个人。伤愈后,他打猎如有神助,总能精准地找到猎物的踪迹,箭无虚发,甚至能预知天气变化、避开危险。他们的日子很快宽裕起来,不仅吃饱穿暖,还有了余钱。翁伯丘二十岁那年,用积攒的银钱一口气买下了村西十多亩上好的水田。他对弟弟说:“打猎终究是与性命搏杀,风险太大。如今我们有了田地,便安心做个农夫吧。”
兄弟俩从此放下弓箭,拿起锄头。生活安定下来,说亲的媒婆便踏破了门槛。奇怪的是,无论多好的姑娘,翁伯丘一概婉拒,只说“先紧着弟弟”。他为翁仲丘相中了一户裴姓人家的女儿。那姑娘温婉秀气,虽出身寻常,却知书达理。第二年春,翁仲丘热热闹闹地成了亲。
弟媳裴氏性情柔顺,持家勤快,对兄长也十分敬重。一家三口,日子和乐融融。半年后,裴氏有了身孕,这更给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喜悦与期待。翁伯丘常常望着弟媳微微隆起的小腹出神,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似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怀胎十月,瓜熟蒂落。分娩那日,却出了意外。
稳婆在产房里忙活了几个时辰,婴儿始终不肯出来。裴氏的呻吟从高亢渐渐变得微弱,稳婆的声音也带上了恐慌:“二官人,坏事了!孩子横着呢!这、这可如何是好!”
翁仲丘在门外急得双眼赤红,徒劳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用脚狠狠跺地,却束手无策。他猛地想起哥哥,扭头寻找,只见翁伯丘一直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此刻缓缓站了起来。
“大哥!”翁仲丘像抓住救命稻草。
翁伯丘脸色沉静,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大步走向产房,对里面喊道:“老婶子,你且出来,我来。”
稳婆满手是血,仓皇退出来,惊疑不定:“大官人,这、这男人进产房,不吉利啊……”
翁伯丘恍若未闻,侧身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翁仲丘又急又惑,忍不住凑到门缝边往里窥看。
只见屋内,翁伯丘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白布,轻轻盖在虚弱昏沉的裴氏脸上。接着,他掀开被子,竟跨上床,蹲跪在弟媳身侧。他的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隐约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对着裴氏的腹部虚空一划——没有血光,没有皮肉翻卷,但那高高隆起的肚腹,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和地打开。翁伯丘双手探入,极其轻柔地捧出一个浑身沾满胎脂、脐带相连的婴儿。他利落地剪断脐带,在婴儿臀上轻轻一拍。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屋内凝滞的恐惧,也震动了门外翁仲丘的心神。
更令翁仲丘瞠目结舌的是,翁伯丘将婴儿放在裴氏枕边后,双手再次覆上那看似被“打开”的腹部,掌心金芒微闪,缓缓抹过。顷刻间,一切恢复如常,裴氏的腹部平坦下去,皮肤光洁,毫无痕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而裴氏,竟似沉沉睡去,脸上痛苦之色尽消,只有疲惫的安宁。
翁仲丘倒抽一口凉气,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冰凉的土墙,才稳住几乎瘫软的身体。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哥哥何时懂得接生?那是什么手法?划开肚子却不留伤口?那是人能做的事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翁伯丘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二弟,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翁仲丘却没有接孩子,他死死盯着哥哥的脸,目光里充满了惊惧、怀疑和混乱。他挡在门口,声音干涩发颤:“你……你到底是谁?你刚才做了什么?那、那绝不是人能做的!我哥……我哥他早就不在了,是不是?”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悲痛。
翁伯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怀中的婴儿恰在此时停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翁伯丘低头看了看婴儿,又抬眼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弟弟,眼神温柔而哀伤。
“你都看见了?”他轻声问。
翁仲丘重重地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翁伯丘沉默良久,院中只有风吹过老松的沙沙声。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翁仲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二弟,你说得对,却又不对。十六岁那年坠崖,你哥哥翁伯丘,确实已经死了。”
翁仲丘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也并非孤魂野鬼。”翁伯丘继续道,目光投向远山,仿佛穿越了时光,“我乃山中修行的一只狐。许多年前,你们的爷爷奶奶,救过我一命。”
他讲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那时他还是只懵懂无知的幼狐,被猎人所擒,挂在猎叉上待价而沽。路过的翁家老夫妇心生怜悯,用不多的钱买下了他。当时翁奶奶刚生产不久,奶水丰足,竟像喂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挤出奶水喂他。他在翁家的柴房里住了一段时日,被小心照料,直到长大些,才被放归山林。这份救命哺育之恩,他一直铭记在心。
“那日,我在山中洞府静修,忽被一阵至悲至痛的哭声惊动。循声而来,看到你抱着你哥哥的尸身痛哭。你那时的模样……”翁伯丘的声音低了下去,“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失去至亲的自己,也想起了你爷爷奶奶的恩情。我修行略有小成,遂起了念头,散去一部分道行,附身于你哥哥刚刚离体的尸身,借他形貌,替他活下来,照顾你长大成人。”
翁仲丘早已泪流满面,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哥哥坠崖“复活”后,偶尔望向山林时那悠远的目光;哥哥坚决不肯娶亲的执拗;哥哥打猎时那种非人的精准与从容;还有这些年来无微不至、近乎宠溺的照顾……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不是性情大变,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不,是另一个有情有义的生灵,在替他早夭的哥哥,尽一份未竟的责任。
“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翁仲丘哽咽道。
“早告诉你,你能接受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刚失去至亲,又要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真相?”翁伯丘摇头,“我只想让你平安喜乐地长大,娶妻,生子,过普通人该有的生活。今日若非情况危急,人命关天,我也不会显露手段。我虽非人族,但修行之中,也略通一些疗愈接引之术。”
产房内,已经苏醒过来、虚弱地听着外间对话的裴氏,也默默垂泪。连一旁的稳婆,也听得呆住,随即面露敬畏,不敢多言。
翁伯丘将襁褓轻轻放入弟弟颤抖的怀中:“看看你的儿子,翁家的血脉。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翁仲丘抱着那温软的小生命,看着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百感交集,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对真正兄长早逝的悲痛,有对眼前这位“狐兄”多年付出的感恩,有得知真相的震撼,也有新生命带来的慰藉与希望。
翁伯丘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过去许多年里安慰那个失去父母的少年一样。
那天傍晚,翁伯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有山珍,有河鲜,有他最拿手的炙野味,也有清淡滋补的汤羹,显然是为刚生产的裴氏准备的。他请稳婆一同上座,感谢她的辛苦。席间,他谈笑风生,讲些山林趣事,仿佛白日那场惊人的揭秘从未发生。但翁仲丘看得出,哥哥(他心中依然执拗地这样认为)的眼眸深处,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离别前的寂寥。
月过中天,酒已微醺。翁伯丘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疏朗的星子,微笑道:“二弟,弟妹,老婶子,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到你们一家和美,仲丘有了自己的骨血,翁家香火有继,我心愿已了,是时候回去了。”
翁仲丘夫妇闻言,慌忙站起,苦苦挽留。裴氏甚至要抱着婴儿下跪。
翁伯丘扶住她,温言道:“人狐殊途,我强留人间已久,于修行有损,于你们也未必是福。我本山野之物,终究要归于山野。你们只需记得,好好过日子,心存善念,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日后若遇难处,可望东山林深之处默默祝祷,我若感应,或能相助一二。”
他态度坚决,走到院中老松之下。夜风骤起,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对着翁仲丘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欣慰与祝福。
然后,他仰面倒地。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在他触地的瞬间,平地里卷起一阵柔和的旋风,不扬尘土,只带着松香与淡淡的花草清气。旋风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优雅修长的浅金色狐影,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翁家兄弟和那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随即四足轻点,如一道流光,倏然投入苍茫夜色,消失在东边黑黢黢的山林之中。
风息了。地上,只留下一具迅速干枯的尸身,依稀是翁伯丘十六岁时的模样。
翁仲丘痛哭一场,与村人一起,将尸身与他早已故去的父母合葬在一处。墓碑上,仍刻着“翁伯丘”之名。他知道,无论那具躯壳里曾是谁的灵魂,这份恩情,这份长达七年的守护,值得他用一生去铭记。
裴氏身体恢复后,夫妇二人格外恩爱,勤劳持家,悉心教导儿子。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也聪明健壮,成了村里的骄傲。翁仲丘常抱着儿子,站在院中,望向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讲述一个关于善良、感恩与守护的故事。故事里的“伯父”,是一个顶天立地、重情重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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