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架自主大型客机的诞生,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一场始于意外、成于坚守,最终毁于抉择的悲壮征程。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架坠毁在新疆戈壁上的外国客机残骸。
1971年12月15日,一架巴基斯坦刚接收不久的波音707-340C型货机,在乌鲁木齐机场迫降失败,机身损毁严重,万幸机组人员幸存,这架崭新的喷气式客机最终沦为戈壁滩上的废铁。
彼时中国航空工业一穷二白,大型喷气式客机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全国甚至没有一套完整的大型客机设计图纸,更谈不上自主研制能力。
负责机场善后的工作人员见状,萌生了一个大胆想法:不如把这堆废铁运回去拆解研究,哪怕学到一丝技术,也能为中国大飞机事业铺路。

这个想法层层传递,最终送到叶剑英元帅案头。老帅深知国防与工业自主的重要性,当即挥笔批示:“把飞机运回去,组织力量好好研究!”
这短短十几个字,点燃了中国自主研制大飞机的希望之火,也把42岁的航空工程师马凤山,推向了中国航空工业的风口浪尖。
彼时的马凤山已是航空工业骨干,早在60年代,中国引进苏联图-16飞机技术时,苏联背信弃义撤走专家、扣留核心资料,唯有马凤山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专业素养,详细记录下所有关键技术细节,这本“马凤山笔记”,最终成为轰-6飞机试制成功的关键。
接到拆解波音707残骸的任务,马凤山毫无退缩,他清楚这是一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首先要解决运输难题。这架残骸重达几十吨,零部件散落,当时新疆交通闭塞,没有足够大的运输车辆和便捷路线,将其从乌鲁木齐运到上海,全程几千公里,难度极大。
马凤山亲自带队赶赴新疆,勘察路线、协调力量,动用数十辆大型卡车和平板车,临时加固沿途桥梁道路,历经一个多月颠簸,终于将残骸分批运抵上海。
运输的艰难只是开始,拆解研究的难度远超预期。当时的技术人员大多只接触过小型螺旋桨飞机,对喷气式客机的结构、航电系统、发动机原理一无所知,拆解它就像让古代木匠破解精密钟表。
马凤山带领近500名专家技术人员,驻扎在临时厂房,开启了日复一日的测绘、分析工作。他们没有先进测绘仪器,就用尺子量、铅笔绘,不放过任何一个零件;没有技术资料,就反复拆解比对,一点点摸索钻研。
厂房无空调,夏热冬冷,马凤山以身作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指导拆解,晚上分析图纸,常常熬到深夜。他的儿子回忆,那段时间父亲带着他住在狭小宿舍,常常晚饭没吃完就有同事上门请示工作。
整整一年时间,马凤山团队完成了对波音707残骸的全面拆解和测绘,摸清了大型喷气式客机的核心技术特点,为中国自主研制大飞机积累了第一手宝贵资料。
1972年6月,基于这份研究成果,国家正式确定运-10大型客机研制方案,代号“708工程”,上海708设计所随之成立,马凤山被任命为技术负责人,后来成为运-10总设计师。
中国自主研制大型客机的征程正式拉开序幕,马凤山也开启了他半生坚守的航空报国之路。
运-10的研制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当时中国工业基础极其薄弱,没有大型客机设计经验、配套生产设备,就连研制所需的高强度轻质材料,都需要从头研发。
马凤山团队面临无数“从零开始”的挑战。起初团队提出轰-6改客机的方案,马凤山深入研究后发现其存在无法克服的缺陷,果断放弃,结合波音707翼吊四发布局、三叉戟尖峰翼型,融合英美先进理念重新制定方案,这一大胆决定在当时引发不小争议,但他坚信只有自主创新才能造出中国自己的大飞机。
新材料研发是最大难关之一。大型客机所需的高强度、轻质、耐腐蚀材料,当时中国几乎空白,马凤山带领团队联合冶金、化工等行业专家,反复试验、调整配方工艺,历经无数失败,终于攻克12项关键新材料难题,不仅满足运-10需求,也为中国材料工业积累了经验。
与此同时,马凤山带队查阅大量国外资料,结合中国实际,主持编制了中国第一部民用航空器设计规范,这套规范后来成为中国民用航空规章第25部的基础,为后续ARJ21、C919项目奠定了技术基础。
风洞试验直接关系飞机气动性能和飞行安全,当时中国没有大型风洞,马凤山团队利用现有小型风洞反复试验,优化气动布局,绘制上万张设计图纸,最终确定运-10最优气动方案。
运-10配套发动机涡扇-8(代号“915”)的研制同步推进,团队在对波音707 JT3D发动机逆向测绘的基础上自主研发,克服叶片、燃烧室等关键部件难题,成功研制出单台推力8165公斤的涡扇-8发动机,满足了运-10飞行需求。
研制过程中,资金短缺、设备落后、技术封锁等难题接踵而至,但马凤山团队从未退缩,他们省吃俭用、自主创新、团结协作,只为早日造出国产大飞机。

1976年4月20日,运-10第01架静力试验样机在上海飞机制造厂制造完毕,这架银白色大飞机的诞生,标志着中国航空工业在大型客机领域迈出历史性一步。
1978年11月30日,运-10第01架样机在623所进行全机静力破坏试验,加载到设计载荷100.2%时左翼按预计断裂,试验与理论计算完全吻合;1979年5月17日,机身破坏试验顺利完成,加载到105%设计载荷时按预计破坏,两次试验均验证了设计的科学性。
1979年12月,运-10第02架飞行试验机完成安装调试,全机包含15个系统、435项成品、5万多个零件,每一个零件都凝聚着团队心血;同年,马凤山正式被任命为运-10总设计师,扛起了沉甸甸的责任。
1980年4月15日,运-10第02架试验机完成历时一个多月的全机共振试验,各项指标达标,为首飞奠定坚实基础。
1980年9月26日,载入中国航空工业史册的一天。上海大场机场,运-10第02架原型机静静停在跑道上,现场挤满了研制人员、领导和专家,每个人都满怀期待与紧张。一位刚做完手术的工程师吊着导尿瓶也要到场,只为亲眼见证运-10飞天。
试飞员王金大有着6000多小时飞行经验,他登上驾驶舱后十分激动,后来回忆运-10机舱宽敞、操纵顺畅,甚至优于当时部分国外飞机。
发令枪响,王金大推动油门杆,运-10缓缓加速、腾空而起,在空中平稳飞行28分钟,绕机场两圈后平稳着陆,各系统工作正常。
着陆瞬间,现场沸腾,人们欢呼拥抱、热泪盈眶,所有辛苦付出都有了回报。运-10首飞成功,标志着中国成为继美、苏、英、法之后,世界上第五个能自主研制大型喷气式客机的国家,中国大飞机梦想第一次照进现实。
首飞成功只是开始,接下来四年,运-10开启试飞征程,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用实力证明自身性能。马凤山始终坚守试飞一线,亲自观察飞行状态、分析数据,对运-10的性能了如指掌,提前预判并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
最令人震撼的是运-10七次飞抵拉萨的壮举。拉萨贡嘎机场海拔3570米,空气稀薄、气压低,对飞机发动机性能和起降能力要求极高,当时很多国外先进客机都无法正常起降。
1984年,试飞团队向国务院申请试飞拉萨,谷牧副总理看完汇报和照片后,当即批准。运-10从成都转场,穿越川西山区、金沙江,平稳降落在贡嘎机场,现场卫兵惊叹不已。
接下来10天,运-10连续7次飞抵拉萨,运送40吨紧急物资,每次起降都平稳顺畅,充分证明了其优秀的高原适应性能。
除此之外,运-10还完成多项极限试飞:试飞昆明时遇罕见大雪,机翼翼根积雪一米多厚仍平稳起降;在北京进行大侧滑试验时,30度滚转到60度仅用4秒,远超7秒的国际标准。
据统计,四年试飞期间,运-10共起落130次、飞行170小时,足迹覆盖上海、北京、哈尔滨等多个城市,最远航程3600公里,最长飞行时间4小时49分,乌鲁木齐飞上海仅用3小时42分,这一纪录至今未被打破。
试飞数据显示,运-10综合性能达到当时国际先进水平,最大起飞重量110吨,最大巡航速度942公里/小时,最大实用航程8462公里,可载客124人,关键指标完全符合民用航空需求。更重要的是,运-10培养了一支1.1万余人的航空研制队伍,积累了大量技术经验。

马凤山深知,首飞成功只是第一步,要实现运-10产业化,还需持续投入资金、完善技术。1981年6月,三机部和上海市联合召开运-10论证会,35个单位55位代表一致认为应继续推进项目、早日实现产业化。
1981年至1982年,上海方面多次向国家申请资金支持,马凤山也四处奔走呼吁,他反复强调运-10的技术价值和自主研制的重要性,深知一旦停止,十几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可此时,时代风向悄然改变。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深入推进,引进外资和先进技术成为国家发展重要策略,有人提出,与其继续投入大量资金时间研制运-10,不如与国外公司合作组装客机,既能快速获得成熟产品,又能“引进”技术、节省成本。
这种观点得到不少人支持,他们认为当时国家资金紧张,运-10距离产业化还有很长路要走,与国外合作是“捷径”。但马凤山和运-10研制工程师们坚决反对,他们清楚,国外绝不会转让核心技术,“合作组装”只会让中国沦为“加工厂”,最终失去自主发展能力。
1984年6月4日,219名运-10核心研制人员联名写信给国家有关部门,强烈反对引进国外飞机组装项目,坚决支持继续发展运-10。信中详细分析两种发展路径的利弊,字字饱含对中国航空工业自主发展的期盼。
马凤山是联名信的发起者和坚定支持者,作为总设计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运-10背后的技术积累和团队心血,他拿着联名信多次向有关部门据理力争,可在当时的大环境下,他的呐喊格外微弱。
1983年,国家计委召开会议,上海方面提出继续推进运-10需3000多万元资金,可民航代表明确表示不需要运-10,财政部据此不同意筹措资金,运-10研制陷入停滞。
1985年2月,运-10进行了最后一次飞行,没有欢呼掌声,只有无尽悲凉,参与试飞的人员都清楚,这可能是它最后一次翱翔蓝天。
1985年,国家正式决策:停止运-10项目,与美国麦道公司合作,在上海组装MD-82客机,运-10正式下马。
1985年10月,马凤山带着复杂心情远赴美国参与麦道合作项目。一生追求自主创新的他,不得不放下毕生心血,去学习组装国外飞机,这种落差对他是致命打击。他私下对同事说:“我们花十几年造出运-10、掌握核心技术,现在却要放弃去组装别人的飞机,这不是进步,是倒退!”
麦道合作表面顺利,1986年4月1日首架MD-82开工组装,1987年7月2日成功试飞,看似中国快速获得了客机制造能力,但马凤山清楚,这种“组装式”合作根本无法提升中国航空工业水平。
我们没有掌握MD-82核心设计技术和发动机研发能力,核心零部件全部依赖美国进口,所做的只是简单组装,只能赚取微薄的组装费用,核心技术仍被麦道公司牢牢掌控。
马凤山的担忧很快成为现实。1996年,波音公司收购麦道公司,MD系列飞机生产终止,中美麦道合作陷入困境;1998年,合作正式结束,中国花费大量外汇和时间,最终只得到一条废弃产品线,未掌握任何核心技术,前期投入大多付诸东流。
更令人痛心的是,运-10下马造成中国航空工业长达20年的技术断代。1.1万余名研制人员被迫分流,研发队伍被分散;运-10的技术经验未得到传承,科研设备被闲置废弃;自主研制大型客机的进程被彻底打断,这20年空白期让中国航空工业付出了上万亿元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