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晚晴夹起的那块清蒸东星斑鱼腩,最终还是掉回了被各色菜汁染得五颜六色的盘子里。
“晚晴啊,你吃完这口,就收拾收拾回你妈那边住几天吧。”
说这话的是她婆婆赵金桂,赵金桂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平淡劲儿,就好像在吩咐苏晚晴去厨房再拿双筷子。
那张能坐十五个人的大圆桌边挤了足足十五个人,其中十三张面孔都属于丈夫陈伟家的亲戚,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人们脸上的油光、不绝于耳的咀嚼声、孩子们刺耳的尖叫,还有电视机里喧闹无比的春晚重播,所有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反而让赵金桂那句话显得异常清楚。
桌子上的骨头扔进骨碟的脆响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立刻又响了起来。
苏晚晴觉得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好像有人在她脑袋里轻轻敲了一下小锣,她的指尖有点发麻,碰到微凉的象牙筷时,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向婆婆赵金桂,赵金桂并没有看她,正用一把小勺子给怀里抱着的那位两岁的小侄孙喂一勺飘着油花的鸡汤,她的嘴角紧紧抿着,法令纹显得又深又长。
桌子上的其他人,公公陈建国正眯着眼睛品酒,丈夫的大哥陈涛和嫂子王艳低着头在窃窃私语,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在争抢最后一瓶橙汁,而她的丈夫陈伟呢,陈伟侧着身子,正在给他姐夫递烟,当打火机的火苗凑过去的时候,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头顶吊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空气里混杂着红烧蹄髈的浓腻香气、白酒的辛辣气味,还有不知道是谁脱了鞋之后的隐约味道,别墅的中央空调开得太足,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凝结了厚厚一层白雾,把窗外城市除夕夜零星炸开的烟花晕染成一团团模糊而黯淡的光斑。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个骨碟的边缘,那里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腐乳汁。
她忽然想起了结婚第一年的年夜饭,也是在这张餐桌上吃的,那时候别墅刚刚装修好不久,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和油漆的味道,赵金桂当时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晴晴,这就是你自己家了,以后年年咱们都在这里团圆。”
陈伟那个时候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心非常温暖,那天晚上苏晚晴稍微喝了一点酒,觉得就连那蒙着水汽的玻璃窗,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馨暖意。
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铂金的素圈,样式非常简洁,戒指的内侧刻着她和陈伟名字的拼音缩写,这枚戒指现在戴着有点紧了,这是她这两年操持家务、怀孕时水肿后来又消下去所留下的痕迹。
陈伟的那枚戒指,去年就说因为工作不方便老是戴着,摘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戴回去过。
“好的,妈。”
苏晚晴这样回答道,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更加柔和一些。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那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了碗的边沿。
然后,她拿起了手边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拇指仿佛只是无意间拂过了侧边的按键,屏幕亮起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锁屏界面上的时间数字跳动了一次,她将手机握在手心里,那冰凉的金屬边框硌着她的手掌心。
“哎,这就对了嘛,懂事。”
赵金桂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她喂完了孩子,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浩浩他大舅舅、二姨妈他们难得来市里一趟,咱们家虽然是别墅,楼上楼下的房间看着多,但真住起来也就那么几个能用的,你回去了,正好把主卧室给让出来,他大舅舅腰一直不好,睡那种软床垫才得劲。”
“你那间书房,也赶紧收拾收拾,给那几个半大小子打个地铺将就一下。”
陈伟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看了苏晚晴一眼,他的眼神有点躲躲闪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姐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杯递了过来:“伟子,再来一杯!你这别墅买得是真气派,地段也好,今年这年过得可太舒坦了!”
“就是啊,”
嫂子王艳接口说道,她的眼睛扫过客厅里那盏苏晚晴挑了很长时间才定下来的意大利进口水晶吊灯。
“晚晴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就是会收拾,这房子弄得真是又宽敞又亮堂,妈,主卧那个床垫是不是什么慕思的啊?听说一张就要好几万呢,今晚妈您也能跟着享享福了。”
赵金桂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起来:“我睡哪儿都行,主要是孩子们,还有老人们,一定得安置好了才行。”
02
苏晚晴站了起来,她坐的椅子腿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摩擦,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吱嘎”声。
“我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平静地说道。
“哎,不着急不着急,”
赵金桂从自己那个用得有些发黑了的深紫色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张对折起来的红色钞票,朝着苏晚晴递了过来。
“这大过年的,你空着两只手回娘家也不好看,这二百五十块钱,你拿着,在路上买点水果什么的带回去。”
那张红色的百元纸币,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它静静地躺在沾着油渍的桌子边缘。
桌子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那张钱,然后又看看苏晚晴,电视机里的小品正好抖出了一个包袱,观众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苏晚晴伸出了手,用指尖捏住了那张纸币,纸张摸起来有点滑腻,带着赵金桂皮包内衬和她手指上混杂不清的气味。
她把纸币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那件米白色羊绒外套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谢谢妈。”
她说道。
赵金桂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快去吧,对了,你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还有你的首饰,记得都锁到柜子里去啊,别让孩子们乱翻给弄坏了,浩浩,你去帮你媳妇看着点收拾。”
陈伟“哦”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跟着苏晚晴往二楼的主卧室走去。
楼梯是宽阔的弧形设计,实木的踏板,苏晚晴当时坚持要在上面装上静音条,所以走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长绒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主卧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里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床铺铺得整整齐齐,鹅绒被上面搭着一条灰蓝色的羊绒披肩。
梳妆台上,各种护肤品和香水排列得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那款白茶味香薰残留的淡淡清香。
陈伟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缝隙,楼下喧闹的声音顿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似的。
“晚晴,”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妈她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她年纪大了,想着亲戚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回阿姨那儿住上两天,等他们都走了,我马上开车去接你回来。”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走到宽敞的衣帽间,拉开了一个行李箱。
她取了几件贴身的衣物,一套舒适的居家服,一件厚实的外套,还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多看陈伟一眼。
陈伟靠在对面衣柜的门上,看着她:“钱……妈给的那点钱,你先拿着,要是不够我再给你转点,回头我就去给你买那条你看中了好久都没舍得买的项链。”
苏晚晴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并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几条细细的链子,几对耳钉,还有那枚和婚戒配套的碎钻小吊坠。
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
然后,她拉开了梳妆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从一叠文件的下面,拿出了一个淡蓝色的绒布小袋子,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拿了什么?”
陈伟问道。
“没什么,几件以前的旧东西。”
苏晚晴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轮子滑过柔软的地毯,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陈伟伸手挡了一下。
“晚晴,”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看,这一大家子人,我是儿子,又是最小的那个,爸妈都已经开口了,我总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你就当是为了我,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苏晚晴抬起眼睛,看着他。
陈伟的眼神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混合了恳求与不耐烦的情绪,她忽然觉得他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细细的皱纹,鬓角似乎也冒出了一些白头发。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他平时用的古龙水味道,还有从楼下带上来的饭菜油腻气味。
她想起了他第一次带她去见父母的时候,在那个位于城市另一头的老旧小区里,赵金桂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老家是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临走的时候,赵金桂硬塞给她一个红包,薄薄的,里面装着两百块钱,陈伟当时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说:“你看,我妈多喜欢你。”
“让一下。”
苏晚晴说道。
陈伟侧了侧身子。
她拖着箱子走下楼,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坚硬的楼梯踏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
楼下的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一些,一群人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楼梯口。
孩子们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玩着玩具小汽车,发出阵阵尖锐的笑声。
赵金桂正在泡茶,抬头看见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这就走了啊?不再多坐一会儿了?”
“嗯,早点走,免得等会儿赶上下班的高峰期堵车。”
苏晚晴说着,弯腰去换鞋。
她的靴子放在鞋柜的最底层,旁边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双陌生的鞋子,有沾着干涸泥点的运动鞋,有红色的儿童雪地靴,还有一双边缘已经开裂了的旧皮鞋。
“路上小心点儿啊。”
公公陈建国喝了一口茶,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嫂子再见!”
大哥陈涛的儿子,一个十岁左右的胖小子,冲着她喊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上的游戏。
苏晚晴穿好靴子,直起身,拉开了别墅厚重的大门。
03
冰冷的夜风一下子猛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燥热和混杂的气味。
“砰。”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清晰而干脆,在空旷的入户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别墅内部的楼道里非常安静,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地面上。
她拖着箱子,走向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米白色的外套,深色的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从地下车库开了自己的车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别墅小区里张灯结彩,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偶尔有孩子跑过,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电子烟花棒。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闷闷的鞭炮声——这个城市大部分区域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
苏晚晴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属于她家的、此刻正灯火通明的窗户。
她将车开出小区,汇入了傍晚时分略显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华灯逐渐初上,霓虹灯开始闪烁。
苏晚晴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二百五十元的纸币,展开,借着车窗外来往车灯的光看了看,然后又仔细地对折好,放回了口袋。
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震动了一下。
是陈伟发来的微信:“到了的话说一声。”
她没有回复。
车子驶入了另一个小区,这里的环境更加清幽,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宽,绿化做得非常好。
她在其中一栋高层住宅的楼下停好车,拖着箱子走进大堂。
值班的保安认识她,微笑着朝她点头打招呼:“苏小姐,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
她回答道。
电梯直达顶层,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一套视野极佳的大平层公寓,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味,但处处都干净整洁,显然定期有人过来打扫维护。
她关上门,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处。
她没有打开客厅的主灯,只打开了玄关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柔和的光晕洒落下来。
她脱下外套,从内侧口袋拿出那个淡蓝色的绒布小袋子,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个城市璀璨的夜景,江对岸那座巨大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上面装饰的彩灯流光溢彩。
她打开绒布小袋,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在手心里。
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
一把黄铜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旧钥匙。
她看着掌心里的这两样东西,看了大约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握紧掌心,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非常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是一个带着锁的文件柜。
她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文件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样式很旧,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她将那枚银色的U盘,插入了这台旧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启动,屏幕亮起蓝光。
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用日期来命名的。
她点开了最新的那个文件。
音箱里立刻传出了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清晰的人声——
“……妈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她年纪大了,想着亲戚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回阿姨那儿住上两天,等他们都走了,我马上开车去接你回来。”
“……钱……妈给的那点钱,你先拿着,要是不够我再给你转点,回头我就去给你买那条你看中了好久都没舍得买的项链。”
“……晚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看,这一大家子人,我是儿子,又是最小的那个,爸妈都已经开口了,我总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你就当是为了我,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苏晚晴拖动进度条,又点开了另一个日期更早一些的文件。
“……老婆,这次我们公司投的那个新项目,就差最后一点启动资金了,你看你那边能不能……你放心,最多三个月,连本带利还给你,利息肯定比银行高!你是我老婆,我还能坑你吗?房子?房子不是写着你名字吗?再说了,这个项目稳赚不赔……”
再往前翻,点开另一个。
“……晚晴啊,你看伟子他大姐夫那边接了个工程,需要交点保证金,不多,就二十万,你爸妈不是刚给了你一笔钱吗?先挪过来用用,都是一家人,等工程有了赚头马上还你……”
她关掉了音频播放器。
窗外,一朵特别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的光芒映亮了她没有太多表情的侧脸。
她拔下U盘,连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回了绒布小袋子里。
然后,她将旧电脑关机,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客厅,拿起了手机。
04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伟打来的,还有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到了吗?”
“怎么不接电话?”
“妈问你主卧的空调遥控器放哪儿了。”
她划掉了这些通知,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保存名字、但备注了“物业-李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李经理,新年好,是我,锦绣山庄A区18栋的业主苏晚晴,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她的声音平稳,客气,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对,是我那套别墅,情况是这样的,我临时有急事出差了,家里现在住着的那些亲戚,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小区的管理规定和……市里的烟花燃放禁令。”
“人数……确实是超了,大概有十三四个人吧,还有好几个小孩,我特别担心存在安全隐患,尤其是消防安全。”
“嗯,是的,他们不是业主,我也没有给出任何书面授权,按照规定,这么多人留宿肯定是违规的,对吧?”
“我知道这给您添麻烦了,李经理,您看,能不能麻烦您或者值班的同事,上去提醒他们一下?重点是烟花禁令,千万不能在院子里或者附近燃放,我们小区绿化多,太危险了。”
“如果他们不听劝阻……或者已经有什么违规行为了,该报警处理就报警处理吧,一切以安全规定和法律法规为准。”
“好的,太谢谢您的理解了,后续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联系我,嗯,再见。”
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她拿出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冷静的感觉。
她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非常柔软,她的身体陷进去一部分。
她看着对面漆黑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映出一点她模糊的轮廓影子。
窗外,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只是看起来更加遥远了。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开始频繁地亮起。
一下,两下,三下……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映出闪烁的名字:“陈伟”、“婆婆”、“陈伟”、“陈伟”、“公公”、“陈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晚晴没有去看。
她只是坐在沙发里,慢慢地喝着那瓶冰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偶尔亮起的、那些遥远而无关的烟花。
直到整瓶水喝完。
她将空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嗒”的声响。
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显示的名字是“陈伟”,来电图标执着地跳动着。
苏晚晴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
然后,她移开了手指,没有去触碰它。
她拿起了电视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光影开始变幻,电视节目里的声音流淌出来,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那持续不断、却又寂然无声的手机闪光。
正月初七,复工日。
苏晚晴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
电梯间里人还不多,遇见同事,互相点头,道一声“新年好”。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冲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上午的部门会议,主要是收心和布置新一季度任务。
总监讲话时,苏晚晴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轮到她说手头项目时,她条理清晰,数据明确,时间节点把控严谨。
总监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工位,开始处理具体工作。
回复邮件,修改方案,与团队成员沟通。
键盘敲击声连续不断。
中午,她和同部门两个关系尚可的女同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
她们聊了聊假期见闻,吐槽了一下长胖的体重,讨论了最近新上的电视剧。
苏晚晴话不多,但偶尔接一句,也能引得大家发笑。
气氛轻松。
下午,她继续工作。
三点左右,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没有署名。
她按了静音,没有接。
电话响了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她依旧没有接。
四点,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打印区时,听到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低声闲聊。
“……听说锦绣山庄那边,除夕晚上可热闹了,警察都去了,好像是因为放烟花……”
“……是啊,好像带走好几个人,大过年的,估计得拘留罚款……”
“……好像人特别多,还不是业主,把邻居都吓坏了……”
苏晚晴接满水,端着杯子,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05
下班时间到了。
她没有加班,准时关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开车回家路上,有点堵。
她打开车载广播,调到音乐频道。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等红灯时,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又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本地固定号码。
还有十几条微信未读消息,最上面几条是陈伟发的,再往下,有婆婆,甚至还有陈伟大姐的。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红灯变绿。
回到滨江澜岸,停好车。
电梯上行时,她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开门,开灯。
房间里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整洁。
她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今晚想吃点暖和的,她煮了一小锅山药排骨汤。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
门铃响了。
苏晚晴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三个人。
陈伟,赵金桂,还有陈伟的大哥陈涛。
陈伟的脸色很难看,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乱。
赵金桂拉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涛站在稍后一点,眼神有些躲闪,又带着点不耐烦。
苏晚晴打开门。
“苏晚晴!”陈伟看到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电话怎么不接?微信也不回?你知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
赵金桂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利:“苏晚晴!你这个黑心肠的!大过年的,你报警抓自己家里人!你让我们一家老小的脸都丢尽了!我儿子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毒妇!”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苏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三个人挤了进来。
陈涛顺手关上了门。
赵金桂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的装修、家具,鼻子哼了一声:“怪不得要回这儿来,这地方是比咱家别墅还烧钱啊。有钱给你自己买这么好的窝,对婆家就这么下死手!”
“妈!”陈伟低吼了一声,扯了扯赵金桂的袖子,然后转向苏晚晴,努力想压住语气,但还是透着焦躁和怒气,“晚晴,到底怎么回事?除夕晚上,我们就在自家院子里放点烟花热闹一下,物业来叽叽歪歪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让物业报警?警察来了,说我们违规燃放,不听劝阻,还聚众,把大哥和姐夫他们都带走问话了!大过年的,在派出所蹲了一夜,交了罚款才出来!一大家子人吓得魂都没了,最后只能去便宜小旅馆挤着!你知道我们多难堪吗?你知道这传回老家,我们一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苏晚晴走到沙发边,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他们:“我出差了,接到物业电话,说家里很多人,还在禁放区燃放烟花爆竹,有严重安全隐患,问我是否知情。我说不知情,并授权他们按规处理。警察依法办事,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赵金桂拔高声音,“那是你家院子!我们是你婆家人!过年放点炮仗怎么了?你就这么金贵,听个响都不行了?还偷偷摸摸授权报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们难看!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都是一家人,呸!都是骗鬼的!”
陈伟额头青筋跳了跳:“晚晴,就算……就算妈让你回娘家,你心里不痛快,你跟我说啊!你用得着用这种手段吗?报警抓自己亲戚?你让爸妈的脸往哪儿搁?让所有亲戚怎么看我们?”
“跟你说?”苏晚晴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陈伟脸上,“跟你说,有用吗?”
陈伟一噎。
“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说妈就是一时糊涂,让你忍忍,等亲戚走了就好。你呢?你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出!”陈伟越说越气,“还有,物业怎么会有你的授权?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那里放着她的通勤包。
她打开包,从内侧一个带拉链的隔层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绒布小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