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景明,档案室的灰尘呛得我咳嗽,我在这破地方憋了快一年。
昨儿个,秦副处长笑眯眯推开门,手里甩出个档案袋:“小顾,去永山县送急件。”
我一愣,永山?一千公里山路!“处里车队……”
“没车!”他打断我,瞥了眼院里那辆破面包车,“开那个,十点前走。”
我攥紧拳头,他就是在刁难我,只因我之前得罪过他。
最终,我还是开车破面包车出发了。没想到,车在半路爆胎,给秦海波打电话,他却甩了句“自己解决”就挂了。
我咬牙换胎,汗混着油污往下滴。
突然,后面车灯亮起,一个叫赵启明的男人走过来:“小伙子,搭把手?”
他帮忙还完胎,递我张纸条:“来县委找我。”
我这时才知道,他竟然是下访的省委书记......
01
档案室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极了我这三年越来越暗的仕途。
我叫顾景明,在市建设局干了五年,前两年在规划科还算顺风顺水,直到去年副处长秦海波过生日那天。
全局中层以上干部都收到了请柬,唯独我这个直属科员“被遗忘”了——事后我才明白,那是秦副处长故意的试探,试探我懂不懂“规矩”。
我确实不懂,或者说,不屑去懂。
生日宴当晚,全局除了值班人员,几乎都去了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而我则在办公室加班赶一份次日的汇报材料。
第二天,秦副处长笑眯眯地问我:“小顾啊,昨晚材料准备得挺辛苦吧?”
我老实回答:“还好,处长,材料已经交到办公室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一周后,一纸调令将我发配到了局后勤科的档案室,美其名曰“加强基础工作锻炼”。
从此,我的日常就是与泛黄的图纸、过期的文件和永远扫不尽的灰尘为伴,还有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旧面包车。
今天早上,秦副处长亲自推开了档案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他背着手,踱步到我的办公桌前,手指在落灰的桌面上划了一道。
“小顾啊,在这里锻炼得怎么样?”他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谢谢处长关心,学到了很多。”我站起身,声音平静。
“那就好。”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这里有一份紧急文件,需要送到永山县交通局,亲自交到他们局长手里。”
永山县?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省内最偏远的县之一,从市里过去单程将近一千公里,山路崎岖,来回至少需要三天。
“处里车队……”我下意识问。
“车队所有车辆都有重要任务。”秦海波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就开你们档案室那辆面包车去,你不是经常开着它送图纸吗?熟门熟路。”
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这可是重要的公务,体现的是我们局对基层工作的重视,你一定要认真完成,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送文件,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刁难——让我开一辆随时可能抛锚的破车,跑一千公里山路,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成为他进一步整治我的借口。
档案袋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急件”印章。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现在。”秦海波抬腕看看手表,“十点前必须出发,最晚后天中午,我要看到永山县局收到文件的回执。”
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刻。
我深吸一口气:“好的处长,保证完成任务。”
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档案室后院,车身漆面斑驳,保险杠用铁丝固定着,前挡风玻璃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痕。
我上车试了试,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喘息,好不容易才打着火。
仪表盘上,里程表显示着“278901公里”,空调出风口只有微弱的热风——在这初秋的天气里,开到山区恐怕会冷。
我检查了备胎和工具,又去加油站加满了油,还自费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九点五十分,我将那个装着“重要文件”的档案袋小心翼翼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用安全带固定好,然后驶出了建设局大院。
后视镜里,我看见秦海波站在办公楼三层的窗前,正朝这个方向望着。
他大概在等着听我在半路抛锚求助的电话吧。
我握紧方向盘,将心底那股翻腾的怒气压了下去。
行,你想看我的笑话,我就让你看个够。
02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高速公路。
起初的两个小时还算顺利,虽然噪音大得需要调高收音机音量才能听清广播,但至少车在平稳行驶。
中午我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碗面,给车加了次油,继续赶路。
下午三点,按照导航提示,我驶下了高速,进入省道。
路况明显变差了,柏油路面到处是修补的痕迹,车子开始颠簸起来,副驾驶那边的门随着颠簸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我不得不放慢车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出深沉的轮廓。
导航显示,距离永山县还有三百多公里,全是盘山路。
我打开车灯,谨慎地控制着车速。
山区的夜来得快,六点刚过,四周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弯曲的路面。
偶尔有对向车辆驶过,刺眼的远光灯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晚上七点半,就在我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停车休息时,车子突然猛地一颠,右前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方向盘开始往右偏。
我心里一沉——爆胎了。
勉强将车靠到路边狭窄的应急区域,我打开双闪下车查看。
右前轮完全瘪了,轮毂边缘甚至有些变形,可能是在刚才某个坑洼处受到撞击导致的。
山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我的夹克。
我摸出手机,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
试着给秦海波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后接通了。
“处长,我在去永山的路上爆胎了,可能需要……”
“爆胎了?”秦海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小顾啊,这可是重要公务,耽误了时间你可负不起责任。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处里现在没人能支援你。”
“可是处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打断我,“作为经办人,克服困难完成任务是你的职责。我还有会,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忽然很想把它摔在地上。
但我没有。
我只是默默打开后备箱,搬出备胎和工具。
千斤顶、扳手、套筒……这些工具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冷光。
我蹲下身,找到车底的支撑点,开始摇动千斤顶。
手上很快沾满了油污,山风吹得我手指发僵。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从后方照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我的车后面。
车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身材清瘦,但步伐稳健,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动作干练。
“小伙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路上换胎?是车出问题了?”中年男人走近,声音温和,但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我车身上的单位标识和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
“爆胎了,谢谢关心,我自己能处理。”我手上动作没停,不想多惹麻烦。
他却没有走开,反而蹲下身,看了看瘪掉的轮胎和有些变形的轮毂:“这胎伤得不轻,在山路上跑,你们单位就派这样的车?”
我心里苦笑,嘴上只说:“任务紧急,其他车都派出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小陈,搭把手。这螺丝锈死了,一个人不好拧。”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扳手,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胎。他的手法极其熟练,显然是常干这活儿。
我有些过意不去:“太麻烦你们了,这怎么好意思……”
“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中年男人摆摆手,顺势问道,“看你是市建设局的车?跑这么远,送什么重要文件?”
“一份给永山县交通局的急件。”我谨慎地回答,同时心里疑惑——这人气质不凡,随从干练,开的车却是普通牌照,不像是商人,更不像一般干部。
“永山……”他若有所思,“那边路不好走,尤其是前年通车的几条乡道,听说问题不少。你在建设局,常跑这些地方吗?”
我摇摇头:“我在档案室,不常出来。不过……以前在规划科时看过一些资料,您说的那几条路,当时预算卡得紧,防地质灾害的设计标准确实降了。”
他眼睛微微一亮:“哦?你还记得具体是哪几条?”
我说了两个项目名称。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档案室……屈才了。小陈,动作快点,天晚了,让小顾跟我们到前面镇上住下,安全第一。”
03
换胎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沾满油污的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荒山野岭,萍水相逢,能停车帮忙已属难得,竟还如此细致。
“真是太感谢了,”我诚心说道,“要不是你们,我可能真要在这折腾一两个小时。”
“举手之劳。”中年男人示意我上车,“跟在我们车后面,前面二十公里有个镇子,今晚就在那儿休整。”
我重新上车,发动引擎。
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在前面缓缓行驶,车速控制得很稳,始终让我能跟上。
借着前车的灯光,我注意到那辆车的车牌——普通民牌,但尾号有些特别。刚才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动作间的干练和下意识对中年男人的保护姿态,也绝非普通司机或跟班。
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火,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轿车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前停下,我也跟着停了车。
中年男人下车走过来:“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明天再赶路。”
“你们也住这里?”我问。
“嗯,我们也是路过。”他顿了顿,看着我,“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在建设局具体做什么工作?”
“顾景明,在档案室工作。”
“档案室?”他若有所思,“开这么破的车跑长途送文件……小伙子,早点休息。”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和同伴走进了旅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步伐和姿态,让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愈发清晰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简单洗漱后下楼,在旅馆餐厅遇到了昨晚那两个人。
他们正在吃早餐,见我进来,中年男人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小顾,吃了没?一起吃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他给我倒了杯豆浆,“胎补了吗?”
“还没,准备吃完早饭去找修理铺。”
“让小陈带你去,他知道地方。”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立刻点头:“顾哥,镇东头就有一家,手艺不错。”
早餐是简单的小米粥、包子和咸菜,但热乎乎的很舒服。
吃饭间,中年男人问起了我的工作,语气像闲聊,但问得很细。
“在档案室干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之前呢?”
“之前在规划科。”
“哦?从业务科室调到档案室,不太常见啊。”他语气很随意,但眼睛却看着我。
我斟酌着词句:“单位工作需要,轮岗锻炼。”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沿途的风土人情。他对这一带果然熟悉,哪个村子盛产什么,哪段路容易塌方,甚至几年前某次山体滑坡的后续处理,都如数家珍。
我心里愈发肯定,这绝不是普通过路的干部。
“您对这一带真熟。”我试探着说。
“多走走,多看看,才能知道纸上写的和老百姓实际感受差多远。”他笑了笑,话锋一转,“就像你昨天说的那两条路,标准降了,后面养护成本翻倍,还隐患不断,老百姓骂娘,承建商喊冤,你说问题出在哪儿?”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当初审批时,有人急着要“亮点工程”,有人想从中分一杯羹,压缩成本、赶工期,最后苦果却要基层和百姓来咽。这些话在我心里翻滚,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含糊道:“可能……当时考虑不够周全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犹豫:“是啊,考虑不周。可为什么考虑不周的人不用负责,发现问题的人却只能在档案室整理图纸?”
我心头一震,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这时,小陈接了个电话,回来低声对他说:“书记,县交通局王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三点。”
书记?我猛地抬起头。
中年男人——赵书记——对我微微一笑:“重新认识一下,赵启明。这次下来,就是想不打招呼,亲眼看看几条‘问题路’到底问题在哪。小顾,你昨天一眼就能看出旧项目的关键缺陷,今天说话却留三分。是怕说错,还是……习惯了不说?”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我心上。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闲谈,而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面试”。
“赵书记,我……”
“不要紧。”他摆摆手,“我们先去镇上看看那条总出事的桥,你要没事,一起?就当给我当个临时向导,说说你们规划上原来是怎么设计的。”
04
赵书记说的那座桥,就在镇子东头。
我们没通知当地任何人,步行过去。
桥是座双拱石桥,有些年头了,桥墩上布满青苔和裂缝。其中一根桥墩的底部,裂痕尤其明显,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横贯了墩身。桥面石板也多有松动,车子驶过时发出“哐当哐当”的空响。
桥头立着“危桥,限载5吨”的牌子,但一辆明显超载的运砂石卡车正颤巍巍地从桥上通过。
赵书记站在河边,眉头紧锁,看了很久。他让陈涛从不同角度拍了照,又掏出笔记本,画了简单的草图,标注了裂缝位置和走向。
“小顾,”他指着那道主裂缝,“以你的专业看,这桥还能撑多久?”
我走近仔细观察。裂缝边缘潮湿,有细微的白色析出物。“这不是新裂缝,但最近肯定又受力扩张了。看这走向和位置,应该是基础不均匀沉降导致的。如果再来一次大的山洪,或者持续有重车通过……”我顿了顿,“很危险。”
“当初建的时候,没考虑地质条件?”
“肯定考虑了。”我回忆着在档案室无意间翻到的旧资料,“这条河是季节性河流,旱季水少,但雨季山洪很猛。最初的设计方案里,桥墩基础要打得更深,用更高标号的钢筋混凝土。但后来报批的预算砍了一大块,材料标准降了,施工方为了省钱,基础深度据说也没完全达标。”
“据说?”赵书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只是听说。最终验收报告上是一切合格的。”我苦笑道。档案室里,有些东西只会出现在永远不会归档的“过程稿”或者被遗忘的“补充说明”里。
赵书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问了几个路过村民这座桥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知道危险,但这是去镇上的必经之路,绕路得多走十几公里,没办法。
“王村长说去年就跟上面打过报告,要修,一直没批下来。”一个老汉摇着头说,“说是什么……哦对,项目优先级不够。”
考察完桥,赵书记又让陈涛开车,沿着镇子通往山里的另一条路走了一段。那是一条新修没多久的水泥路,路面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纵向裂缝和龟裂。
“这条路呢?才用了不到两年吧?”赵书记下车,用脚碾了碾裂缝边缘松散的水泥块。
“这是‘村村通’的硬化项目之一。”我凭着记忆说,“当时时间紧任务重,要求当年必须通车。为了赶在冬季上冻前完成水稳层和铺装,有些工序的养护期可能被压缩了。山区的温差和冻融对路面质量影响很大,养护不到位,很容易出这种早期损坏。”
赵书记听完,沉默地走回车上。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山野和偶尔出现的破旧房屋,良久才开口:“一条路,一座桥,看起来是技术问题、资金问题。背后呢?是急于求成的政绩观,是层层盘剥的利益链,还是根本不把老百姓日常安危放在心上的麻木?”
这话很重。我没有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下午一点多,我们回到旅馆。我的车胎已经补好,轮毂也校正完毕。赵书记让我先去退房。
“小顾,你跟我车走,还是自己走?”他问。
我想了想:“文件要求必须按时送到,我跟您车后面吧,稳妥些。”
“好。”
剩下的两百多公里山路,依旧颠簸难行。赵启明的车始终在前面领路,每到险峻路段都会减速,通过后闪两下双闪。我开得格外小心,但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只有愤懑和忐忑,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被审视、也被期待的感觉。
下午三点二十,我们抵达永山县城。
在进城前的岔路口,赵启明的车停了下来。他下车走到我窗边。
“交通局就在前面右转三百米。小顾,”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手写的“赵启明”和一个手机号码,“文件送到后,如果愿意,来县委找我。我这次下来,深感要想听到真话、看到实情,身边不能只有念汇报材料的秘书。我需要一个懂专业、有基层视角、更敢说真话的助手。”
他目光坦诚地看着我:“你愿不愿意试试?”
风穿过山谷,吹动路边的荒草。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重逾千斤。
一千公里破车独行,是秦海波给我的刁难;
山野爆胎绝处逢生,是命运给我的意外;
而此刻这张纸条,是一个我从未敢想,却仿佛为我量身定做的机会。
“我愿意,赵书记。”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我得先回去,把该交接的工作了结。”
“好。”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借调函会发到你们局。等你来了,我们再好好聊聊——不光聊路怎么修,也聊聊,人该怎么用。”
黑色轿车驶向了县委的方向。我握着方向盘,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转向交通局。
05
永山县交通局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看起来比我们市建设局的办公楼还要旧些。
局长姓王,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带着常年在外跑工地留下的粗糙痕迹。他拿到文件袋,看到“急件”印章时,明显愣了一下。
“顾同志,辛苦你了,跑这么远专程送过来。”他一边拆封一边说。
我注意到,他浏览文件内容的速度很快,眉头先是皱紧,随后又缓缓松开,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了然和无奈的表情。
“王局,需要我在这里等回执吗?”我问。
“哦,要的要的,你稍坐。”他仿佛才回过神来,拿着文件匆匆进了里间办公室。
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局长办公室。陈设简单,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工程规范,墙上挂着一张永山县的交通规划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许多标记。角落的脸盆架上搭着一条沾满泥点的毛巾。
等了几分钟,王局长拿着盖好章的回执单出来,递给我时,似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顾同志,你过来的时候……是跟赵书记的车一起到的?”
我心里一惊,面色保持平静:“路上遇到点麻烦,正好有热心人帮忙,就结伴走了段。王局认识赵书记?”
“上午接到电话,说书记下午可能要过来看看。”王局长笑了笑,没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顾同志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啊。回执拿好,路上注意安全。”
离开交通局,我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如果现在立刻返程,拼命开夜车,或许能在明天中午前赶回市里。但那辆老爷车和我的精神状态,都经不起再来一次夜间山路冒险了。
我决定在县城住一晚。
在路边找了家小招待所住下后,我拿出那张纸条,盯着上面的号码。去,还是不去?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赵书记您好,我是顾景明。文件已经送到了。”
“效率很高。”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我在县委办公室,现在有点空,你方便过来吗?”
“方便,我马上到。”
永山县委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斑驳,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我走到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
“请进。”是赵启明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朴素,除了办公桌椅、书柜、会客沙发和茶几,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赵启明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陈涛在一旁记录。
见我进来,赵启明对那人说:“今天就先这样,情况我了解了。你们抓紧时间,把整改方案做实做细,不要搞花架子。”
“是,书记,我们一定认真落实。”那人连忙起身,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开了。
“小顾,坐。”赵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对陈涛说,“小陈,倒茶。你也坐。”
陈涛给我泡了杯热茶,然后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文件顺利交接了?”赵启明问。
“嗯,回执已经拿到了。”我把回执单拿出来。
他摆摆手,没看:“过程顺利吗?对方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起王局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问话:“挺顺利的。王局长……好像知道我和您一起过来的。”
赵启明喝了口茶,并不意外:“基层的同志,消息灵通得很。这也正常。”他放下茶杯,看着我,“小顾,叫你过来,是想听听你今天的看法。走了这一路,看了桥和路,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面试”。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客观地说:“书记,永山县的基础设施欠账确实比较多。资金不足是客观原因,但我觉得,更关键的可能在于项目的决策机制和后期管理。比如那座桥,明知有隐患,维修报告却石沉大海;那条新路,为了赶工期牺牲质量,后期养护又跟不上。这里面,恐怕不完全是技术或钱的问题。”
“说具体点。”赵启明身体微微前倾。
“是责任主体不明,或者说是问责不到位。”我豁出去了,“设计、审批、施工、监理、验收、养护,每个环节都可能有疏漏,但一旦出事,往往找不到具体该负责的人,最后常常是‘集体决策’、‘交学费’不了了之。而像王局长这样真正在基层管事的,手里既没足够的资源,也未必有拍板整改的权力。”
06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赵启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沉重:“你看问题很准,敢说,也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想扭转的风气。纸上谈兵容易,落到实处难。我需要有人能帮我看到纸面下的东西,能理解基层的难处,也能从专业角度戳破那些华而不实的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陈涛同志跟了我三年,很得力,下个月要调到基层去锻炼,独当一面。秘书这个岗位,看似是服务,实则是眼睛、是耳朵、也是桥梁。要耐得住繁琐,扛得住压力,还得守得住本心。小顾,我再问你一次,这个机会,挑战很大,也可能……会得罪不少人,你还愿意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盼,有审视,也有坦荡。
我想起档案室里永远扫不尽的灰尘,想起秦海波那张嘲讽的脸,想起爆胎时刺骨的山风和手机里冷漠的“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