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湘西的灶火总是暖得格外慢,却也暖得格外深。火光摇曳间,悬在房梁上的腊肉早已被时光熏染成深沉的赭色,油脂悄然凝结,凝住了一整年的山野气息。而在不远处的竹林里,冬笋正悄悄拱开覆雪的土地,积蓄着清甜的鲜嫩。这两样寻常的山间风物,一旦在铁锅中相遇,便能碰撞出湘西冬日里最令人惦念的滋味——腊肉炒冬笋。那不仅是盘中餐,更是山风与烟火共酿的一首暖歌。
取一块腊肉,用温水细细洗去浮尘,沸水里煮过,褪去些咸硬,显露内里的柔润。切片时便能看清那红白分明的肌理,肥脂处通透如琥珀,瘦肉的纤维里锁满了松柏与果木的香气。冬笋则要剥去层层外衣,只留最脆嫩的芯,切成薄片,在滚水中略焯一下,去掉那一点生涩,留下满口的清甜与爽脆。

铁锅烧热,无须多油,先下腊肉片,小火慢慢煸炒。看着油脂滋滋渗出,逐渐变得透明卷曲,浓烈的咸香便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那是时间赋予的厚重底色。此时,将焯好的笋片倾入锅中,与腊肉同炒。霎时间,清冽与醇厚交融,笋片急切地吸纳着腊肉的丰腴,自身的那份脆嫩便在油润中愈发鲜亮。只需加少许干辣椒与蒜苗提味,一勺本地泉水沿着锅边淋入,激出“刺啦”一声欢响,热气蒸腾,所有味道便在这水汽中彻底融合、升华。

待汤汁收得微干,便可出锅。腊肉的咸香醇厚,仿佛深秋层林尽染的稳重;冬笋的鲜甜脆爽,恰似初雪后空气的清新。它们彼此成就,腊肉因笋片而不觉油腻,笋片因腊肉而不再寡淡。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先是腊肉那富有嚼劲的浓香在齿间化开,紧接着笋片的脆嫩便带着清甜的汁水迸发出来,瞬间抚平所有的厚重,只留下满口鲜爽的回味。
腊肉是时间的收藏,冬笋是大地即时的馈赠,它们在热锅中短暂相逢,便写就了冬日里最扎实的温暖。围桌坐下,面对这一盘热气腾腾的腊肉炒冬笋,仿佛便能看见湘西的群山与竹林,感受到那份扎根于泥土的鲜活与踏实。这是山野的滋味,也是家的滋味,在每一个冬日里,静静慰藉着寻常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