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债主把我踹进臭水沟时,白大褂女神降临了。
大雨天债主把我的行李扔进泥坑:“穷鬼榨不出二两油,滚!”
穿白大褂的女人突然冲下车:“他的债,我全还!”
她转身含泪抓住我的手:“林叔,还记得赵月梅吗?”
我浑身颤抖:那不是我二十年前用600元救下的工友女儿吗?
病床上临终的工友老赵抓住我的手:“大川哥…月梅以后就是你的女儿了!”
1
大雨瓢泼,砸的人后背生疼。
讨债的王秃子单手叉腰,指头敲着我的脑门。
“林大川,白纸黑字!今天不还钱,你死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他身后俩壮汉,抱着胳膊,活像两尊煞神。
屋里能搬的,早被他们搬空抵债了,连那张睡觉的破床都拉走了。
脚边泥水里,泡着我最后的家当——开了口的破皮箱。
里面就几件旧衣裳,还有女儿囡囡咧嘴笑的照片。
“王老板,”我嗓子低哑:“再宽限几天……就三天!我找到了活,砸锅卖铁也给你……”
“宽限?”王秃子嗤笑一声,抬脚就把我那破皮箱踢出去老远。
“你拿屁还?你这穷鬼榨不出二两油!先揍一顿!”
他手一挥,我身上雨点般拳脚落下。
两个马仔打手一把箍住我胳膊,把我架在3米深的臭水沟旁,“啪”一声,我被丢了进去。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我!
完了,真完了。
眼瞅着知天命的年纪,死无葬身之地。
我闭上眼,那股子绝望直冲天灵盖。
我被呛了一口水,猛然惊醒,不能等死。
拼命乱蹬乱刨,拽住了柳树根浮了起来!
听见急刹停车声,一个清亮嗓门大声喊:
“他的债,我替他还!”
2
我慢慢爬出来,打量眼前的漂亮女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撑把黑伞,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那双眼睛……清亮亮的,直勾勾盯着我。
她几步就蹿到王秃子跟前,伞往我这边斜了斜,替我挡住冷雨。
“欠多少?本金,利息,一笔一笔,算清楚。现在就结清。”
声音不高,干脆利落。
王秃子张着嘴,看看她,又像看怪物似的瞅瞅我,八成在琢磨我这穷酸老光棍儿啥时候傍上这棵摇钱树。
“连本带利,八万七!”他报了个数,眼神还带着凶光。
“好。”女人二话不说,低头就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手机。
“账号给我,打款。”
王秃子报了卡号,女人操作几下,把手机屏幕转账记录给他看。
王秃子凑过去,绿豆眼眯了又眯,确认了好几遍,脸上那股子凶横劲儿一点点褪了,换上一脸惊疑。
“行……行吧!算你林大川走了狗屎运!”
王秃子仨人钻进面包车,一溜烟消失在雨幕里。
雨地就剩下我和她。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却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根木桩子钉在泥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万七……就这么……清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女人,是谁?
3
她收了伞,走近一步。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肩头的白大褂。
她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好熟悉。
她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我冰凉泥泞的手。
“林叔……”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眼泪冲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掉,“您……您还记得赵月梅吗?”
赵月梅?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混沌的脑子!
莫非是二十年前工地上那个小女孩?
飞扬的尘土、工棚里呛人气息,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浑身是劲的壮年汉子。
老婆张桂芬,闺女囡囡才三岁。
我在省城一个工地上开搅拌机。
工友里有个闷葫芦,叫赵铁柱,我们都喊他老赵。
老赵话少得可怜,干活却最下死力气,搬砖、扛水泥袋子,一人顶俩。他有个闺女,叫月梅,那年也就五六岁?
瘦得像根小芦苇,小脸蜡黄蜡黄的,坐在工棚角落,看她爹干活。
老赵媳妇走得早,就他一个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月梅。
那孩子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咳嗽发烧。
老赵那点工钱,刨去爷俩吃喝,大半都填进了附近那个小诊所。
我记得清楚,那个夏夜。
我刚领了一个月的工钱,共六百块,早早交给桂芬保管。
心里盘算着给桂芬扯块花布,给囡囡买盒铁罐子饼干。
还没等我高兴,工棚那扇破木板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
老赵像头发疯的牛犊子冲了进来,“大川!大川哥!救命!月梅……月梅她……”
我蹭地站起来:“咋了?孩子咋了?”
“烧得烫手!抽……抽风了!眼都直了!”
老赵急得原地打转,“小诊所那医生……说他治不了!让……让赶紧送省城大医院!可钱……”
他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起来。
工棚里其他工友都醒了,围过来七嘴八舌问着,可一提到钱,都哑巴了。
那时候,谁家手头也不宽裕,都指着这点血汗钱糊口。
我看着老赵绝望的背影,想起角落里那个总爱对我笑的月梅。
给囡囡买饼干的念头瞬间飞了。
我一把拽起老赵“哭顶个屁用!走!”
4
我骑车驮着老赵,一路玩命蹬回家。
刚到院门口,我就扯着嗓子喊:“桂芬!桂芬!快!拿钱!”
桂芬系着围裙跑出来:“咋了?火上房了?”
我来不及细说,冲进里屋,一把拉开抽屉。
那六百块工钱,原封不动用旧报纸包着。
我一把抓出来塞进裤兜,转身就往外冲。
桂芬跟出来,脸唰地变了:
“林大川!你拿钱干啥?那是咱家下个月的口粮钱!囡囡的奶粉钱!”
“救人!老赵家闺女快不行了!得送医院!”
我头也不回,推着自行车就要走。
“站住!”桂芬尖叫一声,猛地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车后座。
“你疯啦?你自家闺女喝西北风啊?老赵家闺女是闺女,咱家囡囡就不是你亲生的?你充什么大瓣蒜!这钱你敢动,我跟你没完!”
老赵站在一旁,羞愧得恨不得钻地缝,嘴唇哆嗦:“嫂子……大川哥救我孩子!”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
我看看地上绝望的老赵,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撒手!”
我猛地一甩胳膊,硬是挣脱了桂芬的手。
她没防备,被带得一个趔趄,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我也顾不上看,拽起老赵,蹬上破旧自行车,飞快地奔向医院。
桂芬还趴在冷地上哭。
“拿着!月梅救命要紧!”我在医院缴费室门口。
我吼着“钱以后再说!”
老赵攥着钱,深深鞠了一躬。
至此我们二十年没有见面。
我回家该如何面对桂芬,今后日子咋熬?

5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囡囡被吓着了,小声地哭。
桂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火气、失望,还有……。
她没哭,没闹,只是慢慢解下身上的围裙,团了团,狠狠摔在我脚边的泥地上。
“林大川,”她的声音阴冷,“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看我的那眼神,冰碴子似的。
我知道,天塌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桂芬就起来了。
她没生火,没做饭,就默默地收拾东西。
她把囡囡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还有那个掉了漆的搪瓷娃娃,一件件包好,放在孩子身旁,眼里吊着泪花。
她只收拾起个陪嫁过来的一个包袱。
动作麻利,却又透着股心死的倔强。
我蹲在院子里,抱着脑袋,看着她收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钱会还?
老赵那家徒四壁的光景,猴年马月?
说咱再挣?
那六百块,是我们小半年的生活费!
囡囡下个月连奶粉都要断顿!
桂芬走到门口,停住脚,背对着我。
“林大川,”她还是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带好囡囡,这日子,我看不到头。咱们好聚好散!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走进了灰扑扑的晨雾里。
头也不回!走了!
我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坐在泥地上。
家,就这么散了。
被我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6
桂芬走了,孩子我得养。
没了桂芬操持,孩子没人照顾,工地上的活也干不成了。
我带着囡囡,灰头土脸地回了老家那个叫溪头村的小地方。
老家的房子,是我爹娘留下的三间旧瓦房。
安顿住下来没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我抬头一看,是我那“好”弟弟,林二海。
他斜着眼,打量这破败的院子和我。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小年轻。
林二海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这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带着个小丫头片子,回来啃祖业啦?”
“二海,爹娘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回来收拾收拾。囡囡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大哥,你脑子让门挤了还是进水了?这房子,爹娘临走前,白纸黑字,可是留给我娶媳妇用的!有你什么事儿?”
“你放屁!”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爹娘在时,明明说过这房子是兄弟俩的!一人一半!”
“兄弟俩?哼!”
林二海满脸鄙夷,“赶紧的!带着你的小拖油瓶,给我滚蛋!别脏了我的地方!”
“去你妈的!”林二海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后腰正硌在一块尖石头上,钻心的疼。
房子里摔砸声!
几件我们仅有的、破旧衣服也被胡乱扔了出来,散落在肮脏的泥地上。
林二海抱着胳膊“大哥,识相点,自己滚。再赖着不走,可就不是扔东西这么便宜了!”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把我从头到脚淹没了。
我这把老骨头,加上年幼体弱的女儿,哪斗得过这两个无赖?
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被我狠狠咽回了肚子里。
我忍着剧痛,捡拾地上破衣服,还有摔碎的娃娃。
囡囡抽噎着,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抱起女儿,拎起那个破包袱,我一瘸一拐地,挪出了这个承载着我最后一丝念想和温暖的老屋院门。
天大地大,竟真没有我们爷俩的一寸容身之地了。

8
溪头村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一路跌跌撞撞,流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为了糊口,啥脏活累活都干过。
在小饭馆油腻腻的后厨,刷过堆积如山的脏盘子脏碗;
在灰尘漫天的建筑工地上,咬着牙搬过砖,扛过水泥袋子;
后来实在没辙,还跑去腥气冲天的码头,扛过那些渔获大包,腥臭味沾在身上,几天都洗不掉。
只要给口饭吃,给个能遮风挡雨的破窝棚,我都豁出命去干。
不为别的,就为怀里的囡囡。
囡囡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尖儿疼。
她从不吵着要新衣服,更不会闹着要零食。
我把她托付给工友家属照看。
每次下工回去,不管多晚,天多黑,路多难走,远远地,总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小脑袋朝着我回来的方向望着。
只要一看见我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爸!你回来啦!”
就这一声“爸”成了支撑我拼命活下去的信念。
我得让她活下去,活得有爹疼的孩子,活得像个人样儿!
日子像沉重的磨盘,缓慢而艰难地碾着。
囡囡就在这磨盘缝里,一天天长大了。
小丫头出落得越来越像她妈妈桂芬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眼清秀。
可那性子,却比我见过的孩子都坚韧,像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
她上学了,念书特别玩命。
作业本总是写得工工整整,得了奖状,就宝贝似的捧回来给我看,小脸上难得地放出光来。
晚上,窝棚里点着昏暗的小灯泡,她趴小饭桌上写作业,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糊第二天要拿去卖钱的火柴盒。
父女俩话不多,相依为命的暖和气儿,是这冰冷生活里,唯一能让我还活着的希望。
靠着这股子狠劲儿,加上老天爷开眼,我慢慢攒下了一小笔钱。
终于不用再给人当牛做马打零工了。
我一咬牙,在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牌子——“老林修车铺”。
修自行车,后来也学着修点摩托车。
手艺是早年跟一个老师傅偷偷学的,常见毛病都行。
铺子小,但我这人老实本分,收费公道,从不坑人。
慢慢地,街坊邻居都愿意把车推到我这儿来拾掇。
生意总算有了点起色。
日子虽然紧巴巴,但至少,能供囡囡上学,不用再担心学费了;
隔三差五,也能让囡囡碗里见点荤腥,吃上顿带肉的菜了。
每天清晨,看着囡囡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旧书包,小小的身影走进学校大门,我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值了。
心里头那盼头,像熬过寒冬的草芽,一点点往外冒。
囡囡这孩子也争气,一路考上了重点高中,最后又考进了省城985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又哭又笑,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爸!我考上了!我考上了!以后我养你!咱们再也不用吃苦了!”
我拍着她的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往下掉。
熬了这么多年,闺女终于出息了。
漫长的黑夜里,总算看到点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