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那笔钱真的全都留给我?”
江阳蹲在老宅雕花木床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赵春华握着孙子的手,将存折和房本塞进他怀里:“三千六百万,六套别墅,都是你的。明天家宴,奶奶当众宣布。”
夕阳透过老银杏树洒进来,把遗嘱上“江阳”两个字照得发亮。
门外,深蓝色衬衫的衣角一闪而过。
江阳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两个人,此刻正坐在同一辆车里。
副驾驶座上,相恋6年的未婚妻沈若雪关掉手机,对开车的堂弟江峰微微一笑:“明天之后,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第二天家宴,江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牵起了沈若雪的手。
“奶奶,若雪怀了我的孩子,已经5个月了。”
满院哗然中,赵春华颤抖着手掏出钢笔,当场修改遗嘱,所有财产,留给未出生的曾孙。
江阳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低头擦了擦沾满泪痕的手指。
然后他走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平静地接过了那份刚修改完的遗嘱。
“谢谢奶奶。”他说,“正好,我也有一份文件,想请大家看看。”
01
“阳阳,明天的家宴你一定要早点到,奶奶有重要的事情要当众宣布。”
赵春华拉着江阳的手,那双因岁月而显得浑浊的眼眸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闪烁着异样的微光。
她坐在那张老式雕花木床上,身后是早已褪色的牡丹花纹床帏。
房间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气味,这气味与她身上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凝重的氛围。
窗户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射进来,将木地板清晰地分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江阳蹲在床榻边,像儿时那样将下巴轻轻搁在奶奶的膝盖上。
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再做这个动作难免有些别扭和不自然。
但奶奶喜欢他这样,他便愿意去做。
奶奶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一下又一下、力道极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仿佛他仍是那个需要哄慰的孩童。
“你爸爸走得早,奶奶这辈子最疼爱的就是你了。”
赵春华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仔细酝酿过才缓缓吐出。
“那三千六百万的存款,还有六套别墅,奶奶已经全都考虑好了,将来都留给你一个人。”
江阳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好直射在他的脸庞上,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奶奶,您、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奶奶没有说胡话。”
赵春华直接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用那双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缓慢而费力地解开袋口的棉线,从里面抽出好几页纸张。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格外醒目——遗嘱。
“李律师上周专门来过了,所有该签字的地方我都已经签好了。”
赵春华将文件在膝盖上摊开,用手指着受益人那一栏给江阳看。
江阳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江阳”两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详尽的财产清单:银行存款三千六百万,别墅六套,分别位于市中心和新兴开发区,还包括这栋祖传的老宅院子。
“奶奶……”
江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自从父亲十年前因车祸去世后,奶奶就成了他在这个家族里唯一的依靠。
二叔江建国一家人始终在暗中虎视眈眈。
三姑江秀芬也时不时会来打探口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太太手里握着巨额财产,谁也不肯轻易罢休。
但江阳从未主动向奶奶提及过遗产相关的事宜。
他依靠自己在设计院的工作,每月一万出头的工资虽然不算丰厚,但足够生活,也能攒下一些积蓄。
他一直以为奶奶的身体至少还能再支撑好些年。
他从未想过需要如此突然地面对这一切。
“您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呢,现在说这些实在太早了。”
江阳下意识地想将文件推回奶奶手中。
赵春华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而干燥,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能清晰地看见下面青紫色血管的脉络。
“不早了。”
她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出金黄的颜色。
“我已经七十九了,谁能说得准还能活多少年呢,趁着现在脑子还清醒,必须先把这些身后事安排妥当。”
“你二叔那边,我另有别的安排,给他留了一笔钱,数目不算大,但也足够他安享晚年了。”
“但你不一样。”
老太太转过头,目光紧紧地锁住江阳的眼睛。
“你爸爸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奶奶必须替他把你后半辈子的路都铺平。”
江阳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他不由得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奶奶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的手。
那时候奶奶的脊背还没有这么弯曲,双手也没有颤抖得如此厉害。
十年光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若雪那孩子,你跟她提过这件事了吗?”
赵春华忽然问道。
江阳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答:“还没有,我想……等家宴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和她好好商量。”
“是应该好好商量。”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些许欣慰的笑纹。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跟了你整整6年,一个女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宝贵的6年啊。”
“明天的家宴,你一定要带她一起过来,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件事正式宣布出去。”
“这也算是给你、给她一个应有的交代。”
江阳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他和沈若雪是大二那年相识相恋的。
恋爱6年,同居三年,早就该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但沈若雪总是说再等等,等江阳的事业更加稳定一些,等两人攒够了钱买一套宽敞体面的大房子。
等来等去,就这么等到了三十岁的门槛。
“奶奶,真的谢谢您。”
江阳紧紧握住奶奶那双冰凉的手,嗓音有些沙哑。
“傻孩子,跟奶奶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赵春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像拍打小时候的他那样温柔。
“只要你往后能过得好,奶奶就算闭眼也能安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老宅寂静的木质地板上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江阳警觉地转过头。
房门虚掩着,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他能瞥见一片深蓝色的男士衬衫衣角。
二叔江建国今天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衬衫。
“谁在外面?”
赵春华提高声音问道。
门被推开了。
江建国端着一个摆满水果的果盘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妈,我特意切了些新鲜水果给您送过来。”
他已经五十多岁,身材明显发福,隆起的腹部将衬衫绷得紧紧的。
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显得很小,看人时总是习惯性地眯着,仿佛永远在盘算着什么。
“就放那儿吧。”
赵春华指了指床边的矮柜,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
江建国将果盘放下,视线快速扫过床榻上那份敞开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遗嘱”两个字上刻意停留了一秒钟。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江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阳阳也在这儿啊。”
江建国转向江阳,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热情了。
“明天的家宴,若雪会来吧?我可是有阵子没见到她了。”
“她会来的。”
江阳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
“那就好,那就好。”
江建国搓了搓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文件上转了一圈。
“妈,您跟阳阳在这儿聊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聊些家里的事。”
赵春华不紧不慢地将文件收拢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想听?”
“不不不,你们聊,你们聊。”
江建国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是来送个水果,那个……小峰说他晚上回来吃饭,我得先去准备准备了。”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悠长的走廊里逐渐远去。
江阳默默看着奶奶将枕头抚平,彻底掩盖住文件袋的轮廓。
“你二叔这个人啊……”
赵春华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思实在太重了,这些年没少在我这儿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
“您别想太多,二叔应该也只是关心您。”
江阳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
老太太笑了笑,摇摇头。
“你啊,就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老实了。”
“老实人在这个世道上,总是容易吃亏的。”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去吧,去接若雪下班,明天记得带她早点过来,帮奶奶准备准备家宴的事情。”
“好。”
江阳俯身轻轻拥抱了奶奶。
老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药味的独特气息,此刻闻起来竟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老宅的走廊又长又暗,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家族的老照片。
那些黑白照片里,爷爷还年轻,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表情严肃。
父亲站在爷爷身旁,那时才十几岁,笑得无比灿烂。
江阳在其中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全家人在这老宅院子里拍摄的合影。
奶奶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他和沈若雪并肩站在奶奶身后。
照片里的沈若雪穿着一条洁白的连衣裙,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的时光多么美好。
他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江阳掏出手机,给沈若雪发了一条消息。
“下班了吗?我现在过去接你。”
消息发送出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应。
等了足足五分钟,手机屏幕依然一片沉寂。
江阳又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说很想你,让你明天早点过来。”
这次终于收到了回复。
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字——“嗯。”
江阳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最近这半年来,沈若雪回复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
电话也经常无人接听。
每次问起,她总是说工作太忙,在开会。
她是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工作繁忙是事实。
但以前即使再忙,她也会抽空回他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现在却……
江阳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回口袋。
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毕竟在一起6年了,感情逐渐变得平淡也是人之常情。
哪对情侣不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呢。
他穿过老宅的庭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地。
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二叔江建国正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三姑江秀芬则悠闲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看见江阳走出来,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
“阳阳这就走了?不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
“不了三姑,我得去接若雪。”
“哟,可真够体贴的。”
江秀芬又抓了一把瓜子,话里明显带着别的意味。
“若雪那孩子真是有福气,找到你这么个知道疼人的好对象。”
“不像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丫头,整天就知道气我。”
她说的是自己的女儿,比江阳小两岁,去年离婚后,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江阳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位三姑向来嘴上不饶人,他早已习以为常。
“明天的家宴,你奶奶是不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啊?”
江秀芬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她的眼睛虽然还盯着电视屏幕,眼角的余光却分明瞟向江阳。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江阳选择装糊涂。
“哟,跟三姑还保密呢。”
江秀芬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行吧行吧,你们祖孙俩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打听。”
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瓜子屑,站起身来。
“不过阳阳啊,三姑可得提醒你一句。”
“有些事啊,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东西没真正拿到手里,那都不算数。”
说完,她便扭着腰走进了厨房。
江阳站在原地,感觉手心里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三姑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不可能。
奶奶明明说过李律师上周才来,签完字的文件一直锁在保险柜里,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
除非……
江阳猛然想起刚才门外那片深蓝色的衣角。
二叔在门外究竟站了多久?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门。
傍晚时分的凉风迎面吹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那辆开了七年的国产车就停在巷子口。
车身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但整体保养得还算不错。
沈若雪曾不止一次地提出想换辆车。
“你看看我那些同事,人家男朋友开的可都是宝马奔驰之类的豪车。”
“咱们这辆车,每次出去聚会我都不好意思停在别人旁边。”
江阳每次都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她。
“再等等好不好?等我们攒够钱买了房子,一定给你换辆最好的车。”
沈若雪听后便不再说话。
只是她眼神里流露出的失望,一次比一次更加明显。
车子顺利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江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宅二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
窗帘后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朝他缓缓挥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很快便融入了晚高峰时拥挤的车流之中。
02
道路拥堵得厉害。
江阳跟着缓慢挪动的车流一点点向前,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奶奶那份突如其来的遗嘱。
二叔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姑那句暗藏机锋的提醒。
还有沈若雪那个冷淡得只有一个字的回复。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隐隐约约指向某个他不愿深入细想的可怕可能。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若雪打来的电话。
江阳连忙接起,同时打开了免提功能。
“喂,若雪,我现在堵在路上了,大概还得二十分钟左右才能到你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有人在笑,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你不用过来了。”
沈若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甚至带着一丝飘忽。
“什么?”
江阳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不用专门来接我了。”
沈若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晚上有点事情,要跟同事一起聚餐,你自己吃晚饭吧。”
“同事聚餐?”
江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傍晚六点半。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临时决定的。”
沈若雪的语速很快,显得有些匆忙。
“有个项目刚成功收尾,大家要庆祝一下,实在推不掉,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了。”
“那明天的家宴……”
“我会准时去的。”
沈若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明天中午十一点,老宅见,就这样吧,我这边要开始了,先挂了。”
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江阳握着方向盘,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连成一片的红色刹车灯。
旁边的车里飘出甜腻的情歌旋律。
他默默关上了车窗。
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却也变得格外沉闷。
车子继续随着车流缓慢向前移动。
江阳的眼睛虽然盯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却全是沈若雪刚才说话时的语气。
那么急促。
那么不耐烦。
就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整整6年。
恋爱6年,同居三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像老夫老妻一样平淡,很少再说那些甜言蜜语。
但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应该是这种……近乎冷酷的疏离感。
江阳不由想起上个月,沈若雪连续一周都说要加班,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特意为她炖了滋补的汤。
她却只喝了两口就说累,洗完澡便倒头就睡。
他看着她背对自己蜷缩在床上的身影,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也许真的应该结婚了。
也许结婚之后,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车子终于艰难地挪到了沈若雪公司楼下。
江阳将车停在路边,摇下了车窗。
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不断有下班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若雪。
她身上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是去年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手里拎着精致的包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正侧着脸微笑着和她说话。
那个男人年轻、挺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江峰。
江阳的堂弟。
二叔江建国的独生子。
沈若雪也在微笑,她仰着头看向对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那是江阳很久都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
两人并肩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旁边。
江峰十分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沈若雪坐进去的时候,手非常自然地扶了一下江峰的手臂。
车子启动,迅速汇入了繁忙的车流。
它就从江阳的车前驶了过去。
车窗贴着深色的玻璃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江阳清楚地知道,沈若雪此刻就坐在里面。
坐在他堂弟的车上。
去参加那个所谓的“同事聚餐”。
江阳的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
握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催促他赶紧离开。
他这才松开了手,发现掌心里已经全是冰凉的汗水。
车子重新启动,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
江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去哪里。
回家吗?
那个他和沈若雪共同居住了三年的公寓,此刻想起来只觉得空旷得吓人。
回老宅吗?
奶奶肯定会问,若雪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告诉她,您的准孙媳妇跟您的另一个孙子聚餐去了?
难道要告诉她,我亲眼看见她上了江峰的车,笑得那么开心?
江阳将车开到了江边。
停稳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江边的风格外猛烈,吹得他的外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事实上,他已经戒烟整整三年了。
因为沈若雪不喜欢闻烟味。
但此刻,他迫切地需要某种东西来稳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烟雾吸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完之后,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想起了大学时代,沈若雪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
想起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连一根火腿肠都要掰成两半。
想起了她第一次带他回家见父母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
6年光阴。
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奶奶打来的电话。
江阳掐灭了手中的烟,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奶奶。”
“接到若雪了吗?”
老太太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接到了。”
江阳下意识地撒了谎。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就好,你们俩好好吃晚饭,明天记得早点过来,奶奶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嗯。”
“阳阳,你的声音怎么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江边风大,吹的。”
“早点回去,别在江边吹风了,明天可要精神抖擞的才行。”
“知道了,奶奶。”
挂断电话后,江阳久久地凝视着江对岸那片璀璨的灯火。
繁华、热闹、光芒四射。
但这一切,都仿佛离他无比遥远。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开始发麻,才重新回到车上。
发动引擎,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公寓位于十六楼。
他用钥匙打开门,按亮了客厅的灯。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沈若雪一向爱干净,最见不得杂乱。
沙发上摆放着两个抱枕,是她从前逛宜家时精心挑选的。
茶几上摊开着一本她还没有看完的时尚杂志。
两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口,一双粉色,一双蓝色。
一切都和往常看起来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江阳走到阳台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城市的夜景,也能清楚地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入口。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入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晚上十一点,沈若雪没有回来。
十一点半,依然没有她的踪影。
江阳给沈若雪发了一条消息。
“聚餐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他直接拨打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声之后,被对方直接挂断了。
再次拨打,提示已关机。
江阳独自站在空旷的阳台上,冰冷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江峰的样子。
浮现出那个浅浅的梨涡。
浮现出沈若雪扶着他手臂时,指尖停留的时长。
太久了。
久得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应有的界限。
凌晨一点。
楼下终于亮起了汽车的灯光。
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车子停稳后,江峰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一侧。
他拉开车门。
沈若雪从车里走了出来。
两人站在车边低声说着话。
说了很久很久。
江峰忽然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沈若雪的脸颊。
沈若雪微微偏头,躲开了。
但又没有完全躲开。
江峰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动作轻柔地拂了一下。
随后沈若雪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江峰则依旧站在车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才转身上车离开。
江阳从阳台退回客厅,轻轻关上了玻璃推拉门。
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待。
等待电梯运行的声音。
等待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等待家门被打开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
沈若雅走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江阳,明显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她一边换鞋,一边将包包挂到玄关的架子上。
所有的动作都那么自然,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在等你。”
江阳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等我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沈若雪脱下身上的风衣,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连衣裙。
领口开得有些低。
江阳清楚地记得,她早上出门时明明穿的是一件衬衫和西装裤。
“你换衣服了?”
他问道,语气依然平静。
沈若雪挂衣服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嗯,毕竟是聚餐,穿得正式一点比较合适。”
“和哪些同事一起聚餐?”
“就是公司的同事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具体是哪几位同事?”
沈若雪转过身,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江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审问我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
江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
这不是她平时惯用的那款。
这款香味更浓烈,更张扬。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谁送你回来的?”
“同事啊。”
“哪个同事?”
沈若雪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直说?”
“我看到江峰了。”
江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到你上了他的车,看到他送你回来,看到你们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沈若雪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
从最初的惊讶,到一闪而过的慌乱,最后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以呢?”
她扬起下巴,直视着江阳的眼睛。
“江峰也是我的同事啊,他负责我们公司最新的合作项目,我们经常一起开会,今天聚餐他也在场,顺路送我回来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顺路?”
江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讽刺。
“他住在城东,我们住在城西,请问这顺的是哪门子的路?”
“江阳!”
沈若雪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有完没完!我跟江峰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关系!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普通同事?”
江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
刚才在阳台上,他拍下了几张照片。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车牌,看清两个人的轮廓。
更能看清江峰那只落在沈若雪头发上的手。
“普通同事之间,会做这样的动作吗?”
他将手机屏幕举到沈若雪面前。
屏幕冷白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一片惨白。
沈若雪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他只是……帮我拿掉头发上沾到的东西而已。”
“什么东西,需要用手去拂?”
“……一片小叶子。”
“我们楼下哪里有树?”
沈若雪沉默了。
她转身就想往卧室走去。
“我累了,不想跟你吵,明天还要去你家,早点休息吧。”
“沈若雪。”
江阳叫住了她。
“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6年了。”
沈若雪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这6年里,我有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没有。”
“我有没有亏待过你,哪怕一次?”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阳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沈若雪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江阳,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在想,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6年,全都给了你。”
“可你又给了我什么呢?”
“一套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旧公寓?一辆开了七年的国产车?一份根本看不到上升空间的工作?”
“是,你对我很好,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给我做饭,陪我逛街,随叫随到。”
“可是江阳,这些有什么用呢?”
此刻,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
但她的语气,却冰冷得令人心寒。
“江阳,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是清晰可见的未来规划,是别的女人拥有的东西我也能够拥有。”
“这些,你给不了我。”
“但是江峰可以。”
江阳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碎得粉身碎骨,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所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是吗?”
他问道,声音飘忽得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沈若雪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多久了?”
“……5个月。”
5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司年会上,我喝多了,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沈若雪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江阳,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等了你6年,整整6年,你都没能给我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像样的承诺。”
“可是江峰说,他下个月就可以跟我结婚,他爸爸已经帮我们看好了房子,在新开发区,一百五十平米的大平层。”
“他还答应给我买我一直想要的那款车,带我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旅行。”
“这些,你永远都给不了我。”
江阳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深处。
但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只觉得一片麻木,一片空洞。
“所以,你选择了他。”
他陈述道,这不再是一个疑问句。
沈若雪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明天的家宴,我会亲自跟奶奶说清楚的,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
江阳独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他才踉跄着挪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线。
照亮了这一室的孤寂与冰凉。
他看到茶几上摆放着的那张合影。
那是去年他们在迪士尼乐园拍的。
照片里的沈若雪戴着可爱的米奇耳朵发箍,亲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美灿烂。
那时候她还满怀憧憬地说,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去欧洲度蜜月。
要去巴黎,去罗马,去所有浪漫的、让人向往的地方。
现在,她不用再等待了。
江峰会带她去。
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江阳拿起那个相框,高高举起,想要狠狠地摔在地上。
但手举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摔碎了又能怎么样呢?
破碎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拼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感情,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江峰发来的微信消息。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哥,明天的家宴,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你可一定要来啊。”
后面跟着一个咧着嘴大笑的黄色表情。
那笑容在江阳看来,格外刺眼,格外扎心。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什么好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
江峰几乎是秒回。
“来了你就知道了。”
“保证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
惊喜。
江阳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这个“惊喜”究竟是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奶奶发来的消息。
“阳阳,睡了吗?明天一定要记得带若雪早点过来,奶奶等着你们。”
江阳盯着手机屏幕。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碎裂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他该怎么告诉奶奶?
告诉她,您最喜欢的准孙媳妇,跟您的另一个孙子在一起了?
告诉她,明天的家宴上,您将要亲眼见证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江阳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低低回响。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但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感情,却再也回不去了。
03
清晨六点,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江阳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他彻夜未眠。
双眼干涩红肿,仿佛被粗糙的沙粒反复摩擦过。
卧室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沈若雪或许还在沉睡,也可能早已醒来,只是不愿出来面对他。
江阳挣扎着站起身,麻木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挪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憔悴得不像三十岁的人,倒像是年近四十。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冷水狠狠搓洗着自己的脸庞。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
但疼痛感此刻反而是好的。
至少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彻底崩溃。
换衣服的时候,江阳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那套沈若雪去年送给他的深灰色西装。
她说他穿这套西装最好看,最精神。
当时他还笑着调侃,我又不是要去相亲,穿这么正式做什么。
她认真地说,穿给我看,不行吗?
行。
当然行。
现在想来,这一切是多么讽刺。
穿戴整齐后,江阳拉开了卧室的房门。
沈若雪已经起来了,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化着妆。
她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了江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描画眉毛。
“早餐在餐桌上。”
她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合租室友说话。
江阳看向餐桌。
牛奶,切片面包,煎蛋。
都是他平日爱吃的东西。
以前每个周末的早晨,沈若雪都会像这样为他准备早餐。
然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愉快地聊着这一周的计划。
今天的面包切得有些歪斜。
煎蛋的边缘明显焦糊了。
牛奶倒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杯沿。
江阳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我们几点出发?”
他问道,嗓音沙哑得厉害。
“十点左右吧。”
沈若雪涂好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瓣,让颜色更加均匀。
“江峰说他会十点半准时到老宅,我们不用去得太早。”
我们。
她说“我们”。
指的却是她和江峰。
江阳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面包。
“你坐他的车过去?”
“嗯。”
沈若雪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新款连衣裙,是江阳从未见过的款式。
领口处镶嵌着细碎的亮钻,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头发经过了精心的打理,卷成了妩媚的大波浪披散在肩头。
妆容精致完美,唇色鲜艳夺目。
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好看吗?”
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若雪几乎要移开目光,他才缓缓开口。
“这条裙子,也是他买给你的,对吗?”
沈若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了。
“江阳,别这样。”
“我只是问一句而已。”
“是又怎么样?”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穿什么衣服,是谁买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分手。
这两个字终于被如此正式、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像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将江阳的心脏彻底砸入深渊。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那你去吧,我开自己的车过去。”
沈若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拎起那只价格不菲的包包,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径直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背对着江阳,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阳,对不起。”
“但是,我不后悔。”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江阳独自坐在餐桌前,目光空洞地盯着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牛奶。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杯子轻轻推倒。
洁白的牛奶瞬间倾泻而出,洒满了整张桌面,又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淌到地面上。
那刺眼的白色液体,仿佛某种残酷而决绝的宣告。
今天的江家老宅格外热闹。
院子里整齐地摆开了三张大圆桌,桌面上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
厨房里热气蒸腾,二叔江建国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地指挥着,三姑江秀芬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也早早到了,此刻正坐在客厅里边嗑瓜子边高声谈笑。
孩子们在宽敞的院子里追逐嬉戏,欢笑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江阳将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走进了老宅。
刚踏进院子,他一眼就看到了奶奶赵春华。
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中式绸缎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陪伴她多年的紫檀木拐杖。
看到江阳出现,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微笑着朝他招手。
“阳阳,快过来。”
江阳快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蹲在奶奶身边。
“奶奶。”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若雪呢?”
赵春华朝着他身后张望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到。”
江阳艰难地说道,嗓子干涩得发疼。
“哦,工作忙是吧?理解理解。”
老太太宽容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年轻人嘛,忙事业是好事,说明有上进心。”
江阳低下头,没有接话。
“对了,奶奶昨天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赵春华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地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没有,奶奶,我谁也没说。”
“那就好,等会儿人到齐了,奶奶就正式宣布,给你,也给若雪一个交代。”
江阳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他不敢抬头去看奶奶那双充满慈爱和期待的眼睛。
“阳阳,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有一点。”
“年轻人可不能总熬夜,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赵春华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伸手仔细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这套西装真好看,穿上特别精神,是若雪给你买的吧?”
“嗯。”
“那孩子的眼光一直都很不错,你呀,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6年了,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江阳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才勉强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而张扬的汽车引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巷子,稳稳地停在了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江峰率先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
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嘴角那对梨涡显得格外清晰。
副驾驶的车门也随之打开。
沈若雪下了车。
米白色的连衣裙,精致的高跟鞋,无懈可击的妆容。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江峰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进了院子。
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这对璧人映衬得如同时尚杂志封面上的模特,般配得令人刺眼。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嗑瓜子的停住了动作。
高声谈笑的闭上了嘴巴。
追逐打闹的孩子也被大人一把拽住,捂住了嘴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突如其来的“情侣”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沈若雪紧紧挽着江峰胳膊的那只手上。
江建国猛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变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用力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小峰来了!若雪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里面坐!”
江秀芬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在沈若雪和江峰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春华抓着江阳的手,猛然收紧。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看看沈若雪,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江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阳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沈若雪的目光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然后便迅速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江峰带着沈若雪径直走到奶奶面前,脸上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奶奶,我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
“我还带了个人来,您肯定认识的,若雪。”
赵春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沈若雪,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沈若雪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老人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奶奶好。”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听不清楚。
“若雪啊。”
赵春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这个问题直接得近乎残忍。
直接得让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回答。
沈若雪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江峰。
江峰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直面着奶奶锐利的目光。
“奶奶,若雪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他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几个亲戚互相交换着震惊又复杂的眼神,表情各异。
江建国站在儿子身后,笑得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江秀芬则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悠闲姿态。
赵春华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转头看向江阳。
江阳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双已经有些陈旧的皮鞋。
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只黑色的蚂蚁正缓慢地爬行着,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阳阳。”
奶奶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
“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江阳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沈若雪瑟缩在江峰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同样泛着白。
他看到江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胜利者的姿态。
他看到二叔和三姑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看到满院子亲戚们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的复杂目光。
他张了张嘴。
想说知道。
想说昨晚就知道了。
想说他们已经分手了,沈若雪选择了他的堂弟。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烧红的炭,灼烧得他生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在问你话。”
赵春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
发出沉闷而响亮的一声——“咚!”
“奶奶。”
江峰抢在江阳开口之前说话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从容的笑容。
“这件事真的不能怪阳阳哥,感情这种事情嘛,从来都是勉强不来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臂,搂住了沈若雪的肩膀,动作亲昵而占有意味十足。
“我和若雪是真心相爱、两情相悦的,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当着您和所有家人的面,正式公布这个好消息。”
“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江峰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粉色的本子。
封面上印着两个清晰的大字——孕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本子,将其中一页高高举了起来,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若雪怀孕了。”
“已经5个月了。”
“我就要当爸爸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院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孕检报告上,钉在那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的数据和结论上。
怀孕,十二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阳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凉的石柱,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5个月。
正好是沈若雪亲口承认的、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目的去的吗?
所以那些频繁的加班,那些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那些越来越冷淡的态度……
全都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赵春华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太急,以至于身后的藤椅向后倾倒,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你……你刚才说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在颤抖,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奶奶,您要当太奶奶了。”
江峰上前一步,将那份孕检报告递到奶奶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是个男孩,昨天刚做的B超,医生亲口确认的。”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对梨涡深得仿佛能陷进去。
赵春华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报告。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某种深切入骨的失望,最终死死地钉在沈若雪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若雪。”
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
“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沈若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紧紧抓着江峰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奶奶,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江峰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沈若雪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若雪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太劳累。”
“不方便?”
赵春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心寒。
“我看她方便得很!”
手中的拐杖再次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江建国!把你儿子给我拉开!我今天非要问个清楚明白不可!”
江建国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拉住儿子的胳膊。
“小峰,听奶奶的话,让若雪进去跟奶奶说几句话,说开了就好了。”
“爸!”
江峰用力甩开父亲的手,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若雪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儿子!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给她委屈受!”
“谁给她委屈受了?!”
赵春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直直地指着江峰的鼻子。
“我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
“三、5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和阳阳分手了吗?”
江峰一下子噎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沈若雪。
沈若雪死死地低着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说啊!怎么不说了?!”
赵春华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没……没有。”
沈若雪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所以,你是背着阳阳,跟他的亲堂弟搞在一起了?还搞出了个孩子?!”
这句话说得极重,极狠。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若雪和江峰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哪,这可真是……”
“真是没想到啊,若雪这姑娘平时看起来挺文静、挺懂事的……”
“江阳也太可怜了,整整6年啊……”
“江峰这小子,下手可真够快的,连孩子都有了……”
议论声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若雪的脸色由惨白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死灰。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糊满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
“奶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
赵春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忏悔。
“你最对不起的人是阳阳!是那个傻傻等了你6年的傻子!”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阳。
江阳依然扶着石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没有任何血色。
“阳阳,你过来。”
江阳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奶奶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你老实告诉奶奶,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江阳缓缓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沈若雪。
沈若雪也在看他。
泪水冲花了她的眼妆,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的眼神里有哀求,有歉意,有太多太多江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他看懂了一点。
她并不后悔。
昨晚她说,我不后悔。
此刻她的眼神也在无声地重复着——我不后悔。
江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我知道。”
他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昨晚……就知道了。”
赵春华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寒。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曾经慈祥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灰暗。
“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很好,都很有本事。”
她松开了手中的拐杖,任由它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所有神色各异的亲戚。
所有人都看着她。
等待着看这场荒唐闹剧该如何收场。
“大家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
赵春华缓缓说道。
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原本认定的孙媳妇,跟我另一个孙子,搞在一起了,还怀了孩子。”
“这真是……家门不幸。”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每一个当事人的心上。
江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江峰的表情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沈若雪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只有江秀芬,嘴角那抹看好戏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但是——”
赵春华话锋陡然一转。
“孩子是无辜的。”
她将目光缓缓投向沈若雪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既然已经怀上了,那就是我江家的血脉,是我江家的种。”
江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的光芒。
“奶奶……”
“你给我闭嘴!”
赵春华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扫过江峰,让他瞬间噤声。
随后,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的江阳。
“阳阳,这件事,是若雪对不起你,是江家对不起你,但是孩子……奶奶不能不要。”
江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奶奶骨子里传统而守旧,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香火传承。
不管这个孩子是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情况下到来的,只要他姓江,奶奶就一定会认。
“所以——”
赵春华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藤椅边。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子前,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江阳苍白的脸上。
“我今天,要改主意了。”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熟悉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
正是昨晚她给江阳看过的那个。
“这份遗嘱,我要当场修改。”
江建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江峰也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沈若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先是看向江峰,随后又忐忑不安地看向赵春华。
只有江阳,依然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春华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份厚厚的遗嘱文件。
然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老旧的钢笔。
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她在遗嘱受益人那一栏,用力划掉了原来的名字。
随后,她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写完,她将遗嘱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
“我赵春华名下所有的财产——三千六百万银行存款,六套别墅,还有这栋祖传的老宅——”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扫过江阳毫无血色的脸,扫过江峰志得意满的表情,最后落在沈若雪那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全部留给我未来的曾孙。”
“也就是若雪肚子里怀着的这个孩子。”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全部……全部留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那江阳呢?江峰呢?他们怎么办?”
“这不就等于……把全部家产都变相给了江峰吗?!”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像沸腾的开水,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整个院子掀翻。
江建国先是一愣,随即无法抑制地狂喜起来,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冲过来想要拥抱老太太,却被赵春华用拐杖毫不留情地挡开了。
“妈!您这个决定真是太英明了!太有远见了!”
江建国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有些尖锐。
“小峰!快!快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江峰也立刻反应过来,拉着身旁的沈若雪就要当场跪下。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沈若雪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分明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赵春华没有理会他们父子二人的感恩戴德。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阳阳,你别怪奶奶……”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歉意。
“你爸爸走得早,奶奶这辈子最疼爱的就是你,但是这一次……这一次奶奶必须为江家的香火传承考虑……”
“你放心,奶奶不会真的亏待你,等孩子平安出生以后,该给你的那一份,奶奶还是会……”
“不用了。”
江阳平静地打断了奶奶未说完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
空得像一潭已经彻底干涸的死水。
“奶奶,您的东西,您想给谁,是您的自由。”
“我什么都不要。”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决绝。
快到赵春华想伸手拉住他,都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阳阳!阳阳!”
老太太在后面急切地呼喊,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但江阳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挺直了脊背,穿过满院子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穿过那扇象征着家族传承的厚重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江建国那毫不掩饰的、夸张的大笑声。
传来江峰兴奋地与亲戚们高声谈笑的声音。
传来七大姑八大姨们嘈杂纷乱的议论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狂欢。
而他,是这场狂欢里唯一被排除在外、被彻底抛弃的小丑。
江阳走到巷子口,拉开车门。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车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插进锁孔。
车子终于发动了。
他重重踩下油门,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悲伤与绝望都发泄在这油门上。
后视镜里,那座承载了他无数童年记忆的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
在萧瑟的秋风里无力地摇晃着。
像是在对他做最后的、无言的告别。
车子在市区繁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很久。
从陈旧的老城区开到崭新的开发区,又从开发区绕回老城区。
江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公寓不想回。
那里到处都是沈若雪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他这6年的愚蠢与失败。
老宅更不能回。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彻底不属于他了。
或者说,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梦。
梦里奶奶最疼爱他,梦里未婚妻会嫁给他,梦里他也能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
现在,梦醒了。
只剩下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下午三点,江阳将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社区小公园旁边。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树下悠闲地下着象棋,几个孩童在简陋的滑梯上嬉戏玩闹。
他找了一张角落里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烟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因为长期熬夜画图而有些粗糙的手。
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复杂的工程设计图,修改过无数个令人头疼的方案。
熬过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
只为能多挣一点钱,给沈若雪一个体面风光的婚礼。
给奶奶一个安逸舒适的晚年。
给自己一个……看得见希望的未来。
现在,什么都没了。
钱没了,人没了,家没了,未来……也没了。
烟蒂燃烧到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
江阳这才回过神,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然后,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奶奶没有找他。
沈若雪更不可能找他。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生命的即将降临,庆祝那笔巨额遗产终于有了明确的归属。
谁还会记得他这个被亲情与爱情双双抛弃的可怜虫?
江阳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手机相册。
他滑动屏幕,一直滑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个隐藏的、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沈若雪的生日。
他机械地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
文件夹解锁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存放着数百张照片。
6年的照片,从大学时代到现在。
第一张是大二那年运动会,沈若雪穿着鲜艳的啦啦队服,手里举着彩色的花球,在阳光下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
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辰。
第二张是毕业典礼那天,两人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在学校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合影。
她挽着他的胳膊,认真地说,江阳,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第三张是他们第一次租房子,那是一个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单间,两人挤在小小的床上,分吃一碗泡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以后我们一定要努力,买一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房子。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鲜活的回忆。
每一个回忆,此刻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阳近乎自虐般飞快地往下滑动屏幕。
滑到最近半年。
照片的数量明显锐减。
以前每周至少会拍好几张,最近这几个月,几乎没怎么拍过新的合影。
仅有的那几张,画面里的沈若雪也总是侧着脸,或者微微低着头。
眼神飘忽,笑容勉强。
他当时怎么就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呢?
怎么就没有多想一步呢?
手指继续滑动,滑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5个月前,沈若雪生日那天晚上拍的。
照片里,她戴着一顶可爱的生日帽,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
温暖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灿烂明媚。
但照片的边缘,无意中拍进去了半只男人的手臂。
那是西装袖口,颜色是低调的深灰色,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
江阳将照片放到最大,死死地盯着那块表。
表盘是深邃的蓝色,表带是质感高级的鳄鱼皮。
表壳的侧面,有一个小而精致的品牌logo。
他认得这块表。
江峰去年曾在家族聚会时炫耀过,说是托了国外的朋友专门带回来的,花了将近二十万。
当时他还觉得江峰太过奢侈浪费。
江峰却笑着说,哥,你不懂,这叫投资,是对自身价值的投资。
投资。
现在,他彻底懂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江峰的“投资”就已经悄然进行了。
江阳猛地关掉了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举起手机,想要将它狠狠地扔进去。
但手臂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扔了又能怎么样呢?
扔了就能当作这6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然后,他走向停车场,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公寓楼下,那辆扎眼的黑色奔驰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阳停好车,上楼。
用钥匙打开门,按亮客厅的灯。
屋子里还保持着早晨他离开时的样子,一片狼藉。
牛奶干涸在桌面上,形成了难看的白色污渍。
干硬的面包片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冷掉的煎蛋边缘凝结着一圈黄色的油渍。
江阳没有心情去收拾。
他径直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却异常整洁,整洁得……近乎空旷。
床铺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梳妆台上,沈若雪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少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瓶即将用完的基础护肤品,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遗忘的弃物。
衣柜的门半掩着。
江阳走过去,一把拉开。
他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挂在左边。
属于沈若雪的那一侧,却空了一大半。
那些漂亮的连衣裙、精致的高跟鞋、昂贵的包包,全都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几双早已过时的运动鞋。
是她不要的。
或者说,是留给他作为“纪念”的残渣。
江阳缓缓蹲下身,看着衣柜底部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沈若雪专用的收纳箱,里面装着她认为重要的各种物品和纪念品。
现在,箱子不见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地板。
有明显的、新鲜的灰尘被拖动过的痕迹。
箱子是被匆忙拖走的,甚至来不及擦拭掉留下的痕迹。
江阳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卧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柜子上摆放着一个实木相框,里面是他们去年夏天去海边度假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沈若雪穿着一袭碎花吊带长裙,海风吹拂起她乌黑的长发。
她回头看着他,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江阳拿起那个相框,高高举起,想要将它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也不是微信。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中文——
“想知道遗嘱的真相吗?”