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酆都大帝最宠爱的幼女,痴恋转轮王萧川霆六百余年。
为助他坐稳王位,我爬过刀锋山,替他受雷劫,替他献祭魂魄给众神。
从而失去圣姬真身,成了病秧子阿音。
他却将青梅认做救命恩人,
为了给她安魂,狠心将我的一魂一魄抽出。
还怪我无容人之量,将我打入火狱惩戒。
死里逃生后,我含泪对母亲说:“母后,郦音死心了,决意嫁人了”。
……
萧川霆不顾我仅剩两魂四魄,执意将我的一魂一魄抽走,给他的青梅安魂。
“你本就魂魄不全,少了这些也不会死,可梦柔只是个凡人,她为救我,已牺牲太多,阿音,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我流着泪沉默不语,良久说出一句:“可我不愿,她本与我无关。”
萧川霆不悦地皱眉:“六百年了,我念你不离不弃追随我多年,没想到却将你惯得如此任性,既如此,就去火狱清醒清醒!”
烈火近身灼烤了我一夜,我痛得浑身干裂滚烫,失魂症也更重了,喘不上来气。
我挣扎着回了房,彻底伤了心,传音给母亲,决意离开。
“母后……孩儿同意议亲了。”
“怎么?当初我和你父王劝了你多少次,你宁肯爬过刀锋山也要前来寻转轮王,今日竟想通了?”
“你堂堂冥月帝姬,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想通了就好,我这就去寻冥府各王族男子来相看。”
母后嗔怪了我两句,就将抱怨撂在了一边,兴冲冲地吩咐人去搜罗各王族男子的画像。
我叹了口气,六百年来,我完全迷失了自己,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付出太多,也忽视了父母太久。
忍下心口涌起的钝痛,我柔声对母亲道:
“议亲的事,全听凭家里的意思。"
萧川霆端着碗药走进来,“我何时说过现在要与你议亲,你何至于急成这样?问都不问我,还有,你哪来的家,你一个孤女怎会有家?”
“是别人……”我支吾着回应。
萧川霆闻言微微点头,不耐地打断了我,“快喝药,梦柔还怕你失魂症加重,亲自为你熬了药。”
“大王快去看看,小姐烫伤了手!”梦柔的侍女急匆匆跑进来。
萧川霆立刻将药碗塞在我手里,慌忙往外走。
滚烫的药汁溅在我手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他看都未看一眼,仿佛我这幅少了魂魄的身体怎样都无所谓了。
“梦柔你怎样了?别动,我来抱你回去上药。”窗外传来萧川霆焦急的询问。
“我的手好痛,起了泡。”
“乖,什么都别做了,阿音的药让她自己煎,她纯粹是矫情,走,快去上药。”
站在窗前,眼见他动作轻柔地抱起小青梅,我心神平静,毫无波澜。
既已决定离开,当务之急是先去冥司殿,收回寄在神灯牌位上的一魂三魄。
反正萧川霆如今法力强大,下次历劫还早,用不着我这样牺牲。
是时候醒过来了。
2
牌位上隐约闪现出我的真身,孟婆由此知晓了我冥月圣姬的身份。
“原来小殿下就是当年替代转轮王献祭魂魄的人,亏得你如此帮他,他才安然度过了三千年一遇的大劫,可你当真舍得这六百年来的付出?”
“大王至今都不知你做的一切,还以为是那个凡女做的,圣姬为何不亲口告诉他?”
我苦笑一声,“算了,这些年都是我一厢情愿,大王从未给过我承诺,我也不想再蹉跎下去了。”
孟婆见此,只好施法将魂魄从神灯牌位上剥离。
“小殿下,七日后,魂魄自会归体。”
我打起精神对她笑了笑,“有劳了,还有七日便可离开,有盼头了。”
转身时,我忽然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
“殿下的失魂症可是又犯了?”见我虚弱到毫无力气,她忙将我送回。
萧川霆正在房里不耐烦地踱步,一见我就指着桌上的未动的药碗怒道:
“梦柔亲手煎的药,你居然不喝?如此不识好歹,往后别再吵着心口痛。”
“大王,殿……”我忙拉住孟婆的手,用眼神示意。
孟婆当即改口道,“阿音的病药石无用,补全魂魄才可。”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萧川霆瞪她一眼,“你先回去。”
孟婆欲言又止,见他一脸不屑,悄悄叹了口气,离开了。
萧川霆敷衍地拍了拍我,“躺一会,等不晕了我再来。”
见我未像往日那般缠着要他陪,只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多少有些惊讶。
……
半夜时分,我心口又如重锤敲击般的痛,无法安睡,索性起身来到殿外。
月光下,梦柔的窗前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俯身给她涂药,还细心盖好被子。
轻柔的笑意浮现在萧川霆的脸上。
我一时有些晃神。
我不是没有过冲动想将一切都告诉他。
却总在看到他对梦柔的百般宠溺后,失了开口的勇气。
说出来又如何呢?
就算他知道当初是我将他从抢夺王位的人手中救下,
为他忍受利刃切肤之痛,爬上刀锋山,丢了半条命,才采下千年玄铁树花为他疗伤。
他受伤太重,无法挺过即将到来的三千年大劫考验,
我直接将自己的魂魄寄出,又替他受了雷劫,才将自己弄成个魂魄不全的病秧子。
我常想,即使他知道了,难道就会改变心意,为了报恩娶我么?
可这并不是我冥月帝姬想要的。
梦柔一介凡人,只心口痛了几次,他就自动认定她才是救他的人。
看到失了魂魄,一身伤的我却从未多想。
我的一厢痴恋已经够丢父王母后的脸了,又何苦再自讨没趣。
罢了,过了今夜,距我离开就剩下六天了。
3
萧川霆掩上房门,回头见我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发呆。
他脸上露出些歉意,“我怕梦柔半夜伤口痛,你别多心。”
见我毫无反应,以为我又在生闷气。
他变得心烦意乱,“心痛就去躺着,少生些闷气,少些无谓的计较,比什么都强。”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一甩袖子,“回来!你这是摆脸色给谁看?”
“大王多心了,我只是有些困。”
萧川霆狐疑地看着我,见我一脸平静,似乎有些不习惯我的改变,一时哑了。
殿内忽然传来梦柔的一声呻吟,他立即丢下我,关切地走了进去。
我未再理会,径自回房。
曾几何时,我也享受过他独一无二的宠爱。
享受过他将我捧在手心的呵护。
如今,我不过是他青梅的安魂药引,一个碍眼多病的孤女罢了。
我昏睡了一日,仍是浑身无力,可照顾我的侍女却不在眼前。
只好慢慢走去后院,想寻些水喝。
迷迷糊糊间,不小心撞到梦柔的婢女苁蓉。
她手中的茶壶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你这是作甚,是想借作践我故意恶心我家小姐?”
“你别以为跟着大王久了,身份就贵了,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罢了。”
我扬起下巴,瞥了她一眼,视若无物地离开。
我根本无须持着谁的身份贵重,更不会去跟一个侍女计较。
“死病秧子,敢如此张狂,我打死你!”
侍女猛推一把,我的头撞在园门上,顿时血流如注。
我晕得站不住,倒在地上。
站在不远处冷眼看戏的梦柔这才走过来,关心道:
“姐姐怎么受伤了,哎呀,快起来。”
她将我扶起时忽然松手,我再次重重跌回地上。
梦柔立即装作站立不稳,踩在我手上,狠狠来回磋磨。
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我惨叫一声。
她俯下身,满脸鄙视:“你这废物哪配站在霆哥哥身旁,他可怜你,倒让你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识趣就该早些滚!”
我的惨叫声和哭声没有引来萧川霆,倒惹得梦柔更加不满,她指使侍女强迫我跪地反省,直到我昏了过去。
在房内冰凉的地板上醒来,看着满手鲜血淋漓,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为何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还有四天,等魂魄归体,我必然不会再留在这里碍眼。
我在煎熬痛苦中迎来了黎明,终于抵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却又被一碗冰冷的水泼醒。
4
萧川霆面如寒霜,薄唇轻启:“祸害,你敢殴打梦柔的侍女,还对她出言不逊,将她气到心口痛,是谁给你的胆子?”
“上次让你在业火狱呆了一晚,还没长教训吗?”
“我没有,是她……”我张口辩白,却被梦柔打断。
她娇弱地捂住胸口,“大王莫生气,姐姐这是嫉妒你对我的照顾,想赶我离开。”
“你嫉妒也无用,我答应过梦柔父母,要照顾她一世。”
萧川霆眼中满是厌恶,明明伤得是我,他却视而不见。
我满心悲凉,泪水混着冷水,湿了满脸。
“大王既然偏听偏信,只管罚我。”我倔强的劲头上来了。
萧川霆气极反笑,“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将这祸害丢进寒冰坛思过。”
彻骨的寒气侵蚀着五脏六腑,我冷得牙齿打颤。
“大王……”我颤抖着,“求你……放我离开。”
他一声冷笑,“又来惺惺作态,本王还会信你的鬼话?早些收敛何至有今日。”
我不再开口,寒意侵袭已让我生不如死,却还要忍受广场上人们的奚落。
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评判着我尴尬的身份和处境。
“本以为王妃非这来历不明的孤女莫属了,如今看,做嫔妾都轮不到她了。”
“她怎能跟梦柔小姐相提并论,那位可是大王昔日为人时,一同长大的青梅。”
“大王连安魂鼎都启用了,还亲口说要照顾梦柔小姐一世,看这情形怕是很快要大婚了。”
大婚?是了,萧川霆从未说要护我一世,他的确对梦柔有意,我是该识相早些离开的。
我绝望地看向端坐在大殿内的萧川霆,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
仿佛我们之间隔得不止一个寒冰坛,而是无尽的距离。
我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秋叶,慢慢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好似回到了往昔。
那时的萧川霆望眉眼里尽是温柔,与如今判若两人。
当年他在重伤中醒来,发现只有我在照顾他时,感激莫名。
我谎称自己是孤女,采药时捡到昏迷的他,
回宫后,他不顾众臣的反对,执意要留下我。
有人说我来历不明,留下定是个祸害时,他狂怒不已,重重鞭笞了那些人。
可现在,他开口闭口就骂我是祸害,分明对我厌烦到了极点。
我从寒冰坛中被捞起时,已人事不省,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