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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槐花树下的两个女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白花垂下来,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母亲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择着刚从园子里掐来的韭菜。她的手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白花垂下来,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母亲坐在树荫下的竹椅上,择着刚从园子里掐来的韭菜。她的手指有些变形,是这些年做活儿做的,但依旧灵巧,黄叶子和老梗子被她一一剔去,嫩绿的韭菜码得整整齐齐。

妻子从屋里端出一盆水,就在母亲旁边洗衣服。她与我结婚才三年,手上的皮肤还细嫩,搓衣板压得手掌边缘红红的。阳光透过槐花漏下来,在她的肩背上跳跃。两人不怎么说话,偶尔母亲问一句“中午吃什么”,妻子答一声“您说呢”,问答都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我和妻子刚订婚,第一次带她回家见母亲。母亲在灶间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母亲把一个鸡腿夹到妻子碗里,自己却啃着鸡头。妻子愣了一下,把鸡腿又夹回母亲碗里,说:“阿姨,您累了一天,您吃。”母亲又夹过来,说:“你头回来,该你吃。”两个人就这么夹来夹去,最后鸡腿掉在桌上,三个人都笑了。

那时候的客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妻子叫“阿姨”时,声音总是轻些,眼睛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笑容也收着,不像现在这样,想笑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女人慢慢找到了相处的法子。母亲早起惯了,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妻子爱睡懒觉,但结婚后也学着早起,虽然眼睛还睁不开,手已经在帮着剥蒜了。母亲不说破,只是把粥熬得稀些,因为她知道妻子不爱吃太稠的。妻子也不说破,每次买水果都挑软的,因为母亲的牙不好。

有一回,母亲病了,发着烧躺在炕上。妻子守了一夜,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天亮时,母亲烧退了,拉着妻子的手说:“闺女,辛苦你了。”妻子的眼圈红了,转身去厨房做早饭。从那以后,妻子私下里跟我说起母亲,不再称“你妈”,而是说“咱妈”。

但她们也不是没有磕绊。妻子爱干净,一天拖三遍地;母亲觉得浪费水,又费力气,常说“地又不是脸,那么干净干啥”。妻子做菜清淡,母亲爱吃咸的。有一回妻子忘了放盐,母亲端着碗,扒一口饭,夹一筷子菜,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什么也没说,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饭。妻子看见了,第二天的菜就咸了些。

这些小小的妥协,像老槐树的花,一瓣一瓣,不起眼,落了一地,却让整个院子都有了香气。

最难忘的是那年春天,我要出趟远门,去南方一个城市,得走两个多月。临走那晚,母亲和妻子都在灯下给我收拾行李。母亲往箱子里塞了一包她做的鞋垫,厚厚实实的,绣着平安两个字。妻子往包里放了一盒胃药,她知道我一累就容易胃疼。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碰了手,都笑一下,又低头接着忙。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出门,回头看见她们站在大门口。母亲站在门里,妻子站在门外,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火车开动后,我望着窗外往后退去的田野,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要陪我度过余生。她们像两棵不同的树,一棵是老槐,一棵是青桐,根却扎在同一片院子里,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又各自撑开一片荫凉。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学习着爱同一个人,也因此学着彼此相爱。

如今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母亲择完韭菜,起身去厨房。妻子晾完衣服,端着盆也进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她们低低的说话声。老槐树的花还在落,轻轻地,落了一地。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