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永宁侯府三小姐苏落,温良恭俭,德才兼备,特赐婚于镇北王世子萧绝,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满堂死寂。
苏落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赐婚?
镇北王世子萧绝?
那个战场上杀人如麻、回京三个月就克死三个未婚妻的“活阎王”?
“苏三小姐,接旨吧。”
太监将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笑容意味深长。
苏落机械地伸手接过。
“谢……主隆恩。”
“恭喜三小姐了。”太监转身离去,留下满屋神色各异的人。
“三妹妹,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嫡姐苏婉儿最先回过神,用帕子掩着嘴,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
“镇北王世子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到底是皇室宗亲,妹妹嫁过去,就是世子妃了呢。”
“是啊落儿,”继母王氏也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虽说世子前头几位未婚妻都没福气,可我们落儿不一样,定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苏落心里冷笑。
谁不知道萧绝是皇帝心头刺,赐婚给他的女子,没一个活过三个月。
这哪是赐婚,这是赐死。
“女儿知道了。”
她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惯有的怯懦。
“女儿有些头晕,先回房了。”
“去吧去吧,好生歇着,可别在婚期前病倒了。”
王氏挥挥手,像打发什么脏东西。
苏落抱着圣旨,低头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也不看看是什么枝,带刺的,扎手呢!”
“就是,等着吧,用不了三个月,咱们府上又该办白事了。”
“嘘,小声点……”
苏落脚步未停,径直回了自己偏僻的小院。
关上门,她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
“小姐!”
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扑过来。
“这、这可怎么办啊?那镇北王世子,他、他会吃人的!”
“吃人?”
苏落随手把圣旨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吃不吃人我不知道,但有人,是想吃定我了。”
“谁?”
“宫里那位。”
苏落抿了口茶,眼神清冷。
皇帝忌惮镇北王兵权,又不敢明着动,只好用这种阴损法子。
先赐婚,等萧绝“克死”她,再治萧绝一个“暴戾克妻”的罪,削爵夺权,顺理成章。
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那、那咱们逃吧!”春桃急道。
“逃?”
苏落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儿去?”
“况且——”
她看向窗外,庭院荒芜,墙角杂草丛生。
“有些人,有些账,还没算清呢。”
“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二、大婚日,独守空房赐婚到成婚,只给了十天。
仓促得像是赶着送葬。
大婚那日,镇北王府只派了一顶四人小轿,连吹打班子都没请。
寒酸得连看热闹的百姓都摇头。
“这哪是娶亲,分明是收尸嘛。”
“可惜了,苏三小姐虽然性子怯懦,好歹模样周正……”
“模样好有什么用?嫁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苏落盖着红盖头,安静地坐在轿中。
听着外面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死路?
那可不一定。
轿子从侧门进了王府,没有拜堂,没有宴席。
她被直接送进新房。
一间偏僻的院子,连喜字都贴得歪歪扭扭。
“世子军务繁忙,今夜不回来了。”
嬷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哎——!”
春桃想追,被苏落拉住。
“无妨。”
她自己掀了盖头,打量这间所谓的新房。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连对红烛都没有。
“太过分了!”春桃气得跺脚。
“人家给什么,咱们就受着。”
苏落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硬邦邦的床板。
“至少,今夜能睡个安稳觉。”
三、下马威,一巴掌安稳觉只睡到半夜。
院门被粗暴踹开,十几个丫鬟婆子冲进来,手里端着水盆、拿着扫帚。
“世子有令,新妇每日需晨起洒扫,不得懈怠!”
为首的老嬷嬷厉声道。
“现在已是卯时,还不起来干活?”
春桃被惊醒,慌忙挡在床前。
“你们干什么?我家小姐是世子妃!”
“世子妃?”
老嬷嬷嗤笑。
“咱们王府,只认有本事的主子。一个摆设,也配称妃?”
“你——!”
“春桃。”
苏落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

“去打水,我洗漱。”
“小姐!”
“去。”
春桃咬牙,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转身出去。
苏落下床,走到老嬷嬷面前。
“嬷嬷怎么称呼?”
“老身姓赵,是世子院里的管事嬷嬷。”
赵嬷嬷抬着下巴,眼神轻蔑。
“三小姐既然进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从今日起,这院子的洒扫、浆洗,都由你来做。”
“什么时候做完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若是做不好——”
她顿了顿,笑容阴冷。
“世子最讨厌无用之人。前头那几位,可都是因为‘不懂规矩’,才没福气的。”
这是威胁。
也是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会不会闹,试探她……能活几天。
苏落静静听着,等赵嬷嬷说完,才轻声开口。
“说完了?”
赵嬷嬷一愣。
“说、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苏落抬头,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我是皇上赐婚,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一个奴才,见我不跪不拜,是为不敬。”
“第二,污蔑主母是摆设,是为不忠。”
“第三,拿前头几位已故小姐说事,是为不仁。”
“不敬、不忠、不仁——”
她往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该当何罪?”
赵嬷嬷被她眼神慑住,竟退后半步。
随即恼羞成怒。
“你、你一个罪臣之女,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告诉你,在这王府,世子的话就是规矩!我说你没用,你就是没用!”
“是吗?”
苏落笑了。
笑容很浅,却让赵嬷嬷心底发毛。
“那我倒要问问,世子让你来,是让你传话,还是让你来给我立规矩?”
“自然是……”
“若是传话,话已传到,你可以走了。”
苏落打断她。
“若是立规矩——”
她抬起手,在赵嬷嬷反应过来之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满院死寂。
赵嬷嬷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苏落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
“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
“你——!”
“滚。”
苏落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丫鬟婆子。
“再不滚,下一个巴掌,就不止这么轻了。”
四、书房对峙,初见阎王赵嬷嬷捂着脸,哭着跑了。
一炷香后,苏落被“请”到书房。
书房很大,陈设简单,透着军中的冷硬。
萧绝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衣,面如寒玉。
他没抬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刃光雪亮。
“听说,你打了赵嬷嬷。”
声音很低,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是。”
苏落垂眸站着,不卑不亢。
“理由。”
“她以下犯上,该打。”
萧绝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漆黑深邃,看不到底。
“以下犯上?”
他放下匕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逼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苏落,永宁侯府庶女,生母早逝,胆小怯懦,在府中受尽欺凌。”
“这样的你,也配称‘上’?”
苏落心头微震。
他查过她。
“世子既知我胆小怯懦,就该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咬人?”
萧绝低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你知不知道,咬错人的兔子,会被剥皮下锅。”
“那要看,咬的是不是该咬之人。”
苏落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赵嬷嬷仗势欺人,辱我主母之位。我打她,是维护王府体面,是替世子管教下人。”
“若世子觉得我打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凌凌的。
“不妨现在就写休书,我立刻离开,绝无怨言。”
萧绝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你想要休书?”
“想。”
苏落答得干脆。
“世子娶我,非你所愿。我嫁你,亦非我所愿。”
“既然如此,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
萧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苏落,你可知皇上为何赐婚?”
“知道。”
“那你还敢要休书?”
“为何不敢?”
苏落迎上他的目光。
“世子不想留我,我也不想碍世子的眼。一拍两散,对谁都好。”
“一拍两散……”
萧绝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把匕首。
“可惜,我这人,最不喜欢让别人如愿。”
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休书,我不写。”
“你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好好待着。”
“做你的世子妃,守王府的规矩。”
“至于能活多久——”
他指尖抚过匕首锋刃。
“看你本事。”
五、反击开始,初露锋芒从书房出来,天已大亮。
春桃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小姐,世子他、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苏落看了眼身后紧闭的书房门。
“他留我了。”
“啊?那、那……”
“既来之,则安之。”
苏落整理了下衣袖,朝自己院子走去。
“既然他不写休书,那我,就好好做这个世子妃。”
“可是小姐,赵嬷嬷她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就让她们来。”
苏落停下脚步,看向院中那棵枯树。
寒冬已过,枝头竟冒出了一点新绿。
“春桃,你说,一棵树,要是一直被人压着、踩着,会怎么样?”
“会、会死吧?”
“不。”
苏落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点绿芽。

“它会从最脏的泥里,长出最硬的骨头。”
“然后——”
她收回手,眼底寒光乍现。
“把那些踩它的人,全都掀翻。”
当天下午,赵嬷嬷又来了。
这次带了更多的人,还抬着两口大箱子。
“世子妃,这是府中这个月的账册,还有往来的礼单。”
赵嬷嬷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笑容却更加刻毒。
“世子说了,既然您是主母,这些事,就该您来管。”
“三日内,务必理清,若有差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账册堆积如山,礼单错综复杂。
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也未必能理清。
这是阳谋。
做不好,就是无能。
做好了……也得掉层皮。
“放下吧。”
苏落看都没看那些账册。
“三日后,来取。”
“那老身就等着了。”
赵嬷嬷带人离去,临走前,瞥了眼那两口箱子,笑容得意。
她走后,春桃打开箱子,脸都白了。
“小姐,这、这账做得一团乱,根本对不上!还有这礼单,好多都是陈年旧账,这怎么理啊?”
苏落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是挺乱的。”
“那怎么办?三日之后,她们肯定要来刁难……”
“不急。”
苏落合上账册,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春桃,你出去打听打听,赵嬷嬷在府中,最爱去哪儿,最爱见谁,手里管着哪些产业。”
“再问问,她那个在庄子上当管事的儿子,最近是不是新纳了房小妾。”
春桃一愣。
“小姐,您问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
苏落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打蛇,要打七寸。”
“而赵嬷嬷的七寸——”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
“不在王府,在王府外。”
窗外,枯树上那点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
寒冬将尽。
有些账,该算了。
有些人,该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