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15天,婆婆李秀兰的眼泪已经成了这个家的背景音。
一周7天,从梦到过世的公公到看见窗外落叶,她总能找到理由掉眼泪。
而我丈夫陈向东,总会第一时间放下哭闹的孩子和刀口还疼的我,冲过去温言软语地哄他母亲。
直到那个清晨,婆婆再次“迷路”在小区门口,我忍着剧痛找回她,却只换来丈夫一句:“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出门?”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全是对我的责备,我抱着孩子,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离婚吧,你妈这尊林黛玉,我实在伺候不起了。”
01
那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睡梦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声音并非来自我身边小床里那才半个月大的儿子。
而是我那位从乡下来城里“照顾”我坐月子的婆婆,李秀兰女士。
那细细碎碎又绵长不绝的呜咽,穿透并不隔音的房门,精准地钻进我因涨奶和睡眠不足而昏沉发胀的脑袋里。
我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睛,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散发着幽光的电子钟。
清晨六点二十分整,窗外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儿子安安在我身旁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甜,小嘴巴还无意识地轻轻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忍着剖腹产刀口传来的阵阵隐痛,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
此刻,客厅里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夹杂进了我丈夫陈向东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安抚声。
“妈,您这又是怎么了?这才一大早的,快别哭了,仔细眼睛疼。”
“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难受得紧啊……”
婆婆李秀兰的声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那是我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无比熟悉的、仿佛受了全天下最大委屈的调子。
“昨儿晚上我又梦见你爸了,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也不说话。”
“他肯定是在怪我,怪我没把你们照顾好,怪我成了你们的拖累……”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向东的声音立刻又软了三分,透着一股子心疼劲儿。
“妈,您看您,又胡思乱想了,爸都走了快四年了,他要是知道您现在跟我们一起过上好日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您现在就安心住着,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和小悦孝顺您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靠在冰冷的床头上,听着门外这对母子之间情深意切的对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享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此刻听在我耳朵里简直像两根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心脏生疼。
婆婆李秀兰是半个月前风尘仆仆地从老家清水镇过来的,打的旗号正是“照顾我坐月子”。
那时候我刚从市妇幼保健院回到家里,刀口的疼痛、涨奶的折磨以及身体被掏空般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碎瓷器。
陈向东当时紧紧握着我的手,眉头皱成“川”字,满脸都是真切的担忧和心疼。
“小悦,让我妈过来搭把手吧,王姐(月嫂)虽然专业,但毕竟是个外人,有我妈在,你心里也踏实些,我也能稍微放心点。”
那时的我被身体的不适和对新手妈妈身份的惶恐淹没了理智,竟然还天真地点了头,心里甚至划过一丝感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简直傻得冒泡。
婆婆驾到的第一天,就给我这个还在麻药劲儿边缘徘徊的儿媳,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生动的“下马威”教学课。
那天中午,月嫂王姐特意为我炖了一锅奶白浓郁、香气四溢的鲫鱼豆腐汤,说是最下奶。
汤碗刚被小心翼翼地端上餐桌,我拿起瓷勺,还没来得及吹凉。
坐在我对面的婆婆李秀兰就毫无征兆地开始用手背抹眼泪,那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让餐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向东果然立刻放下了筷子,探过身子急切地问道:“妈?好端端的怎么又掉金豆子了?”
婆婆抬起那双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一大碗鱼汤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看着这汤,就想起了我当年生你的时候,那会儿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啊。”
“你奶奶就给我煮了两个白水鸡蛋,还是从锅里捞出来放凉了才拿给我的。”
“我一个人坐在炕头上,一边剥鸡蛋一边掉眼泪,就怕自己没奶水饿着你……”
她说着说着,晶莹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向东见状立刻起身,绕过半个餐桌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瘦削的肩膀。
“妈,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有儿子我了嘛。”
“您想喝汤,我让王姐天天变着花样给您炖,保准比这还香。”
他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恳求理解”的眼神看向我。
“小悦,妈这是触景生情了,年纪大了容易回想往事,你多体谅体谅。”
我当时腹部刀口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面对丈夫的目光,还是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妈,过去的事就别老惦记了,这汤王姐炖了好久的,您也趁热多喝点,对身体好。”
婆婆却像是被我的客气话更深的刺伤了,她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哪里喝得下啊,看见这些,心里就跟刀绞似的难受。”
“你们小两口慢慢吃吧,我头有点晕,回屋躺会儿就好。”
她说着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那间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客房,留下我和陈向东对着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肴面面相觑。
陈向东望着母亲关上的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
“唉,妈她就是心肠太软,人也太感性,见不得这些容易勾起回忆的东西。”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鱼汤送进嘴里。
奇怪的是,明明王姐手艺很好,我却只尝到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咸涩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原以为能稍微喘口气的月子生活,恐怕从此再也无法平静了。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准得可怕。
从那天起,婆婆李秀兰的眼泪就成了我们这个小家庭里最频繁出现的背景音,甚至比婴儿的啼哭还要规律。
今天是因为梦见去世的公爹而伤感,明天是看到窗外秋叶飘零感慨自己逝去的青春。
后天可能仅仅是因为削水果时不小心在手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看着那半天才渗出来的一小颗血珠,也能悲从中来,哀叹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短短一周七天,她能找出七个绝不重样且情感充沛的理由来流泪。
而每一次,无论陈向东当时在做什么——是在给孩子笨手笨脚地冲奶粉,还是在帮我调整背后的靠枕——他都会立刻停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像接到最高指令的士兵一样,第一时间冲到他母亲身边,用尽全身解数去安慰她。
就像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情景一样。
我艰难地挪动着沉重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将房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透过门缝,我看到婆婆李秀兰正姿态柔弱地蜷缩在客厅那张米色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团已经湿透的纸巾,正在擦拭源源不断的泪水。
02
陈向东则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双手紧紧握着母亲那只没有拿纸巾的手,脸上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妈,求您别再哭了行吗?您再这么哭下去,眼睛真要哭坏了,儿子我看着心里跟针扎一样疼。”
“一会儿等天再亮些,我就去咱小区门口那家您最爱吃的‘福记’早餐铺,给您买刚出锅的鲜肉小笼包和热豆浆,好不好?”
婆婆闻言,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儿子结实宽厚的肩膀上。
“还是我儿子知道疼人,妈这辈子啊,现在可就全指望你了……”
陈向东一下一下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那轻柔的力度和哄小孩似的语气,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妈,儿子会一直陪着您的,哪儿也不去。”
我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沉默地注视着客厅里这幕母慈子孝、相依为命的感人画面。
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和荒谬感猛地攫住了我,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庭伦理剧拍摄现场的可笑旁观者。
在这个名义上属于我和陈向东的家里,他们母子才是血浓于水、情感交织的主角。
而刚刚经历生产之痛、身体尚未恢复的我,连同我身边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仿佛都成了这场温情大戏里无关紧要、甚至略显碍事的背景板。
“小悦?你什么时候醒的?”
陈向东终于注意到了卧室门口的我,他抬起头望过来。
或许是因为情绪转换不够及时,他脸上那份对母亲深切的心疼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转向我时,眉宇间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细微却不容错辨的不耐烦。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王姐还没来呢,你应该抓紧时间再多睡一会儿才对。”
我扯了扯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的嘴角,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实在睡不着了。”
这句陈述事实的话我说得并不大声,但客厅里的哭声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顿了一瞬。
陈向东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更深的疙瘩,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妈她心里难受,哭一下发泄情绪怎么了?你说话小声点,别一惊一乍地再吵着孩子了。”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又转头去哄拍婆婆的后背,声音重新放软。
“妈,没事没事,小悦没别的意思,她就是刚睡醒还有点迷糊,您别往心里去。”
婆婆李秀兰却仿佛被我那句平淡的话深深伤害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迅速蓄满了眼眶,泫然欲泣地望向我。
“小悦啊,是不是妈刚才哭的声音太大,吵着你休息了?”
“真是对不住啊,妈不是成心的,妈就是……就是一想到你爸,这心里头就跟破了洞似的,呼呼地往里灌冷风,怎么都堵不上……”
她说着说着,又用手捂着脸,低低地啜泣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哭声轻轻耸动,看起来无助极了。
陈向东连忙更紧地搂住母亲,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神里的责备已经如同实质。
“林小悦!你看看你,一句话又把妈惹伤心了!”
“妈她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情绪敏感脆弱些不是很正常吗?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非得这么计较?”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连续几天夜里帮忙照顾孩子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的红色却全然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燃起的心疼与焦急。
看着他那张曾经在婚礼上对我郑重发誓“会一辈子疼你爱你护着你”的嘴巴,此刻正如此流畅地吐出指责我、要求我无限度退让的话语。
胸膛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闷气,混合着身体的不适和心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轰然炸开。
“陈向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响起,异常地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我昨天晚上为了喂安安,前后起来了三次,累计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钟头。”
“而再过不到半小时,安安就会准时醒来,我需要给他喂奶、拍嗝、换尿布,然后才能勉强挤出一点时间吃口早饭。”
“我是一个刚做完剖腹产手术才十五天的产妇,我现在的身体迫切需要的是休息和静养。”
我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些最基本的情况和需求,你作为我的丈夫,作为孩子的父亲,能理解吗?”
陈向东显然没料到我会用如此清晰直白、条理分明的方式反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错愕。
婆婆李秀兰的哭声也诡异地停歇了,她从儿子的肩膀上抬起头,用那双红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望向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我“顶撞”后的委屈和震惊,有被突然打断表演的不知所措,还有一丝……我暂时无法精准定义的、幽暗难明的东西。
“小悦啊,你看你这话说的……”
最终还是婆婆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调子。
03
“妈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妈这不就是心疼你,特意从老家赶过来想帮帮你嘛。”
“可妈心里也苦啊,这苦水没地方倒,憋着更难受……”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陈向东被母亲的眼泪一激,立刻从愣神中恢复过来,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大步朝我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林小悦!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回事?”
“妈她是长辈,是来帮我们忙的,就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周到,你说话难道就不能注意点态度和方式吗?”
他走到我面前,因为身高差距,不得不微微俯视着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怒火和指责却丝毫未减。
“妈她就是心里难受哭一下,又没碍着你什么事,更没说不让你休息,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让人只想发笑。
“没碍着我什么事?”
我将他的话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仔细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含义。
“陈向东,请你听清楚,我做完剖腹产手术到今天,刚刚第十五天。”
“我腹部的刀口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涨奶的硬块让我胸口又沉又痛,每天晚上支离破碎的睡眠加起来从没超过三个小时。”
“我需要的是一個安静的环境让我休养,需要我的丈夫给予我一些基本的关心和体谅,而不是每天一大清早,就被迫听着他用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去哄另一个身体健康、行动自如的成年人!”
我一口气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因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向东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又或者想继续反驳。
但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婆婆李秀兰适时地、无比虚弱地又发出了一声啜泣。
“向东啊……你别、别怪小悦,都是妈不好,是妈太没用了……”
“妈这就回屋去,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不吵着你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然而身体刚起到一半,就猛地一晃,用手扶住了额头,一副头晕目眩、随时可能晕倒的虚弱模样。
陈向东的注意力瞬间被全部吸引了过去,他立刻转身,一个箭步冲回沙发边,稳稳地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妈!您慢点儿!别急着起来!”
“您看看您这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又没按时吃早饭低血糖犯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重新扶坐在沙发上,满脸都是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担忧。
然后,他猛地扭过头,冲着还站在卧室门口的我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林小悦!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少找点事!”
“妈她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医生都说了要静养要保持情绪稳定!”
“她要是因为你今天这些话真急出个什么好歹来,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那一声低吼,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砸破了清晨客厅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回响。
我依旧站在原地,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婴儿床里的安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惊扰,发出了不安的哼哼声,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我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腾的怒火和酸涩强行压了下去,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挪回床边,弯腰将儿子柔软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小家伙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小脑袋本能地在我胸前蹭来蹭去,张着小嘴急切地寻找着食物来源。
我默默地坐下来,撩起宽松的睡衣,将乳头送入他口中。
客厅里,陈向东的声音已经重新低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极致的温柔和耐心,正在继续哄劝他的母亲。
“妈,您千万别胡思乱想,小悦她就是最近太累没休息好,脾气急了点,说话没过脑子,绝对不是针对您。”
“您乖乖坐着别动,我去给您冲杯温蜂蜜水,喝了会舒服点。”
“早饭您就别操心了,想吃什么我马上去买,鲜肉馄饨还是小米粥?或者还是小笼包?”
他的声音是那样轻柔,那样体贴,那样无微不至。
与几分钟前对着我低吼的那个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用力吮吸乳汁的儿子。
他吃得那样专注,那样香甜,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襟,眼睛紧紧闭着,全然信赖地依偎在我怀中。
我的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直直滴落在儿子柔嫩光滑的小脸蛋上。
他像是被这微小的“雨点”惊动,小嘴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努力地吃起来。
04
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
不能哭,林小悦,你不能哭。
月嫂王姐在七点钟准时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她提着装满新鲜食材的布袋子走进来时,客厅里,陈向东正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给靠在他肩头的婆婆。
婆婆李秀兰半闭着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泪痕,但至少已经不再哭泣了。
看到王姐进门,陈向东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开口说道。
“王姐你可算来了,快帮我劝劝我妈,她早上起来心里又不舒服了,正难过着呢。”
王姐是个做了十几年月嫂的爽快人,经验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庭。
她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沙发上姿态亲密的母子,又瞥了一眼卧室方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先生,您先照顾阿姨,我进去看看小悦和宝宝。”
她说着便径直走向卧室,并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了。
看到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泛红的眼眶,王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给我。
“月子里可不能老是掉眼泪,最是伤眼睛,将来落下见风流泪的毛病可难受。”
我接过纸巾,没有去擦脸,只是用力攥在手心里。
“王姐,我……”
“不用多说,我刚才在门外大概都听见了。”
王姐压低了声音,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将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小悦,我在这行干了快十五年了,伺候过的产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形形色色的婆婆也见识过不少。”
“有真心实意来帮忙恨不得把所有活都揽过去的,有端着架子来指点江山显示权威的,也有鸡蛋里挑骨头处处看媳妇不顺眼的。”
“但你婆婆这样的……”王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确实不算多见。”
“她呀,不像是来照顾月子帮忙的,倒像是来当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老公主’的。”
“时时刻刻要儿子关注着、哄着、捧着,眼里心里都得以她为中心才行。”
“至于你这个正经需要被照顾的产妇……”王姐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但那未尽之意我已经听得明明白白。
我在这个家里,在她儿子面前,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个用来衬托他们母子情深、甚至偶尔需要配合她表演“受气”戏码的可怜道具。
“那我该怎么办呢王姐?”
我的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陈向东向着他妈,我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对,好像连呼吸都是打扰。”
王姐看着我,眼神里有清晰的同情,但也有一份过来人的冷静和无奈。
“这事儿的关键,说到底还是在你丈夫身上。”
“他要是心里明白,懂得平衡,知道在这个特殊时期谁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那一切都好说。”
“可他要是像现在这样一直糊涂下去,眼里只有他妈,那你这个月子,恐怕且有的熬呢。”
她说完,起身去检查安安的尿不湿是否需要更换。
“不过小悦,王姐再多嘴说一句。”
“你是孩子的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得先把自己顾好了。”
“你要是自己先垮了,身体垮了,精神垮了,那孩子怎么办?这个家又怎么办?”
王姐的话像一根根细密坚韧的针,精准地扎在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啊,我自己要是先垮了,我的安安该怎么办?
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吃饱了,满足地吐出乳头,砸吧着小嘴,又沉沉睡去。
我动作极其轻柔地将他放回铺着柔软棉垫的婴儿床里,仔细掖好小被子的边角。
然后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地、一步步挪出了卧室。
陈向东还在客厅里,正坐在婆婆身边,细心地给她剥一个水煮蛋的壳。
婆婆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仿佛雨过天晴般的笑容。
看到我出来,陈向东抬起头,语气比起之前缓和了不少,但眼神深处那抹没有完全消散的不耐烦,依然清晰可辨。
“小悦,饿了吧?我买了包子和豆浆,在厨房温着,你去吃点。”
我没看他,也没回应,径直扶着墙走向厨房。
婆婆那柔柔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小悦啊,刚才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大清早哭哭啼啼地吵着你休息。”
“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妈以后一定注意,尽量不给你添堵。”
我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果然放着一个白色的食品塑料袋,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三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馅瞬间在口中化开。
那是我最讨厌的味道。
而陈向东明明知道,我从认识他起就只爱吃鲜肉馅的包子,对任何甜馅面点都敬谢不敏。
客厅里,适时地传来了婆婆带着满足笑意的声音。
“向东啊,这豆沙包真甜,豆沙磨得细,甜度也正好,妈就爱吃这一口。”
“还是你记得妈喜欢吃什么,妈心里真暖和。”
陈向东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响起,那是我许久未曾听到的、轻松愉快的语调。
“妈您喜欢就行,那家店品种多,明天我再给您换个芝麻糖馅的尝尝。”
我站在弥漫着淡淡食物香气的厨房里,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露出暗红色馅料的豆沙包。
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所有食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选择性地遗忘了我的喜好而已。
我沉默地将那个包子连同手里的半个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冷火。
我走回客厅时,陈向东和婆婆已经吃完了简单的早餐,正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上播放着婆婆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此刻正好演到婆媳激烈争吵的桥段。
婆婆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颇有感触地评论道。
“你看看这电视剧里演的,现在有些当媳妇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婆婆辛辛苦苦一辈子,到老了还得受这份气。”
陈向东自然而然地接话附和,语气里带着对他母亲观点的全然认同。
“就是,妈您以后可千万别学电视里这样,要是小悦有哪里做得不对,您告诉我,我来说她。”
我没有接话,沉默地走到婴儿床旁边,俯身看着里面安然熟睡的儿子。
婆婆却像是被电视剧打开了倾诉的闸门,继续对着我的背影柔声细语地说道。
“小悦啊,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女人坐月子,最最要紧的就是心情要舒畅。”
“心情好了,奶水自然就足,质量也好,孩子吃了才长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你啊,别老是绷着个脸,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或者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嘛。”
她说着,目光又转回到电视屏幕上,仿佛有感而发。
“你再看看这电视里的媳妇,成天拉着个脸,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似的,把婆婆气得血压飙升,何苦呢?”
我慢慢地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妈,您刚才这些话,是在说我吗?”
婆婆李秀兰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问,她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略显慌乱的笑容。
“没有没有!小悦你千万别多想!妈就是看电视剧看得有点入戏,随口那么一感慨,绝对没有说你不好意思!”
陈向东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那种责备。
“林小悦,妈就是看个电视剧随口聊两句剧情,你至于这么敏感,立刻就对号入座吗?”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理解和不耐烦的脸,看着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要给我一个温暖港湾的男人。
一股巨大的陌生感和荒诞感再次席卷了我,让我几乎要怀疑,过去两年多的婚姻生活,是不是一场我自己虚构出来的幻梦。
“陈向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陈向东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婆婆李秀兰立刻像是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碎花外套的衣角,那副经典的无助柔弱表情瞬间回到了她的脸上。
“向东,你们小两口谈正事要紧,妈在这儿你们不方便,妈这就回屋去,不打扰你们……”
“不用。”
我打断了她那套熟练的、以退为进的表演。
“就在这儿谈。”
“有些话,我觉得正好也让妈一起听一听,大家都心里明白,比较好。”
我走到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陈向东的眼睛。
“从妈半个月前来家里开始算起,到今天早上为止,不算那些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的小场面,妈正式掉眼泪的次数,一共是七次。”
“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两天就有一次。”
“每一次,无论你当时在做什么,是陪孩子还是工作,你都会立刻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第一时间冲过去安慰她、哄她。”
“孩子哭了,我让你去冲奶粉,你说‘等会儿,我先哄好妈,她情绪不稳定’。”
“我伤口疼想让你帮忙倒杯水,你说‘你自己慢慢走过去倒吧,妈这会儿心情不好需要我陪着’。”
“我夜里因为刀口疼痛和涨奶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让你帮忙热敷一下,你却整晚在客厅陪妈看她喜欢的电视剧,理由是‘妈说一个人待着害怕,睡不着’。”
我一桩一件,语气平稳地将这半个月来的日常碎片串联起来,摊开在他面前。
05
陈向东的脸色随着我的叙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如同窗外的阴天一般晦暗。
“林小悦,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妈她是长辈,年纪大了情绪起伏大一些、脆弱一些,我作为儿子多关心照顾一点,有什么不对吗?”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妈,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地算这些账?”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你不可理喻”的表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满满的疲惫和自嘲。
“陈向东,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容不下妈,更不是反对你孝顺她。”
“我无法忍受的,是你自从妈来了之后,眼里、心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彻底忘了我是你的妻子,是你刚刚生下孩子、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脆弱的伴侣。”
婆婆李秀兰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更大的抽泣,仿佛被我这番“无情”的话深深刺伤了。
“小悦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向东呢……”
“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你呢?他、他只是……只是看我这个老太婆可怜,多心疼了我几分罢了……”
她一边说着,眼泪又像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欲绝。
陈向东立刻坐过去,张开手臂将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像保护易碎的珍宝。
“妈,您别哭,别听她瞎说,儿子心里有数。”
他抬起头瞪向我,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此刻那红色里燃烧的,全是因为心疼母亲而升腾起的怒火。
“林小悦!你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把妈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你现在立刻给我妈道歉!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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