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豫西纺织厂的厂花玉兰突然被开除,全厂哗然——她未婚先孕,孩子爹却人间蒸发,曾经的掌声和鲜花瞬间变成冷眼和嘲笑。
没人敢靠近她,就连昔日姐妹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那天风雪交加,她蜷缩在厂门口,冻得瑟瑟发抖,我这个底层搬运工大川看不下去,买了碗热腾腾的羊肉烩面递给她,还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
谁知第二天,她竟闯进车间,当着所有工友的面,泪流满面地抓住我袖子,哭喊道:“大川,这孩子是你的!你不想认我们娘俩吗?”
车间瞬间炸锅,我脑子一片空白——
01
我叫大川,出生在豫西伏牛山深处一个偏僻又穷困的小山沟里。
在我刚满八岁那年,家里遭遇了塌天的大祸,我爹跟着村里的石匠队上山去炸石头,说是想挣点钱把家里那间老是漏雨的房子好好修一修。
结果点引信的时候出了差错,轰隆一声震天响,我爹连跑都没来得及跑出去,就把命永远留在了那座冰冷又沉默的山上。
坏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洒谷子喂鸡,她手里那个破旧的木瓢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魂魄似的,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凉的泥地上。
从那以后,我娘就一个人咬着牙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地把我这个独苗拉扯长大。
因为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那是真叫一个苦。
小时候我身上穿的衣服全是亲戚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裳,吃的也基本都是红薯面掺玉米面蒸出来的窝窝头,偶尔情况好点儿的时候才能喝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玉米糁,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油水。
我娘时常拉着我的手教育我说:“大川啊,咱们家穷是穷了点,但脊梁骨绝对不能弯,做人要实实在在,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初中刚毕业,看着我娘那双被柴米油盐和农活磨得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再也读不下去书了。
于是我就背着一床我娘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破棉絮,跟着村里一位在县城干活的老乡,进了县城的国营纺织厂,当上了一名临时搬运工。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倒是蹿得老高,就是人太瘦,像根地里缺肥缺水营养不良的麻杆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下去。
为了能多挣点钱寄回家里给我娘买药治病,我在厂里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从不喊一声苦。
因为我平时话少,只知道闷着头干活,穿得又很寒酸,还总捡别人不要的旧工作服穿,厂里不少人都背地里笑话我,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傻大川”。
时间转眼就到了1996年,那一年我刚好二十岁。
那时候,我们纺织厂里有个出了名的“厂花”,名字叫玉兰。
玉兰长得那是真好看,在整天灰扑扑的厂区环境里,她就像一朵突然盛开的洁白莲花,皮肤白皙细腻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看得厂里那些年轻小伙子眼睛都直了,魂儿好像也跟着那辫子飞走了。
而且玉兰还是厂里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成员,唱歌跳舞样样在行,那清脆悦耳的嗓音配上甜美动人的笑容,总能引得台下的掌声响得跟夏天打雷似的。
对于我这样一个浑身汗臭味满手老茧的搬运工来说,玉兰就像是挂在天上皎洁的月亮,那么明亮却又遥不可及。
我只能在搬货路过宣传队排练室的时候,偷偷地加快脚步往里瞄上一眼,或者在食堂排队打饭时,默默地缩在队伍后面注视着她挺直的背影,我甚至连话都不敢跟她说一句,生怕自己身上散发的酸臭味熏着了她。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天上飘着的洁白云朵,一个是地里任由踩踏的卑微泥土。
可是,谁也没有预料到,就是这样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月亮”,却突然从高高的天上狠狠地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摔进了肮脏的泥泞里。
02
那是深秋时节里格外寒冷的一天,厂里原本平静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大家伙儿见面原本都是聊工资聊食堂的饭菜味道,那天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鄙夷。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宣传队那个玉兰,出大事了!”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问:“出啥大事了?快说说!”
“怀上孩子了!肚子都显怀了,根本藏不住了!”
这爆炸性的消息就像自己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工夫就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在那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年代里,未婚先孕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丑事,是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吐唾沫星子的,更是要影响到整个家庭声誉的严重作风问题。
这件事情一出,厂领导顿时勃然大怒,在那个年代,国营工厂最讲究作风纪律问题,厂长在全体职工大会上拍着桌子怒吼,说玉兰生活作风不正,严重败坏了厂里的良好风气,给整个纺织厂的光荣脸上抹了黑。
没过几天,厂里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就贴出了一张红纸黑字的严肃通告:经厂办会议研究决定,给予职工玉兰开除处分,立即执行。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老天爷像也憋着一肚子闷气发不出来,北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眼看着就要下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我正在仓库门口费力地卸一整车沉重的棉纱,那些棉纱包死沉死沉的,压得我肩膀火辣辣地疼。
就在我勉强直起腰擦额头上汗水的时候,我看见玉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蛇皮袋,失魂落魄地从女工宿舍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曾经那个爱笑爱唱走路带风的漂亮姑娘,此刻却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破旧木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旧大衣,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显然是躲起来偷偷哭了好几天。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厂区空旷的水泥路上,那条路她曾经昂首挺胸充满自信地走过无数次,接受着大家羡慕或喜爱的注目礼,而现在,周围投来的全是冷漠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刺人目光。
以前那些围着她转争着给她打饭提热水的殷勤小伙子,现在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晦气影响自己,甚至还有人故意在她附近大声说笑,想引起别人注意显示自己的清高。
那些平时跟她以姐妹相称经常借她头花发卡用的女工友,此刻也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嘴里不断说着难听刺耳的风凉话。
有人撇着嘴说:“快看,这就是不检点不自爱的下场!平时装得那么清高,私底下还不是跟不三不四的男人乱搞。”
还有人附和道:“活该!谁让她平时那么招摇那么爱表现,这下可现了大眼了,看她以后还怎么嘚瑟!”
那些恶毒的话语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一句句狠狠扎在玉兰早已破碎的心上,听到这些议论,玉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单薄的胸口里,她瘦弱的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玉兰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厂大门,却并没有走远,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03
我大概知道她家里的一些情况,她娘家在比我们村还要偏远的贫困山区,家境比我家还要穷困.
她爹是个思想封建的老古板,把家族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要是知道她未婚先孕还被工厂开除,丢了家里祖祖辈辈的脸,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甚至可能狠心逼她去死。
此时此刻,天地茫茫之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提着那个破旧褪色的蛇皮袋,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可怜孩子,呆呆地坐在厂门口不远处一个冰凉的路牙子上,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寒风吹乱她枯草般的长发。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北风越刮越紧,发出了呜呜的怪异呼啸声,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开始还是小颗粒,后来就慢慢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无情地落下来,覆盖了整个世界。
下了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陆陆续续从厂门口经过,有人停下来好奇地看几眼热闹,有人摇摇头发出轻微的叹息,有人则故意发出刺耳尖锐的嘲笑声,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一句:“你冷不冷?你饿不饿?”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卸完最后一车沉重的棉纱,去领了当天的工钱——那是七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我把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票子仔细揣进贴身口袋里,用力搓了搓冻得僵硬发红的手,正准备转身去食堂打点便宜的晚饭。
路过厂门口时,我借着路灯昏黄暗淡的光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玉兰的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像个被人遗忘的雪人,她那单薄的身体在呼啸的寒风中不停地微微抽搐着,不知道是冻得发抖,还是仍在无声地哭泣。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忽然想起了我苦命的娘,当年我爹突然去世后,我娘也是这样无助地抱着年幼的我,呆呆地坐在家门口冰冷的门槛上,在漫天风雪中绝望地哭泣,那时候,她是多么渴望有人能伸手帮我们孤儿寡母一把,哪怕是给一句暖心的话语也好啊。
可是那时候,村里的人都远远躲着我们,生怕我们开口借钱添麻烦。
现在,玉兰的处境就和我当年的娘一样,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抛弃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刚发到手还带着体温的工钱,那是我扛了一天大包流了多少汗才换来的血汗钱,本来打算攒着买双结实耐穿的新胶鞋的,我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曾经高不可攀如今却跌落尘埃的可怜姑娘,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像一团火一样烧得我胸口难受。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说:“大川,你个大傻子,管这闲事干啥?人家以前正眼瞧过你吗?现在凑上去不是自找没趣吗?”
可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我心里喊道:“可是,她也是个人啊,还是个怀着孩子的女人,这么冻下去,会出人命的,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04
我狠狠咬了咬牙,用力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猛地转身跑向了路边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面馆。
那家面馆的老板认识我,见我急匆匆闯进来,笑着问:“大川,还是老规矩,一碗清汤面多加汤?”
“不!”我大声喊道,声音因为内心激动而有些颤抖,“老板,给我来一碗羊肉烩面,要最大碗的!多放点羊肉,再加个金黄的荷包蛋!一定要做得热乎滚烫!”
老板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大川,今天是发工钱了?舍得开荤吃这么好了?”
那碗丰盛的羊肉烩面花了我三块五毛钱,相当于我辛苦半天才能挣到的工钱,放在平时,我绝对舍不得吃这么奢侈的东西。
但此刻我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面很快做好了,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得人直流口水。
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端着那碗滚烫的面,顶着头顶呼啸的风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玉兰面前,我的手被粗糙的碗边烫得发红,但我丝毫不敢松手,生怕面凉了失去温度。
我小声叫了一句:“玉兰……”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
玉兰像一尊冰雕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冻僵了,又或者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人。
我蹲下身,把手里那碗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面凑到她面前,让白色的热气熏着她苍白冰凉的脸:“玉兰,我是搬运工大川,你快吃口热乎饭吧,别把身子冻坏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小生命想想啊,孩子也需要营养。”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原本像尊冰冷雕塑般的玉兰,浑身猛地剧烈一震。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个动作僵硬生涩得让人看了心疼。
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曾经美丽动人吸引全厂目光的脸,此刻毫无生气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彩。
她呆呆地望了我好半天,眼神才慢慢地开始聚焦,似乎终于辨认出我是谁了。
她用沙哑得厉害的声音迟疑地问:“大川?”那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对,是我,就是那个搬运工大川,你快趁热把面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也没热气了。”我边说边把一双洗得干净的筷子强行塞到她冰冷僵硬的手里。
看着眼前那碗冒着诱人白气的羊肉烩面,看着汤面上漂着的厚厚一层羊肉片,还有那个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玉兰的眼泪“哗”地一下像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那眼泪掉得太急太大颗,噼里啪啦砸进面汤碗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她用颤抖不止的手接过那碗沉甸甸的面,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先低下头小口喝了一口热汤,然后就开始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那么急那么狼狈,完全顾不得平时精心维持的淑女形象,她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食物一边不停地流泪,鼻涕和眼泪一起流进嘴里,她也顾不上伸手擦一下。
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的可怜模样,我心里酸溜溜的难受,眼眶也跟着发热发烫。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雪也越下越密集,我看她身上穿得那么单薄,二话没说就把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油污但还算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脱了下来,轻轻地披在她瘦削颤抖的肩膀上。
05
玉兰很快就把一整碗面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
她把空碗轻轻放在旁边的雪地上,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里,那种死寂的空洞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真诚的感激,有深深的疑惑,还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奇异光芒。
突然,她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但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却听得格外清楚:“大川,
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现在全厂上下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嫌我身子脏,嫌我丢了全厂的脸,你就不怕被别人看见,跟着一起笑话你吗?”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有些发烫,憨厚地笑了笑说:“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心底善良的好人,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在食堂窗口打饭,别的打饭师傅看我是个不起眼的搬运工,故意手抖得厉害,舀给我的菜全是清汤没几片菜叶,就只有你,每次去后厨帮忙的时候,轮到我打饭你都给我盛得满满的,还特意从锅底给我挑肉多的舀,这些小事,我都一直记在心里呢。”
听到这话,玉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她可能早就忘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我孤独的心里,那是这几年辛苦劳作中少有的温暖记忆。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扶着冰凉的路灯杆慢慢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