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清晨,蒿子坝的山间还飘着薄雾,邹小平家老宅院坝里的灶台已经升起了炊烟。这烟火气穿过几十年的光阴,把散落在天南海北的邹家人,又一次拢到了一起。

归心

早上九点刚过,陆续有车停在蒿子坝的路边。下车的人不用看路标,循着记忆里那条土路往前走就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的人从青丝变成了白发,或者从父辈怀里抱着的婴孩,长成了搀扶老人的青壮年。
签到处设在大门右侧,一张老式八仙桌,铺上红布,摆着几摞刚印好的族谱资料。负责登记的年轻人一边递笔一边笑:“叔,您是哪一房的?”老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旁边有人接话:“这是二爷家的老三,常年在外头,你肯定不认得。”


院子里摆满了凳子,最前排贴着红纸条:衣着鲜艳者往后坐。这是老规矩——祭祖是庄重事,大红大绿往后靠,把离祖宗最近的位置,留给最朴素的恭敬。
老宅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几口大铁锅冒着热气。锅里炖的是萝卜,自家地里的,和排骨一起咕嘟咕嘟响。有早到的宗亲凑过去看,掌勺的大嫂用锅铲指了指角落:“茶在那儿,自己倒。”
家宴

十点整,音乐停了。主持人站上临时搭的小台子,话筒试音时“喂”了一声,回音撞在对面山坡上又弹回来。
“各位长辈、各位宗亲,”男主持人是邹家朋友,操着本地方言,“还有咱们邹家最漂亮的姑奶奶们,欢迎回家。”
台下哄地笑了

。几个外嫁回来的姑娘坐在后排,互相推搡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接下来是祭祖。邹记福担任主祭,邹小平、邹继兵、邹隆佑陪祭。没有专业司仪,一切按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走——洗手净巾、上香、奠酒、读祝文。祝文是邹记福熬了几个晚上写的,四言古体,念到“追思先德,感念深恩”时,台下有老人悄悄抹眼泪。




三鞠躬礼毕,后排有人小声问旁边:“刚才念的那个,是我们这一支的吗?
”“整个邹家的,都包括了。”


根脉


邹兴华老先生的牌位被请上来时,他的长子邹小平上前行跪拜礼。这个从老宅走出去又回来的男人,去年这个时候站在同一个位置,对着族亲们说“把院子腾出来,咱们自己办年会”。一年过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院墙上多了块“邹氏宗亲活动点”的牌子,是广东来的书法家邹春光昨天下午现写的。

嘉宾致辞环节,主持人控制着时间,但话头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张江林是邹家女婿,在外办企业多年,上台第一句话:“我虽然是姑爷,但在这院子里,没人把我当外人。”台下有人喊:“你就是邹家人!”他笑着点头,眼眶有点红。




邹家女儿代表邹丽专程从重庆赶回来,发言时几次停顿:“我嫁出去多年了,每年正月初五,不管多忙都要回来。这院子里的风,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从广东赶来的邹春光带来了自己写的“归心”两个大字,说是送给年会的礼物。他站在台上说:“邹氏在全国有很多支,但根是一样的。今天在蒿子坝,我找到根了。”



续谱

午宴前,邹记福搬出一摞族谱资料,摊在八仙桌上。这是他一年来的成果——走访、核对、录入、排版,把散落在各处的邹氏子孙重新串联起来。
“去年我们说立誓修谱,有人觉得这是大工程,三年五年未必能成。”他指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现在已经有七百多人入谱了,今天来的,吃完饭可以找我核对,名字、辈分、生卒年月,一样都不能错。”
有老人颤巍巍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记着三代人的名字和生辰。邹记福接过来,翻开自己的资料夹,一行行比对:“您这支我找着了,在这儿呢。”老人凑近了看,手指点在纸页上,半晌没说话。


团圆



十二点刚过,坝坝宴正式开席。凉菜是烤鸭(邹家姑姑赞助的)、猪耳朵,热菜陆续上——烧白、夹沙肉、粉蒸排骨,最后是一大盆萝卜炖排骨。酒是邹记福存了多年的老酒,菜是邹小平头天去镇上买的,乐队是邹继兵请来的,家宴开席前,先让咱们把气氛热闹起来。红红火火的长扇,舞出咱们邹家的精气神!

主持人提议举杯时,院子里几百号人同时站了起来。有人举酒,有人举茶,有人端着空碗也举了举。三杯酒敬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干杯!”满院应和,声音撞在山坡上,惊飞了院墙外的几只麻雀。

饭后,大家在院子一起打扫卫生,有人围坐着聊天,有人三五成群拍照。几个孩子追着跑,从这头窜到那头,撞在大人腿上,被笑着拨开,继续跑。邹记福的八仙桌前陆续有人拿着小本子来核对名字。邹小平坐在门槛上抽烟,有人过来敬烟,他摆摆手:“抽我的,一样。”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落在老屋的土墙上。有老人靠在墙根打盹,怀里还揣着刚领的族谱。几个外嫁的姑奶奶围在灶台边,帮忙收拾碗筷,边洗边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身体还硬朗。


归程

日头偏西时,陆续有人告辞。车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每走一辆,院子里就少几个人。邹小平站在大门口送客,有人摇下车窗喊:“明年还来!”他挥挥手,不吭声,只是笑。
邹记福收拾完桌上的资料,抬头看了看天色。老宅的屋檐下,那幅“归心·家宴”的红纸在风里轻轻飘动。他想起去年年会结束时自己说过的话:族谱修好了,邹家人的心就拢在一起了。现在看来,心拢没拢住不好说,但至少每年正月初五,还有人记得往蒿子坝赶路。
下午时分,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台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和鞭炮碎屑,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邹小平的女人拿着扫帚开始打扫,扫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往山下的路望了望。
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蒿子坝的风,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不紧不慢地吹着,吹过老宅的屋檐,吹过新贴的春联,吹过年复一年的正月初五。
明年,还会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