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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有个不为人知的诅咒:双生女长女长相出众,但没有子嗣。所以萧王府那身怀六甲的王妃,不是我姐姐

我与姐姐是一胎双生,却很不相同。沈家大小姐沈清月,生得一张芙蓉面,性情温婉,是江南出了名的美人。前来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沈

我与姐姐是一胎双生,却很不相同。

沈家大小姐沈清月,生得一张芙蓉面,性情温婉,是江南出了名的美人。

前来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沈家的门槛,可姐姐却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她及笄那年,救下了一位落难公子。

那位公子,正是当朝七皇子,萧王周崇。

沈清月对他一见倾心,而周崇也以正妃之位相许,迎娶她入京。

此后数年,沈清月每月都会寄一封家书回江南,报平安,让我不必挂念。

直到三年后,萧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回江南。

众人皆欢欣鼓舞,唯有我如坠冰窟。

只因我们沈家世代背负着一个诅咒——若一胎生下双女,长女必定容貌倾城,却注定无子。

所以,那位怀有身孕的萧王妃,绝不可能是我的姐姐……

01

我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将姐姐带回家。

马车刚在萧王府门前停稳,我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门口,眉眼依旧温柔,与我记忆中的姐姐分毫不差。

见到我,她快步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心疼:“舟车劳顿,妹妹辛苦了。”

她身后的婢女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生怕她受到半点闪失。

姐姐冲我羞涩一笑:“这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太医说要格外小心,她们便紧张了些。”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虽无神医之才,但幼时立志学医,也曾苦读数年,喜脉还是能把得出的。

我垂下眼睑,指尖搭在她的腕上。

脉象如珠走玉盘,流畅圆滑,确实是喜脉无疑。

心口一阵刺痛,但我面上未露分毫。

我抬眼,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

无论是容貌,还是言行举止,都与我姐姐一般无二。

若非沈家那个不能言说的诅咒,我或许也会被蒙在鼓里。

她并未察觉我的异样,笑着牵起我的手,引我步入王府:“王爷待我极好,这些年无微不至,妹妹不必挂心。”

她将我领至一处院落,院门牌匾上书“海棠院”三字,笔力遒劲。

“王爷知你要来,特意命人收拾了这处院子,连这牌匾都是他亲笔所题,生怕怠慢了你。”

若这话出自真姐姐之口,我定会感动不已。

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抬手,假意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附和道:“王爷待姐姐如此用心,我便放心了。”

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根基在江南,最怕的便是皇室忌惮。

除了姐姐大婚那次,这是我第二次踏入京城。

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上。

幼时我顽皮,姐姐为哄我开心,亲手在家种下一棵海棠,并许诺每年花开时,都为我做海棠糕,年年如此,从未食言。

许是见我出神,身旁的“姐姐”亦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前两年海棠花开时,我总想着要为你做一碟海棠糕,奈何京城与江南相隔千里,一直未能如愿,便命人移栽了这棵树,盼着有朝一日你来了,我能亲手为你做上一碟。”

旧事重提,总是容易引人感怀。

我正欲开口,院外却先传来了声音:“月儿,是清意到了吗?”

02

我的姐姐,名叫沈清月。

她生得一张芙蓉面,如天上皎月,似神仙妃子。

我们虽是双生姐妹,但在姐姐面前,我的容貌只能算清秀。

或许是因为那摆脱不掉的诅咒。

一胎双女,长女必定容貌倾城却无子,幼女虽无绝色,却身体康健,多子多福。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但我和姐姐又有些不同。

她生得极美,也如诅咒所言,自幼便被诊出无子,可她的身体却一直康健。

反倒是我,自幼体弱,还患有难以治愈的心疾。

按祖训,本该由我继任家主之位,奈何我身体太差。

于是,我与姐姐自幼便做了约定。

她先替我坐上家主之位。

而我,幼时可自由成长,无拘无束。

待我及笄,便嫁人生子,延续血脉。

届时,她便可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再受家族束缚。

可姐姐当年为嫁周崇,违背了祖训。

祖训有言,沈家女子,绝不嫁入皇室。

虽不知缘由,但一代代传下,已成铁律。

为此,姐姐主动放弃了家主之位,被逐出族谱,再不能回江南沈家。

这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我知道姐姐用情至深,或许不该如此。

但她终究是我的姐姐。

我盼她安好,无人敢欺。

若有人负她,我必取其性命。

我收回思绪,抬头看向周崇,故作疑惑:“月儿……是在唤我姐姐吗?”

周崇神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露出姐姐最爱的谦谦君子模样,温声道:“月儿是我为你姐姐取的小字。”

那女子亦连连点头,凑到我耳边,羞涩道:“待你成亲了,便明白了。”

这分明是在暗示我,此乃闺房情趣,未出阁的女子不懂。

我自然不好再追问。

至于这女子,我暂且唤她月儿。

不多时,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晚膳已备好,问何时用膳。

“妹妹,京城有许多江南没有的美食,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多做了些,你定要都尝尝。”

月儿握住我的手,又冲周崇微微颔首,便领着我出了小院。

我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余光扫过周崇,他正盯着我,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算计,被我捕捉到了。

若周崇对我有所图,那必是为了银子。

沈家富可敌国。

我身为家主,银子于我如沙土。

毫不夸张地说,我掌握着大周的经济命脉。

如今帝王病重,诸皇子蠢蠢欲动,看似平静的京城,实则人人自危。

站错队,便是满门覆灭。

周崇,亦有夺嫡之心。

我猜得没错。

03

晚膳时,周崇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不顾皇子尊贵,亲自为月儿布菜。

可姐姐自幼挑食,家中不知换了多少厨子,也只能勉强让她多吃几口。

许多食物,她连碰都不愿碰。

眼前这人,倒是胃口极好。

许是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月儿放下筷子,温柔一笑:“许是有了身孕,从前许多挑剔之处,如今都能吃了。”

说着,她伸手抚上尚不显怀的小腹:“这孩子很乖,知道娘亲身子弱,便想让我多吃些。”

这解释倒也合理。

我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装作明白的样子,继续用膳。

不多时,有婢女匆匆进来,恭敬禀报,说若儿身子不适,方才又晕厥了,问周崇是否过去瞧瞧。

周崇立刻起身,看向姐姐:“若儿身子不爽,我去瞧瞧,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周崇大步离去。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姐姐,眉眼间染上一抹愁绪。

“若儿是谁?”

我心中已有猜测。

周崇是王爷,是当朝七皇子,身份尊贵,娶商女为妃本就惹人非议。

最是无情帝王家。

即便他深爱姐姐,后院也总会有几个姬妾。

她叹了口气,勉强笑道:“如今陛下病重,诸皇子各怀心思,谁不想争一争那位置?便是咱们王爷,也动了心思。可惜我已脱离家族,不似林若,其父乃户部尚书,掌财政大权。王爷即便爱我,也难免对林若上心。”

说完,她低下头,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到底是我无用。”

我看着她,这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若她真是我姐姐。

依沈家世代护短的性子,拿出万贯家财助周崇夺嫡,甚至出钱招兵买马,于我而言并非难事,只要他待姐姐好。

可惜,这一切皆是算计。

我忽然明白了。

她有孕的消息,为何偏偏在此时传回江南。

我身为沈家家主,为家族计,必须深思熟虑,谨慎抉择。

所以,他们必须找个由头,引我来京。

唯有让我亲眼见到姐姐受委屈。

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助周崇招兵买马,登临帝位。

若无沈家诅咒,这确是一步好棋。

我又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人。

姐姐的容貌,我一日不曾忘,眼前这人,确实与姐姐生得一模一样。

连细微的斑点与小痣,都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我会觉得这张芙蓉面,或许就是姐姐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害怕,非常害怕。

我缓了缓,顺着她的话道:“放眼天下,论钱财,谁比得过我沈家?”

她闻言抬头,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到底违了族规,无颜再让你相助。”

我轻轻摇头:“你是我姐姐,我岂能看你受委屈,不过是些银子,我沈清意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说着,我低头把玩袖中印章,故意露出半角。

那是能调动沈家名下所有银钱铺子的印信。

她看见了。

眼中隐有激动,却掩饰得极好。

04

夜里,我回到海棠院。

伺候我的丫鬟有两个。

一个叫红袖,一个叫绿腰。

红袖机灵,绿腰妩媚。

但我只让红袖近身伺候。

这小丫头年纪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伺候我洗漱后,我赏了她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捧着玉连连道谢,眼中是掩不住的喜色。

绿腰见状,眼中流露出羡慕,也忍不住上前为我斟茶。

见此,我赏了她一块金子。

虽不如羊脂玉贵重,于她们而言,亦是重赏。

许是见我出手阔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便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嘴甜如蜜。

见目的达到,我才缓缓开口:“我终究不能长住京城,姐姐性子柔弱,深宅大院最易受欺。不知你们可否告知,这些年姐姐过得如何?”

红袖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绿腰抢先一步道:“王爷痴情,待王妃极好。尤其是近半年,更是恩爱有加!”

近半年?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又往她手中塞了片金叶子。

红袖见状,急忙补充:“从前王爷待王妃也是极好的。王妃性子端庄温婉,从不苛责下人。王爷与王妃相敬如宾。每年王爷都会带王妃去避暑山庄住上数月,我们下人都看在眼里,很是艳羡。”

听完,我连连点头,又赏了红袖一支上好的金钗。

两人所得赏赐不同。

绿腰掂了掂手中金叶子,嘴角弧度渐小,似有不悦。

我佯装未见,只朝红袖挥了挥手:“我睡前需点香,房中这些香我不甚喜欢,你去为我寻些新的来。”

说着,又递给她一个玉镯。

红袖握着玉镯,眉开眼笑,连忙跑了出去。

同时,我也挥手让绿腰退下。

绿腰点头,缓缓退至门口,似下了某种决心,又转身走至我面前。

小声道:“奴婢在府中多年,知晓之事比红袖多。沈姑娘若想知道旁的事,皆可来问奴婢,奴婢定知无不言。”

我挑了挑眉,朝她勾了勾手指,待她俯身时,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绿腰愣住了,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缓缓道:“我问这些,不过是担心姐姐受委屈。但我终究是外人,除了姐姐的事,旁的与我无关,我没兴趣知道。但你如此背主,不怕王爷心寒吗?”

说着,我余光瞥向门口隐约可见的人影。

门边一抹玄色。

若我没记错——

周崇,今日穿的便是一身玄衣。

而他深夜来寻小姨子。

这周崇,究竟意欲何为?

05

绿腰挨了我一巴掌,满腹委屈,捂着脸便往外跑。

一转身,却撞上了门口的周崇。

“王爷?”

她小声惊呼,我也顺势抬头看去,周崇只得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绿腰一眼。

绿腰不敢多言,低头匆匆退下。

房中,顿时只剩我与周崇二人。

按规矩,他本不该私下寻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被外人瞧见,于名声有碍。

但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其心思昭然若揭,我亦心知肚明。

“王爷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除却小姨子这层身份,我还是沈家家主,他应能听出我是在给他台阶下。

见我语气严肃,周崇温润一笑,一副翩翩俊朗公子模样。

“无妨,并非要紧事。只是想着你今日初到京城,你姐姐有孕在身,不便操劳,怕府中下人怠慢了你,故本王过来瞧瞧。”

他虽如此说,却一步步向我靠近,已越过了与小姨子应有的距离。

我未动,只静静看着他。

屋中熏香过浓,我有些头晕脑胀。

“这小院处处精致,可见用心。我一切都好,有劳王爷挂心。”

听我此言,周崇又往前迈了一步,眼中多了丝探究。

“清意身为沈家家主,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不能如寻常女子般自在,寻个贴心夫婿,有个终身依靠。”

闻此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

身为家主,我手握滔天权柄。

虽失了些自由,但所得更多。

不知周崇是从何处觉得,我身后的万贯家财与权柄,竟比不得一个贴心夫婿重要?

将一生荣辱系于他人之身,才是最愚蠢之事。

莫非只因我是女子?

我敛去眼中嘲讽,顺着他的话道:“是啊,世间女子皆想寻个好夫婿,我自也不例外。”

果然,我话音刚落,周崇便凑了过来,欲握我的手,却被我抢先避开。

“王爷,意欲何为?”

听出我话语中的警惕,周崇笑了笑,自然地收回手,依旧一副坦荡模样。

“清意若想寻个贴心夫婿,倒也不难,你以为呢?”

这话已十分露骨。

他,想要我。

说得更直白些,他想要我身后的财富。

想争帝位,便需有制衡诸兄弟的筹码。

他无兵权,在人心上亦不如其他皇子,唯有在钱财上,尚有一搏之力。

至此,我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屋中熏香有异。

前些年我身子尚可时,曾随叔伯外出经商,亦见识过不少腌臜手段。

人心难测,大多肮脏。

我怕自己不够清醒,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拳。

指尖陷入肉中,很疼,却能让我保持清醒。

周崇不再言语,一步步向我逼近,大有霸王硬上弓之势。

我敢孤身入京,自也做了准备。

万贯家财可买无数奇珍异宝,那些看似精致漂亮的首饰,实则个个藏毒。

关键时刻,可护我性命,亦可取他性命。

但未等我取下手腕上的镯子,门口便传来动静,小厮低头来报。

“王爷,国师来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意乱情迷的周崇,眼神瞬间清明。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我一眼:“你早些歇息,本王还有公务。”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随即快步转身入内室。

取出我带来的那盒灵丹妙药。

取出一颗清明丹。

和水服下后,体内那股燥热渐渐消散。

我又缓了缓,待那股燥热感彻底消失,才想起方才小厮所言国师。

我虽长居江南,对国师亦略有耳闻。

国师裴忌,玄门中人,一副慈悲清冷模样,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某种程度上,他比皇帝更得民心。

若能拉拢此人,他日登临帝位便易如反掌。

故而,周崇才会如此果断离去。

要说我对裴忌不好奇,那定是假的。

我素有心疾,凡间灵药已难治愈,曾有江湖术士言,若世间有人能救我,唯国师裴忌。

不过此番入京,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正想着,我已走出小院。

夜色微凉,我独自在月下漫步,烦躁的心绪稍平。

未走多远,便闻一处传来喧闹声。

走近一看,是几个婆子丫鬟聚在一起,欺负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脸上有几道伤疤。

她低着头,蹲在角落,一言不发。

幼时外出游玩,姐姐心软,凡遇孤苦之人,皆想救一救。

她还告诉我:“咱们家不缺银子,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况且救人能积福报,妹妹,姐姐盼你多积些福,这辈子健健康康的。”

我本算不得心善之人。

但姐姐是。

故而我上前,拦住了她们。

“王府的规矩便是随意欺辱人吗?小心将你们都发卖了!”

闻我此言,那几个欺辱人的丫鬟婆子皆跪地,连连求饶。

我未看她们,只走至老嬷嬷面前。

老嬷嬷缓缓抬头。

她眼神有些浑浊,但面容慈祥,令人观之可亲。

故而我冲那些丫鬟婆子道:“我院中还缺个照料我的嬷嬷,她瞧着便不错,往后她是我的人,可明白了?”

闻我此言,跪地之人皆点头。

而那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微红,随即扶着我的手缓缓起身。

她冲我笑了笑,对我道:“你果然如她所言一般良善。”

闻此言,我心中“咯噔”一下。

怕隔墙有耳,我未接话,只作未闻,将她带回了我的院子。

关上门,有些话方能说。

嬷嬷姓安,前两年得过姐姐些许照拂,闲聊时提过我,故而有方才之言。

人心难测,我自不会全然信她。

我故作不经意地问:“嬷嬷可知,国师裴忌与咱们王爷关系如何?”

安嬷嬷点了点头,似在回忆。

“国师非寻常人,深得百姓爱戴,诸皇子皆敬重他,亦都想拉拢他。但国师一向清冷,不喜热闹,对诸皇子一视同仁。不过他与咱们王妃,前两年倒是有过几次往来。”

“前两年?”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结合先前红袖与绿腰所言,我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姐姐良善,却不愚钝。

心思细腻,亦不会委屈自己,愿与人往来,那对方定有值得交往之处。

故而这裴忌,我定要见上一见。

06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何处皆适用。

我撒出大把银子。

便是被奉若神明的国师裴忌的行踪,亦很快送到了我手上。

京城向东十里,有一片海棠林。

如今正是好时节。

海棠花开得正好,踏青之人络绎不绝。

而林深处有一木屋。

国师裴忌,每年海棠花开时,皆会在此小住几日。

他身份尊贵,无人敢轻易打扰。

但我,欲去与他来一场偶遇。

行过海棠花林,越往里走,踏青之人越少。

直至我瞧见了那座木屋。

木屋建于一片海棠花中,恍若仙境。

但许是海棠品种不同,这一片的海棠花开得格外艳丽。

我又走近了些,木屋前围着一片花圃。

但花圃中只种了一株花,尚未开放,却隐有异香。

我瞧了半晌,亦瞧不出是何花。

定非海棠。

毕竟,海棠无香。

正当我思忖时,身后忽传来一阵清冷之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此花名唤解语,花开之时,香气可飘十里。”

闻此言,我收回心神,知身后之人定是裴忌,但稍后还得装出一副无知模样。

我准备好了,缓缓转身,正欲做出一副受惊模样。

却因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瞬间愣住了。

“是你!”这倒真是意外。

去年三月,我不慎染了风寒,用了无数名贵药材,才勉强保住性命。

族中叔伯皆吓坏了。

生怕我出事,便命丫鬟看着我,不许我出院门。

那时正值海棠花开。

我念着姐姐,便想摘一束最好的海棠,置于她房中,添一丝春色。

我寻了由头,将看管我的丫鬟皆支开了。

随后我爬上那棵海棠树,寻了许久,才寻到一束最满意的海棠。

为养病,我的院子是最僻静之处。

靠着旁边围墙,加之我爬得高,拿着那束海棠,正思忖如何下来时。

墙外,忽传来一声轻笑。

我本就有些紧张,被这一笑惊到,虽未掉下去,但手中的海棠,到底没拿稳。

最后,那本该置于姐姐房中的海棠,落在了那人手中。

这些年,我亦见过不少俊朗男子。

但大多沾染了世俗之气,过于鲜活,唯有墙下那人,一身白袍,飘飘逸逸,恍若天上仙人。

人皆有劣根性。

越是不染凡尘之人,越想沾染一二。

那一刻,我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

到底是见识少了。

可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院外传来动静,被我支开的丫鬟回来了。

我怕被叔伯发现,又得听他们唠叨许久。

只得赶紧挣扎着爬了下来。

只是惊鸿一瞥,本应转身即忘,却不知为何,至今记得。

再次相见,却未想会是这般情形。

我收回思绪。

我看着面前的裴忌,他亦看着我,眼神从容,似已洞悉一切。

片刻后,他冲我微微颔首,语气熟稔,如老友般。

“许久不见。”

我本就有目的,自不会矜持,言语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挑逗。

“确是许久不见了,我那束海棠,你至今还未还我呢。”

许是听出了我话中的调侃,裴忌嘴角微扬。

虽不明显,却不再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这令我颇为满意。

他未立刻答我,只转身步入小屋。

我跟在他身后。

小屋布置雅致,有木桌,我们相对而坐。

他亲手为我斟了杯茶。

推至我面前,缓缓道:“如今还不了,得过些时日,可好?”

我本就是说笑。

一束新鲜海棠,被我自枝头摘下,即便细心养护,亦会枯萎。

遑论已过了一年多。

那支海棠,怕是早已化作花泥。

但他既给了我话头,便有了下次相见的理由,我自不会拒绝。

“好啊,那我可等着我的花了。”

裴忌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我可未忘此番来意。

于是我自报家门:“萧王妃是我姐姐,我是江南沈家家主,沈清意。”

闻此言,裴忌抬眸看了我一眼。

“裴忌。”

“你就是国师?”

我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以帕掩口,做出一副慌乱模样。

裴忌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你既能寻至此地,自知晓我是谁,不必如此。”

显然,裴忌并非会看人脸色之人。

见他如此直白,我也省了那些弯弯绕绕,直入主题。

“我听闻,你与我姐姐有私交?”

说话时,我仔细观察着裴忌的神情,方才还从容的他,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安嬷嬷果然未骗我。

片刻后,裴忌方开口:“曾经,是挚友。”

“为何是曾经?”

面对我的追问,裴忌此次未再答我,只扭头看了一眼花圃。

他不愿答,我自无法逼迫。

不过,我亦能看出,他对我并无敌意,甚至还有一丝纵容。

许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但他眼中流露出的异样,显然说明他知晓内情,却不愿告知我。

为何?

我心中思绪万千,如一团乱麻,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姐姐,如今究竟在何处?

或者说,她还活着吗?

我思及此,心口忽一阵刺痛。

我身子微蜷。

心口那股熟悉的刺痛感愈发强烈,我有些喘不过气,扶着桌子大口喘息。

“你怎么了?”

许是察觉我的异样,裴忌微蹙了蹙眉,起身向我走来。

我摇了摇头,艰难地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

裴忌接过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入我口中,又喂我饮了杯茶水。

服下药,那股剧痛才渐渐缓解。

我此刻的脸色定是极难看的。

“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这些年看了不少郎中,皆无用处。”

闻我此言,裴忌那清冷的脸上,终有了一丝异样。

“放心,会治好的。”

闻他此言,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若未出姐姐这事,我大抵便要听从长辈安排定亲,为沈家开枝散叶了。

而我的身子,一旦有孕,生产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时。

姐姐为此不知流了多少泪,却也无能为力。

我们自幼锦衣玉食,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只要开口,必能得。

可以说,我们自幼便很得意,人人皆宠我们。

但这一切,皆因我姓沈。

家族养育了我,我亦得了好处,自说不出冠冕堂皇之话推卸责任。

这是我早已接受的事实,没什么好伤心的。

我甚至还能与裴忌玩笑几句。

“听闻国师是玄门弟子,如天上仙人,一身血肉有起死回生之效,尤以心头血,入药可治百病,不知是真是假?”

裴忌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

“是可入药,但你的心疾,我的心头血救不了。”

他说得认真,不似说谎,我多少有些失落。

如此看来,确是无法了。

好在我只失落片刻,便很快恢复如常:“人各有命,能活多久便活多久,我不贪心。”

他此次未再应我。

只默默饮茶,直至离开时,身后的风裹挟着一声声呢喃。

恍惚间,我似听到他说:“沈清意,你会长命百岁的。”

07

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我刚迈入王府大门,便瞧见一身影,正往姐姐所住院落走去。

这几日下来,王府后院的姬妾,我皆见过了。

可这女子的背影,却十分陌生。

见此情形,我连忙跟了上去。待我进到姐姐院中时,发现院中下人不知何故皆被打发走了。

无人通报,反倒给了我机会。

我大大方方地步入院中,一进去便听到了房中传来的争吵声。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我是萧王妃,不是你随意使唤之人!”

“萧王妃?呵……”

“宋湄湄,你别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王爷已娶了我,我才是正经王妃。任凭你如何去王爷跟前讨好,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

两人争吵声愈大,我正欲细听,房门却被人从内推开了。

“妹妹?”

她见我,神色明显慌张起来,急忙向我走来。

我抢先开口:“姐姐,我今日外出踏青,归来本想陪你用晚膳。刚走到院中,便见无人看守,房中似在争吵,可是后院姬妾欺你?”

正说着,房中的宋湄湄亦走了出来。

她生得貌美,虽不及姐姐,亦是少见的美人。

闻我此言,她冷哼了一声:“姬妾?我乃宋国公嫡女,身份尊贵,岂是阿猫阿狗可比!”

她此言一出,我身旁的月儿脸色明显变了。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

随即道:“宋国公嫡女又如何?我姐姐是萧王妃,是皇室儿媳,君君臣臣的道理,你那当国公的爹爹没教过你吗?”

宋湄湄似被我气着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甩袖离去。

08

宋湄湄走后,院中只剩下我和月儿两人。

月儿的神色依旧有些慌乱,但她在尽力掩饰。

她拉着我的手走进房间,又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

“妹妹莫要与那种人置气,她是宋国公的女儿,自恃身份,又对王爷有意,便时常来寻我的麻烦。我平日里能避则避,不想多生事端。”

我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姐姐,你如今是萧王妃,又有身孕,是皇室血脉,何须对她忍让?若她再敢来,你大可禀明王爷,或是告知宫中,自有规矩处置她。”

月儿闻言,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手轻轻抚上小腹。

“妹妹,你不懂。王爷他……他也有难处。宋国公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王爷要成大事,少不得他们的支持。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要王爷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语温柔而坚定,眼神里充满了奉献与爱意,与我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

姐姐当年为了周崇,不也正是这般奋不顾身,甚至不惜背离家族吗?

我的心狠狠一痛。

如果眼前的人真是姐姐,她该有多委屈,多难过。

可沈家的诅咒像一道冰冷的铁律,横亘在我与她之间。

“姐姐,”我看着她,缓缓问道,“你还记得,我们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是哪一年种下的吗?”

月儿几乎没有犹豫,温婉地笑了。

“自然记得。是你七岁那年,生辰时闹着要的。你说别的花你看腻了,非要一棵能结海棠果的树。爹爹宠你,便命人寻了最好的花匠,移栽了一棵正在花期的西府海棠。你高兴坏了,抱着树不肯撒手,还说以后年年花开了,都要我给你做海棠糕。”

她的回答分毫不差,甚至连我当时稚气的言语都复述了出来。

我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那……姐姐可还记得,我十岁那年落水,是谁救的我?”

“是陈嬷嬷。”月儿的眼中适时地泛起心疼后怕的水光,“那日你贪玩,非要摘池子里的莲花,脚下打滑跌了进去。是陈嬷嬷不顾自己年迈,跳下去把你捞了上来。为此,陈嬷嬷还病了一场,你内疚了好久,天天守在嬷嬷床前。”

对,都对。

每一个细节,只有真正经历过的姐姐才会记得如此清晰。

外貌可以伪装,记忆如何窃取?

除非……她拥有姐姐全部的记忆。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几乎要动摇了。

难道沈家的诅咒是错的?或者姐姐是那个例外?

不,不可能。

沈家数百年来,那双生女的诅咒从未出过错漏。

这是用无数代长女的命运验证过的铁律。

我稳住心神,不能再纠结于此。

无论她是真是假,王府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宋湄湄的出现,以及月儿对她的忌惮,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姐姐,”我放软了语气,握住她的手,“我知你一心为王爷着想。可你越是忍让,旁人越会欺到你头上。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你腹中还有孩子。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沈家虽是商贾,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这等闲气。”

月儿反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红。

“清意,有你这句话,姐姐便知足了。但此事,你切勿插手。王爷他……自有安排。你安心住下,陪我说说话便好。”

她言辞恳切,处处维护周崇,却又隐隐透出无法自主的无奈。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我才起身告辞。

离开她的院落,我没有直接回海棠院,而是在花园中慢慢走着。

我需要理清思路。

周崇需要一个“有孕”的王妃,来获取沈家的全力支持。

所以,他找了一个与姐姐容貌一样,甚至拥有姐姐记忆的人来假扮。

这个人是谁?如何能做到以假乱真?

真的姐姐,又在哪里?

是生,是死?

还有裴忌。

他与“曾经的姐姐”是挚友。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愿告诉我。

或许,我该换个方式接近他。

09

几日后,我再次去了城东的海棠林。

这一回,我带上了安嬷嬷。

“嬷嬷,你说国师大人,喜欢什么?”我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安嬷嬷跟在我身侧,低声道:“老奴也只是听王妃……听那位偶尔提起。国师大人性子冷清,不重外物,唯独对茶道和花卉有些研究。尤其是那‘解语花’,似乎是国师大人极为珍视的。”

我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走到木屋前,那株“解语”仍是含苞待放的模样。

裴忌似乎不在。

木屋的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等待。

安嬷嬷则垂手立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到裴忌一袭白衣,从海棠林深处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株新鲜的草药。

他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目光在我和安嬷嬷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又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来讨我的海棠花呀。国师大人莫不是忘了?”

裴忌走到木屋前,放下竹篮,淡淡看了我一眼。

“花期未到。”

“我知道,”我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株“解语”上,“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拿花的。我是来请教国师大人的。”

“请教什么?”

“请教如何养花。”我抬头看他,眼神恳切,“我见这‘解语’生得奇特,心中喜爱。我在江南的院子里也种了许多花,却从未见过此种。不知国师可否指点一二,这花喜阴还是喜阳,好水还是耐旱?”

我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爱花之人见到奇花,心生向往,再正常不过。

裴忌静默了片刻,才道:“此花娇贵,非寻常水土可养。需以山间清泉浇灌,每日辰时接受光照,午时后需移至阴凉。土壤需混入特定的药石粉末,保持微润,却不可积水。”

他说得很仔细,我听得也很认真。

“原来这般麻烦。”我叹了口气,“看来我与它无缘了。”

“有缘无缘,并非由养育之难易决定。”裴忌忽然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世间执着之人,总能找到方法。”

“国师是说,只要有心,便能做到?”

“或许。”他不置可否,转身开始整理竹篮里的草药。

我没有离开,反而挽起袖子,走上前。

“国师这是在准备药材?我略通药理,或许可以帮忙分拣。”

裴忌动作一顿,看向我。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久病成医。我自幼有心疾,看过无数医书,尝过无数汤药。寻常药材,还是认得一些的。”

他看了我半晌,最终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我便蹲下身,将他篮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按种类和品相分开。

安嬷嬷想帮忙,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在一旁等候即可。

分拣药材需要耐心和细心,我做得专注。

裴忌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也开始处理手边的事情,偶尔会看我分拣好的药材,微微颔首。

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你姐姐,”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从前也常来此处,帮我分拣药材。”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上动作却不停,低着头,不让裴忌看到我的表情。

“哦?姐姐从未同我说过。她只说自己喜欢海棠,常来此赏花。”

“嗯。”裴忌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姐姐常来。

帮他分拣药材。

他们之间,果然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国师与我姐姐,是很好的朋友吧?”我试探着问。

裴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说道:“她是少数,不因我身份而靠近,也不因我身份而远离的人。”

这个回答很“裴忌”,清冷又模糊。

却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少,姐姐在京城,还有这样一个朋友。

“那后来呢?”我追问,“后来姐姐嫁给萧王,你们便疏远了吗?”

裴忌处理药材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木屋前那一片艳丽的海棠,眼神有些空茫。

“人各有路。她选了她的路。”

他的语气里,有种很淡的遗憾,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我听出来了。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

“时辰不早,沈姑娘该回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

我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日多谢国师指点。改日若有机会,我再向国师请教养花之道。”

裴忌没有回应。

我笑了笑,带着安嬷嬷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

看见裴忌站在那株“解语”旁,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他究竟在守着什么?

又在隐瞒什么?

10

自海棠林回来后,我让安嬷嬷暗中留意府中那位宋湄湄的动向。

同时,我也加紧了与“月儿”的接触。

我时常去她院中陪她说话,给她带去江南带来的新奇玩意儿,讲一些家里的趣事。

她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反应与姐姐毫无二致。

我们甚至一起回忆了许多童年琐事,她都对答如流。

这让我更加困惑,也更加不安。

如果她是假的,那她对姐姐和我的了解,也未免太过深刻了。

这绝不仅仅是容貌相似和提前背诵资料能做到的。

就在我几乎要再次动摇时,安嬷嬷带来了一个消息。

“姑娘,老奴打听过了。那位宋小姐,是宋国公的嫡女,心仪萧王已久。原本,宋国公是属意将她许给萧王做正妃的。只是三年前,萧王执意要娶……娶咱们家小姐,这才作罢。为此,宋小姐一直耿耿于怀,没少找麻烦。王爷似乎……也有些忌惮宋家,对宋小姐的挑衅,多是安抚,对王妃这边,则常是让她忍耐。”

“而且,”安嬷嬷压低声音,“老奴还听说,大概半年前,王妃似乎大病过一场,在别庄休养了许久。回来之后,性子……似乎更柔和了些,对王爷更是百依百顺。也就是那之后不久,便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半年前!

又是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假王妃出现,真王妃“大病”,性格微变,然后“有孕”。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

我必须验证它。

几天后,我寻了个由头,邀请月儿来我的海棠院小坐。

我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姐姐尝尝,这是按母亲给的方子做的,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梅花糕了。”

月儿看着那碟梅花糕,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轻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嗯,是家乡的味道。母亲的手艺,谁也学不来。”

她细细品尝着,表情享受。

我看着她,缓缓说道:“是啊,母亲做的梅花糕,总会多放一点点糖桂花,因为姐姐你喜欢更甜一些的。”

月儿拿着糕点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我捕捉到了。

她很快恢复自然,笑道:“妹妹记性真好。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喜好了。”

我心中冷笑。

姐姐的确喜欢更甜的口味。

但母亲做梅花糕,从来不会因为姐姐喜欢就多放糖桂花。

因为母亲说过,糖桂花放多了会掩盖梅花本身的清香,反而不美。

姐姐深以为然,所以从未要求母亲多加。

这个细节,若非极为亲近之人,绝不可能知晓。

眼前这个人,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凭借“沈清月应该喜欢更甜的”这个笼统的印象,来做出反应。

她在模仿,但她不是本人。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信了。

眼前的萧王妃,是假的。

那么,我的姐姐,真正的沈清月,在哪里?

那个雨夜,宋湄湄气冲冲离开时的眼神,和周崇对宋家的忌惮,在我脑中盘旋。

或许,突破口在那个骄纵的宋小姐身上。

11

机会来得很快。

京城贵女们时常举办些赏花宴、诗会。

以我如今“萧王妃亲妹”、“江南沈家家主”的双重身份,收到请帖并不意外。

其中一份烫金的请帖,正是来自宋国公府。

设宴的由头是赏荷,地点在宋家在京郊的别院。

我欣然前往。

那日,我打扮得并不出挑,但用料和配饰皆非凡品,行走间自有一股江南沈氏蕴养出的气度,既不会抢了主人家的风头,也不会让人小觑。

宴会上,我果然见到了宋湄湄。

她众星捧月,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见到我,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姑娘。怎么,萧王妃没来?也是,她有孕在身,是该好好在府中将养着。”她的话带着刺。

我微微一笑,态度不卑不亢。

“王妃姐姐身子重,王爷体贴,不舍她劳累。特意让我来向宋小姐道个乏,也感谢宋小姐的盛情邀请。”

我抬出了周崇,宋湄湄脸色僵了僵,哼了一声,没再当众找茬。

但她显然没打算放过我。

席间,贵女们吟诗作对,展示才艺。

轮到宋湄湄时,她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我。

“久闻江南沈氏不仅是经商奇才,诗书传家,女子亦是个个才情不凡。今日沈姑娘在此,不知可否让我们也领略一下江南才女的风采?”

这话看似捧,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我若推辞,便是承认沈家女子无才,堕了家族名声。

我若应下,无论表现好坏,都难免被她拿来比较、挑剔。

众人都看向我,目光各异。

我放下茶盏,从容起身。

“宋小姐过誉了。沈家虽是商贾,但先祖亦曾中过进士,家训确重诗书。清意不才,略通文墨,不敢称才女。今日既是赏荷,便以荷为题,献丑作诗一首,聊以助兴。”

我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绿盖亭亭映日开,不随俗艳竞春台。清涟濯尽娉婷骨,犹有香风天外来。”

诗成,满座寂静。

诗不算绝世,但立意清雅,暗合沈家虽为商贾却不媚俗、自有风骨的气度,更巧妙地将自己从“争奇斗艳”的处境中摘了出来。

片刻后,席间响起零星的叫好声,随后附和者众。

宋湄湄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个“商贾之女”,真能提笔成诗,还让她挑不出错处。

宴席后半段,她明显兴致不高。

散席时,众人陆续离去。

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果然,在经过一处回廊拐角时,宋湄湄身边的丫鬟“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手中的锦帕飘然落地。

那丫鬟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借着这个间隙,我将一个极小的、卷成细筒的纸条,塞进了那丫鬟的手中。

丫鬟身体一僵,飞快地将纸条握住,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锦帕还给我,退到一边。

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欲知萧王妃真假,明日午时,城西归云茶楼天字三号房,独见。”

我知道宋湄湄一定会来。

她对周崇的执念,以及对“萧王妃”这个位置的嫉恨,会驱使她一探究竟。

12

翌日午时,我准时来到归云茶楼。

天字三号房很僻静。

我推门进去时,宋湄湄已经到了。

她一身劲装,打扮利落,与昨日赏花宴上的华贵模样判若两人,脸上带着戒备和审视。

“沈清意,你搞什么鬼?什么真的假的?”她开门见山,语气很冲。

我反手关上门,慢条斯理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宋小姐稍安勿躁。我请你来,自然是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什么?”宋湄湄冷笑,“我只想知道,你那个姐姐,凭什么能占着萧王妃的位置!”

“就凭她那张脸,和她‘沈清月’这个名字,对吗?”我平静地反问。

宋湄湄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宋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看着她,缓缓说道,“如今的萧王妃,真的是沈清月吗?或者说,真的是半年前从别庄回来的那个沈清月吗?”

宋湄湄瞳孔微缩,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握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小姐是聪明人。”我笑了笑,“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萧王需要沈家的财力,所以需要一位‘沈清月’王妃,还需要这位王妃‘有孕’,以安沈家之心,以便彻底绑住沈家这棵摇钱树。但真的沈清月,或许并不能满足他所有的需求,比如……配合他演戏,比如,对宋小姐你的存在忍气吞声。”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一点点挑开那层遮羞布。

宋湄湄的脸色变了又变,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比宋小姐以为的要多。”我放下茶杯,语气转冷,“我知道我姐姐或许已经遭遇不测。我知道现在王府里的那个是个冒牌货。我还知道,宋小姐你,对这件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知道真的沈清月在哪里。”

“你胡说!”宋湄湄猛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步步紧逼,“那你为何屡次三番去挑衅一个‘有孕’的王妃?你就不怕惹怒萧王,不怕伤了皇室子嗣?除非,你很清楚,那个孩子根本不存在,或者,那个王妃根本不足为惧,甚至……你手里有她的把柄,或者,你知道某个更大的秘密,让你有恃无恐。”

宋湄湄被我一番话说得脸色发白,她瞪着我,胸口起伏。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你想怎么样?”半晌,她哑着嗓子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放缓了语气,“我只想找到我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小姐,我们或许不是朋友,但在这件事上,未必不能合作。你想要的,无非是萧王妃的位置。而我要的,只是我姐姐的下落。我们各取所需。”

宋湄湄眼神闪烁,显然在剧烈挣扎。

“我凭什么信你?你又凭什么认为我知道?”

“就凭你对周崇的执着,和对他后院动向的了解。”我冷静分析,“以你的性格和对周崇的势在必得,你不会不对他身边最重要的女人做详细调查。半年前沈清月去别庄‘养病’,这事透着蹊跷。而你,宋国公府的嫡女,想要查一个别庄的动静,哪怕有周崇遮掩,也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更何况……”

我顿了顿,看着她。

“你对她,有一种奇怪的嫉恨,又混合着一种……不屑。这不像是对一个纯粹情敌的态度,更像是对一个……赝品的鄙夷。你鄙夷她,又嫉妒她占了位置。我说得对吗?”

宋湄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我告诉你。但你要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周崇!”

“我发誓。”我毫不犹豫。

宋湄湄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半年前,沈清月确实在别庄。但她不是去养病,她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