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倒在牌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西风。
后来棋牌室老板跟我说,那一局刚抓完牌,她摸了一张,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半个字没吐出来,人就往一边斜。旁边的张阿姨伸手去扶,没扶住,连人带椅砸在地上,那张西风飞出去,落在别人的茶杯里,湿了半边。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我接到电话时,正在超市挑鸡蛋,收银员扫着码等我付钱。我听了两句,把鸡蛋放回筐里,转身就走。后面喊什么我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句:脑出血,快不行了。
赶到医院,急救室门口已经站着人。大姑子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嘴唇抖了抖,没出声。二哥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死紧,不知道在看什么。

“人呢?” 我问。
“里面。” 大姑子声音哑得厉害。
“多久了?”
“快一小时了。”
我走到二哥身边,透过小窗往里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疼。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大姑子旁边。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车跑过,轮子擦着地面,声音又尖又细。有个小孩在哭,被妈妈抱着哄,哭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
我刚在椅子坐下,门就开了。
医生走出来,拿着一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全都站起来,围上去。
“病人大面积脑出血,很重。” 他扫了我们一眼,“现在要做决定,做不做手术。成功率不高,大概三成,不做,基本没希望。你们家属商量。”
他把纸往前一递:“同意书,谁签?”
我望着那张纸,白底黑字,最下面一条横线,空着。
大姑子先开口:“只有三成?”
“对,术后还可能偏瘫、失语、躺床上不醒。”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二哥说:“做。”
医生看他,又看我们:“意见统一吗?谁签?”
二哥伸手去接,我先把单子拿了过来。
“等一下。” 我问,“手术费,大概多少?”
“前期加手术,差不多二十万,后续康复另算。”
二十万。
我把纸还给医生,转头看向二哥。
“你出?”
他愣了一下。
“这二十万,你出?”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姑子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声音很轻:“哥……”
二哥说:“肯定要救,钱的事……”
“钱的事怎么了?” 我看着他,“你有钱?”
他不答。
我又把单子从医生手里拿回来,看向大姑子。
“你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医生有点不耐烦:“抓紧,拖不起。”
我把纸往二哥手里一塞,笑了一下。
“你这么孝顺,你来签。”
他拿着那张纸,僵在原地。
二哥叫建国,是婆婆的二儿子,比我丈夫大两岁。我丈夫走得早,三年前,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和婆婆的关系就变了。以前逢年过节走动,客气客气,面子上过得去。他一走,婆婆就开始找我麻烦。
第一次是房子。我们住的房子,结婚时公婆出的首付,写我和他的名字。他走了,婆婆来要房,说这是她儿子的,该归她。我说行,把我这些年还的房贷给我,房子你拿走。她不说话了。
第二次是赔偿金。单位保险赔了一笔,不多,二十来万。婆婆说要分一半,说她养儿子不容易。我说这是给孩子读大学的,你孙子刚上高中,你忍心?她又不说话了。
第三次是改嫁。邻居闲言碎语,说我年轻守不住,早晚要再嫁。婆婆听进去了,三天两头敲打我,说女人要守本分,孩子不能没妈,言下之意,我敢嫁,她就跟我拼命。
我没改嫁。不是怕她,是懒得折腾。
那二哥呢?二哥在干什么?他在伺候他老丈人。
他老婆是独生女,家里条件好,当年婆婆死活不同意,说城里姑娘娇贵,娶回来供不起。结果二哥非要娶,娶回来果然被拿捏得死死的。老丈人住隔壁小区,一天三顿饭要他去做,洗衣打扫全包,过节还要陪着出游。婆婆这边,一年能来三趟就不错了。
有一回婆婆生日,二哥倒是来了,坐了不到一小时就说要走,说老丈人腰不好,得回去看看。那天婆婆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你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
我没接话。
大姑子呢?她嫁得不远,就在邻镇,老公跑货车,常年不在家。她倒是常回来,每次回来就哭穷,说日子难,男人不顾家,孩子不听话。婆婆心疼她,每次都塞钱,三百五百,给完就叹气,说不容易。
有一回我撞见她偷偷拿钱,婆婆看见我,脸上讪讪的,把钱往兜里一揣,说没什么。大姑子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我没问,也没说。
那些年我就这么过。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还房贷。婆婆偶尔来,来了就挑刺:饭太咸,地没拖干净,孩子教得没规矩。我听着,不吭声,该干嘛干嘛。
大姑子有时帮我说两句,说嫂子也难,婆婆就瞪她:你懂什么。她就不敢说了。
二哥呢?二哥不在。
现在婆婆倒在牌桌上,他倒是来了。
医生又催了一遍。
二哥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白,硬是没下笔。
大姑子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装的。我靠在墙上,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签啊。” 我说,“你不是要救吗?签了,医生好做手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怎么,不签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塞回医生手里:“签,我签。”
医生把笔给他,他接过,手有点抖,半天落不下去。
大姑子忽然开口:“哥,二十万呢,你拿得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拿不出来吧。” 我说,“你老丈人那边一个月花多少?你老婆管得严,你有私房钱吗?”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
“你闭嘴。”
我笑了:“我说错了?”
他不理我,低头写字,写了半天,把纸还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行了,准备手术。”
门又关上,红灯还亮着。
二哥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大姑子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走到走廊另一头,离他们远远地坐下。
掏出手机,好几个未接,都是孩子打的。我拨回去,他问我在哪。我说奶奶病了,在医院。他沉默一下,问严重吗。我说不知道。他又沉默:妈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挂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呆。屏保是我和孩子去年在公园拍的,他搂着我肩膀,笑得露出虎牙。那时候他爸还在,在门口等我们,说去买水,半天没回来。我们去找他,看见他站在卖烤肠的摊子前发呆。孩子问怎么不买,他说人多。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一根烤肠六块钱。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公园。
三个月后,他就走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二哥手机响了好几回,他看一眼不接,后来直接关机。大姑子问谁,他说没谁。她就不问了。
我坐得远远的,看他俩像热锅上的蚂蚁,站站坐坐,一会儿去敲门,被护士赶回来。
二哥烟瘾犯了,手发抖,掏出来又放回去,来回好几次。大姑子说你去外面抽,他说不行,万一医生出来找不到人。
我说:“医生找你,有用吗?你有钱吗?”
他转头瞪我,那眼神,能杀人。
我没理他,低头看手机。
大姑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嫂子,你少说两句。”
我抬头看她:“我说错了?”
她低下头,半天没声音,然后说:“我妈…… 她也是可怜。”
“她可怜?” 我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她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面,手指绞得发白。
“你知道她怎么对我的吗?”
她不说话。
“你哥不管她,你不管她,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受她骂。她说我克夫,扫把星,我听着。她说房子是她儿子的,让我滚,我听着。她说孩子该跟她姓,别跟我姓,我还听着。我听了三年,你现在跟我说她可怜?”
大姑子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嫂子,我知道我妈对不住你。”
“你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二哥还在转圈,像困在笼子里的兽。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接了,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吵架,又像在求人。
挂了电话,他回来,脸色更难看。
“你老婆?” 我问。
他不答,把手机塞兜里,继续转圈。
手术室灯灭了。
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是汗。我们围上去,他摆手,让我们别急。
“手术算成功,但人没脱离危险,进 ICU 观察。”
二哥问:“什么时候能出来?”
“说不准,快的三五天,慢的一两周。”
大姑子问:“能进去看吗?”
“有探视时间,每天半小时,轮流进。”
医生走了,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护士把婆婆推出来,身上插满管子,脸上罩着氧气,一动不动。我看了一眼,那张脸蜡黄蜡黄的,比平时老了十岁不止。
大姑子追上去,喊了一声妈,没人应。护士拦住她,电梯门关上。
走廊又安静了。
二哥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护士探出头:这里不能抽。他掐了,火星烫到手,也没反应。
大姑子低头划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婆婆以前一句话。有次她来我家,看我给孩子辅导作业,冷笑一声: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我当时没理她,她站了一会儿,自讨没趣,走了。
现在她躺在 ICU 里,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孩子发来:妈,奶奶怎么样?
我回:手术做完了,在 ICU。
他回:那我明天请假过去?
我回:不用,好好上课。
他回:哦。
我盯着那个 “哦” 看了很久。三年前他爸走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哦。那时候他十五岁,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把人推走,一动不动,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后来他跟我说:妈,我知道爸走了,我不敢哭,我怕你更难受。
我把手机收起来,不看了。
夜里九点多,护士说探视结束,明天再来。
二哥说:“能不能通融一下,就看一眼。”
护士摇头:“不行,规定。”
大姑子问:“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下午四点到四点半。”
护士走了,我们三个还站在走廊。
二哥说:“走吧,去吃点东西。”
大姑子说:“我不饿。”
我说:“我也不饿。”
他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往电梯走。走一半停下,回头:“那明天谁先来?”
大姑子看我,我看她。
“上午你来吧。” 我说,“我下午。”
她点头。
二哥说:“那我下午。”
我说:“你下午不是要陪你老丈人吗?”
他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大姑子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嫂子,我妈这次…… 要是真不行了……”
“怎么?”
她声音越来越小:“那房子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懂了。
“你怕我把房子占了?”
她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 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医院的夜晚,比白天更冷,不是气温,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我走到窗边,看外面。急诊口救护车进进出出,灯一闪一闪。有人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鬼火。
大姑子走到我身边,也看着外面。
“嫂子,我妈以前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就是嘴硬,心其实不坏。”
我转头看她:“心不坏?”
她不敢看我,盯着鞋尖。
“你知道她背地里怎么说你吗?”
她摇头。
“她说你是帮凶,跟着我一起抢她家产。她说我教坏孩子,等孩子长大,就让我滚。”
大姑子脸白了。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
她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妈真走了,房子的事,法院怎么判怎么算。” 我说,“该我的,我一分不多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拿。”
她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后来她走了,说嫂子你早点回去。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医院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腿像灌了铅,脑子像塞了棉花,什么都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就坐着,看天花板,看地板,看人来人往。
凌晨两三点,有个老人被推过去,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护士拦着,他们不听,一直追到电梯口,被保安拦下。那哭声在走廊里绕了很久,才慢慢散掉。
我看着他们,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这样,跟在担架后面跑,跑着跑着,人就没了。不同的是,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疼,是哭不出来。
天亮,护士换班,看见我还在:“一夜没回?”我说嗯。她说去吃点吧,食堂开了。我说好。
六点,我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位置坐下。咬一口,腻得慌。吃了半个,扔了。粥喝几口,也喝不下去。
七点多,大姑子来了。看见我,愣了:“嫂子你一夜没睡?”我说没事。她坐下,掏出一个保温杯:红枣茶,我妈以前常喝。
我接过来,闻了闻,甜得发腻。没喝,拧上盖子,放在一边。
大姑子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
八点,探视开始。大姑子说嫂子你先去。我说你先进,我下午。她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等,看着那扇门。玻璃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里面惨白的灯。
半小时后,她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怎么样?” 我问。
她摇头,声音哑:“插着管子,不认人。”
我没说话。
“嫂子,我妈她…… 会不会……”
“不知道。”
她又低下头,手指绞来绞去。
“你说,要是她真不行了,哥那边……”
“怎么?”
“他今天没来。”
我看一眼手机,快九点了,二哥确实没影。
“也许有事。”
“什么事能比妈还大?”
我没答。
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小水花。
十点半,探视结束。大姑子走时问我回不回,我说再坐会儿。她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走了。
我又一个人。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看着它,一点一点移动,从东到西,越来越短。
手机响了,是二哥。
“我这边有事,下午过不去,你们先看着。”
那边很吵,像在商场。
“什么事?”
他没答,直接挂了。
我看着那串号码,愣了一会儿,删掉了。
下午四点半,我进了 ICU。
里面很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婆婆躺在床上,管子插满身,氧气罩盖着脸,一动不动。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那张脸,比昨天更黄,像蒙了一层纸。嘴唇干裂,皮一块一块翘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刺眼。
我站了很久,看了很久,转身出去。
护士问怎么这么快,我说看完了。她看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大姑子又来了,问怎么样。我说还是那样。她点头,坐下。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嫂子,我以前其实挺羡慕你的。”
我看她。
“你什么都不在乎,我妈说你你不气,哥不管她你不闹,自己过自己的。我不行,我妈一哭我就慌,给钱,跑腿,什么都干。”
我没说话。
“我也想学你,学不会。”
我看着她的侧脸,像极了婆婆,鼻子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不在乎。” 我说,“是在乎不起。”
她转头看我,眼神我看不懂。
“在乎有什么用?你哥在乎过吗?你在乎过吗?我在乎过,结果呢?”
她低下头,半天没声音。
走廊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第三天,婆婆醒了。
护士出来说时,大姑子泡面筷子掉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医生说,人醒了,但不稳,不能多说话,一次十分钟。
大姑子先进去,出来时眼睛红,嘴角却带着笑:妈认得我,还叫我名字。
我进去时,婆婆睁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了,很弱,但确实有。
“醒了?” 我问。
她轻轻点头。
“那就好好养着。”
她又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我看不懂。
护士进来,说时间到了。我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很小,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敏。”
那是我的名字。
三年来,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没回头,走了出去。
大姑子在外面等,问妈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叫了我一声。她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晚上二哥来了,带着他老婆。他老婆很瘦,颧骨高,看人像在打量东西。她站在门口不进,二哥自己进去十分钟,出来脸色不好。
他老婆问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那就好,走吧,我爸还等着。
二哥看看我,看看大姑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大姑子看着背影,忽然说:“哥变了。”
我没说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生病,他背着就往医院跑。现在……”
“现在怎么了?”
她摇头,不说了。
我看着电梯数字,跳到一楼,停了。
“人都会变。” 我说。
婆婆在 ICU 待了十天,第十一天转普通病房。
那天我去看她。人瘦了一大圈,脸上肉都凹下去,颧骨凸得老高。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看见我,她眼神躲了一下,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我。
“小敏。”
“嗯。”
“坐。”
我在床边坐下,不远不近。
她望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我也不说,就坐着。
病房很静,隔壁床老人睡着了,轻轻打呼。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
“我以前……” 她开口,很慢,很轻,每个字都像想了很久,“对不住你。”
我没接。
“我知道你恨我。”
我还是没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水。
“你爸走了,我心里难受,不知道怪谁,就怪你。”
我看着她,眼睛浑浊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尖,那么利。里面有东西,我从没见过,像是后悔,又像是怕。
“你是好人。” 她说,“这些年,是我不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外面院子里,有人散步,有人晒太阳,小孩追着蝴蝶跑,满头大汗。
“钱的事你别担心。” 我说,“该出的,我们会出。”
“我不是……”
“手术费二十万,你儿子说他出。”
她不说话了。
“现在他出不出,我不知道。反正 ICU 已经欠了十万,你自己看着办。”
我转身看她。她脸色变了,那点悔意和怕,全没了,换成另一种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告诉你,你养的好儿子,说要救你,救完了,钱不给了。”
“你妹妹那边,自己都顾不住,别指望。我这边,房贷要还,孩子要养,多一分没有。你自己想。”
我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她喊:“小敏!”
我停下,没回头。
“你…… 你不能这样。”
我转头看她。
“我怎么样了?”
她嘴唇抖着,眼泪流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被子上。
“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住你,可…… 可我毕竟是你爸的妈……”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你是他妈妈。” 我说,“所以你躺这儿,我来了。换个人,我管都不管。”
她愣住,眼泪还在流,眼神却变了。
“你照顾我三年,受我骂,受我气,你…… 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脸哭得一塌糊涂。
“图什么?” 我说,“图你活着。”
她怔住了。
“你儿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你。他说你脾气不好,心不坏,让我别跟你计较。他说等他好点,给你赔罪。他没等到那天。”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欠你的,我还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去送饭。婆婆躺在床上,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把饭盒放下,小米粥,清炒青菜。她看一眼,不动。
“不想吃?”
“吃不下。”
我坐下,看着她。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医生怎么说?”
“再观察几天,没事就能出院。”
“挺好。”
她点点头,望着天花板,半天不说话。
我把饭盒推过去:“吃点,不吃没力气。”
她看我一眼,慢慢撑起来,端起碗,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很慢,很认真,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她,想起以前她来我家吃饭,挑三拣四,这个咸那个淡。现在,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吃。
一碗吃完,她放下碗,看着我。
“小敏。”
“嗯。”
“建国那边…… 你别怪他。”
我没说话。
“他从小就怕老婆,没出息。他爸在的时候就说,这孩子靠不住。老了老了,还是这样。”
她依旧望着天花板,眼睛不眨。
“我不怪他,我谁也不怪。都是我自己的命。”
我站起来,收碗。
“明天想吃什么?”
她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你…… 你还来?”
“不来谁给你送饭?”
她愣住,嘴唇抖着,眼泪又下来了。
“小敏,我……”
“别说了。” 我提上袋子,“好好养病,明天给你带排骨汤。”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没回头。
“谢谢。”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东西流下来。
我用手背一擦,湿的。
婆婆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大姑子也来了,拎着水果,说给妈补身体。二哥没来,他老婆打电话说,出差了,走不开。
婆婆听了,没说话,脸上没表情,好像早就料到。
我收拾好东西,扶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拖,像腿上绑了石头。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眼神复杂。
“走吧。” 我说。
她点点头,慢慢往外挪。
到医院大门口,她停下,看着天。太阳很亮,晃眼睛。几只鸟飞过,很小,像黑点。
“好久没见太阳了。” 她说。
我没说话。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走吧。” 她说。
我扶她下台阶,往车边走。
到车旁,我开门,扶她坐进去。她坐好,看着窗外,忽然说:“小敏,我想去看看你爸。”
我愣了一下,看她。
“行吗?”
“你刚出院,身体不行。”
“我想去。”
我看着她眼睛,有水光,没掉下来。
“好。” 我说,“等天好了,我带你去。”
她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大姑子坐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车开出医院,汇入车流。阳光照进来,落在婆婆脸上,蜡黄,皱纹深,但表情很平静,像放下了什么。
那时候我恨她。现在呢?
我不知道。
车在红灯前停下。我转头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大姑子探过头,小声说:“嫂子,妈睡着了。”
“嗯。”
“嫂子,谢谢你。”
我看着红灯,还有三十秒。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没说话。
绿灯亮,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阳光很暖,暖得人想睡。
我忽然想起你爸说过的话。刚查出病那天,我们坐在走廊,他拉着我的手:媳妇,这辈子我对不住你,下辈子还你。
我说别傻,好好治。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有点酸,又有点甜。
后来他没熬过去。
但他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我熄了火,转头看她。她还在睡,很安稳。
我没叫醒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